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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五月的最后一天 苏清沅想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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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五月的最后一天
5月31日,距离高考还有7天
苏清沅是在档案袋里发现那封信的。
班主任说这是他们三年来所有的东西——成绩单、体检表、奖惩记录。每人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装着被折叠起来的一千多天。苏清沅回到座位上打开它,一页一页地翻,像在翻一本写得很慢很慢的日记。
翻到最后,她看到一张纸。
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的笔画稚嫩得让她想笑——但笑不出来,因为她认出了那是自己的字。
高一下学期,语文课。题目是《写给三年后的自己》。
她完全不记得写过这个了。
纸上写着:
“写给三年后的苏清沅:
你现在应该快高考了吧?加油。
还有,你有没有变成一个更勇敢的人?敢不敢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我希望答案是‘有’。”
苏清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年前的她,在问三年后的她一个问题。而三年前的这个问题,她至今还没有回答。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档案袋。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和赵燃的对话框。打了四个字,删掉。又打了四个字,又删掉。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鸟。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之后,连现在仅有的这一点点东西都会碎掉。
五月是有尽头的。
这件事苏清沅从前没有认真想过。五月会变成六月,六月会变成七月,日子一天一天地流走,像教室窗外那棵槐树上的叶子。她在这间教室里坐了三年,看过三次槐树落叶、三次抽芽、三次开花。每一次她都觉得明年还会再看。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是最后一次。
黑板的右下角多了一行字,不知道是谁写的:“五月最后一天,有什么话还没说的,抓紧了。”下面有人回复:“你抓紧了吗?”再下面:“别问了,问就是没有。”
苏清沅站在黑板前,觉得那行字像是对她一个人说的。
有什么话还没说的,抓紧了。
她攥了攥口袋里的手机。里面有一条编辑了没发出的消息,躺了一整个上午。她还是没有发出去。
她回到座位上。赵燃已经在了,背对着她。他的校服洗得有些发白,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薄薄的衣料隐约可见。这个后脑勺她看了三年。看了三年,却从来没有伸出手去碰一下。
不是不能。是不敢。
中午吃饭的时候,七人组的气氛不太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人还是那些人,座位还是那些座位。但所有人都吃得比平时慢,说话比平时少。像是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一件没说出口的事,那件事太重了,重到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苏晚晴最先打破沉默:“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天食堂的饭特别难吃?”
吴雨泽说食堂的饭哪天不难吃。苏晚晴说今天尤其。吴雨泽说那是因为你今天心情不好。苏晚晴想反驳,但没说出话来。因为她确实没笑过。从早上醒来看到手机上那条“5月31日”的提醒开始,她就笑不出来了。
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五月要结束了,高考要来了,他们要分开了。而她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苏清沅看着苏晚晴,忽然想说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说什么。她自己都没弄明白的事,怎么劝别人?
她低下头,继续扒饭。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她一直在想那封信。三年前的她问她:你敢不敢?
她不敢。
三年前不敢。三年后还是不敢。
她看了一眼赵燃。赵燃在喝汤,没有看她。他喝汤的样子很安静,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像某种缓慢的心跳。苏清沅盯着那勺子在碗里搅动的弧度,忽然想——如果她现在说出口,他会怎么回应?是“我也喜欢你”?还是“我们做朋友吧”?还是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不知道。她太怕知道答案了。
所以她选择什么都不知道。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苏清沅在走廊上遇见了赵燃。
他靠在墙上,书包只挂了一边肩膀,像是在等什么人。看见她出来,他直起身,朝她走过来。
“今天怎么没骑车?”他问。
“链条掉了。”
“我送你。”
苏清沅想说不用了。但她的嘴比她的脑子快了一步:“好。”
他们走的是那条沿河的路。五月的最后一天,晚风已经带上了夏天的味道——闷闷的、湿湿的,像是随时会下一场暴雨。河面上倒映着路灯的光,一点一点的,像碎掉的星星。柳条垂下来,偶尔扫过肩膀,痒痒的。
苏清沅走了很久,一直没说话。赵燃也没说话。他们并肩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赵燃停下来。
“到了。”他说。
“嗯。”
苏清沅站在单元门口,没有上楼。她看着赵燃,赵燃也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很安静,像秋天的湖水,不动声色地映着所有的光。苏清沅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小小的,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雾。
“赵燃。”
“嗯。”
“你那天说,绕路是因为那条路上有我。”
“嗯。”
苏清沅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的手在发抖,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那句话——那三个字,那九个笔画,那件她藏了三年的事。
三年前的她问她:你敢不敢?
她想说“敢”。
她真的想说“敢”。
可是——
“没什么,”她说,“晚安。”
赵燃看了她一会儿。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苏清沅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她想他会不会追问?会不会说“你到底想说什么”?如果他问了,她就说。
但他没有问。
“晚安。”他说。
他转身走了。走的是那条绕远的路。
苏清沅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伸出去却没有被握住的手。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楼上的妈妈打开窗户喊了一声:“清沅?怎么不上来?”
“来了。”她说。
她上楼的时候,手机震了。
赵燃:“到家了。”
苏清沅:“嗯。”
赵燃:“明天降温,多穿点。”
苏清沅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想说“赵燃,我有话跟你说”。她想说“我喜欢你,从高一下学期就开始了”。她想说“你能不能别走?上海太远了,我怕再也见不到你”。
她什么都没发。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关掉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管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忽然想起那封信。
三年前的苏清沅问:你有没有变成一个更勇敢的人?敢不敢说出自己想说的话?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枕头里,无声无息的。
对不起。她在心里说。三年后的我,还是不敢。
倒计时:7天。
她说“没什么”。
她说的不是“没什么”。
她说的是“我喜欢你”。
只是声音太小了。
小到连她自己都骗过去了。
【彩蛋·赵燃的手机】
这天晚上,赵燃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
苏清沅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好”字。
他往上翻聊天记录。翻到5月27日那天晚上——“嗯。我们。”——“嗯。我们。”
那之后,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过那两个字。像是某种默契,又像是某种害怕。
他今天等她放学,走那条沿河的路,走了很久。他一直在等她说点什么。他感觉得到,她有话想说。她走得很慢,呼吸很重,手指一直在攥着书包带子。他甚至能听见她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河岸边,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他在等她敲门。
但她没有。
她说“没什么”,说“晚安”。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他也有话想说。他想说“苏清沅,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想说“我也喜欢你,从高一下学期就开始了”。想说“我不去上海了,我已经跟我爸说了”。想说“等高考完,我们去看海吧,看蓝色的那种”。
但他什么都没说。
不是不敢。是他在等她先说。
因为他不确定。不确定她说的“我们”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我们”做朋友?还是“我们”在一起?她从来没说过喜欢他。她只在草稿纸上写他的名字,只在便利贴上回“嗯嗯”,只在河边红了眼眶。
她从来没有说过那三个字。
他在等那三个字。
等到五月的最后一天,她还是没有说。
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打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想说“苏清沅,明天就是六月了”。想说“你还有没有什么话没说的”?想说“我一直在等”。
他什么都没发。
最后他关了手机,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倒计时:7天。
她说“没什么”。
但她的眼睛说的不是“没什么”。
她的眼睛说的是“我喜欢你”。
只是他不敢确定。
万一他听错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