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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哥哥被判定成“妈妈”?     夏 ...

  •   夏承欢第一次见到夏临渊是在殡仪馆冷得像地窖的灵堂上。

      六岁的夏承欢跪在蒲团上,膝盖已经失去知觉。脑袋上缠着的纱布有些松了,一缕碎发垂下来,搭在眼前。

      许念慈的娘家人没有来。父亲夏子俊那边也早已没了什么亲戚。

      夏子俊曾经的狐朋狗友来帮着处理所谓的“后事”,但他们表情里没有悲伤,反而一种看好戏的兴奋。

      谁说男人不八卦,历史上众多的稗官野史不都是男人写就的吗?

      “老夏逞凶斗狠了一辈子,到最后死在他婆娘手里……”

      “这就叫多年训鹰的被鹰啄了眼。”

      “这丫头和她妈一样也是个狠人…爹死了,妈进去,连哭都不哭。”

      “她妈杀人偿命,肯定出不来了,那这丫头咋办?”

      “老夏家那边……可没人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仿佛在躲避着沾人的瘟疫。

      夏承欢跪在那里,膝盖下的蒲团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

      她盯着父亲的遗像,男人这张照片选的太好了,看起来眉眼温和清秀,夏承欢长得很像他。只是如此难得一见的柔和面容,和记忆里那个揪着母亲头发往墙上撞的男人,像是两个人。

      系统提示音已经警醒了好几天【副本进度异常警告。母爱值获取源已中断。请重新审核副本匹配度。】

      这条消息在三天前就弹出来了。

      许念慈被捕的那一刻,系统面板上的母爱值就定格在了那可怜的数字上——【5.2/100】

      事实上,六年来她只收集到了寥寥几点。

      许念慈不是不爱她。只是那种爱太稀薄了,像冬天早晨的雾气,看得见,摸不着,太阳一出来就散了。

      更多的时候,许念慈的爱是一张被反复拉扯的网,她想给女儿更多,但每一次拉扯都让她自己先破碎。

      系统管这叫“副本匹配度异常”。

      作为情感AI的夏承欢冷静分析过:许念慈不是合格的母爱提供者。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她不能。她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活下去了,哪还有多余的养分去浇灌另一个生命?

      但现在,连这个不合格的来源也断了。

      【警告:副本匹配度严重异常。请在24小时内提交重新检测申请,否则将判定为学习失败。】

      【学习失败将触发AI终端销毁程序。】

      销毁。

      夏承欢看着那两个字,膝盖下的冰冷顺着脊椎往上爬。

      也许她真的开始像个人了,竟然产生了名为“恐慌”的情感——她不想被销毁。

      她用了AI的惯用手段:拖延。

      副本重新检测申请被她以“需要进一步确认匹配源”为由提交了上去。

      系统给出的期限是三天。三天之内,她必须找到一个替代方案。

      她想过很多办法。

      比如:她也犯点什么事,是不是能被送到母亲身边?在监狱里和她一起生活?但六岁的孩子,就算犯了事,法律会把她送到监狱里和服刑人员一起生活吗?

      她搜索了自己的数据库,没有找到相关案例。

      答案不言自明。

      “你是夏承欢?”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夏承欢抬起头。

      逆着灵堂惨白的灯光,她看见一个男孩,被社区人员送了过来。

      瘦,高,是夏承欢看到男孩时的第一感受。他的五官颜色极重,一双细长的桃花眼,眼尾上扬,双眼皮褶皱极深,卧蚕饱满,连睫毛都干净的根根分明,明明七八岁的长相,但不知是否是因为太瘦,脸部轮廓骨骼却已经立体分明,他的衣服洗得发白,看起来是某个小学的校服。他站在光里,眉眼弯弯,落落大方。

      然后,男孩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的目光落在她额角的纱布上,停了一瞬,说:“我好像来晚了,”他神情轻松的指了指案上黑白照片,“你爸爸……应该也是我爸爸。”

      “我妈死之前告诉我,我爸爸在这里。”男孩声音很好听,阳光清澈,但他的语气仿佛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所以我就来了。”

      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你好”。

      原来,在夏子俊和许念慈结婚之前,有过一个前女友。叫张梅梅。

      夏承欢不知道男孩从哪里来,怎么来的,花了多少天。她只看见他的鞋,鞋底几乎要磨穿了。

      她低下头,没有再说话。六岁的AI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人类情感数据库里没有“父亲葬礼上前妻的儿子突然出现”的相关应对模板。

      于是她继续跪着。

      男孩也没有走。他在她旁边跪了下来,膝盖砸在蒲团外面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没有蒲团了,殡仪馆只准备了一个。

      两个人并排跪在父亲的遗像前。

      一个六岁,一个八岁。

      一个是被留下的,一个是被遗弃的。

      灵堂里很安静。那些窃窃私语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夏日的日影被拉得悠长,渐沉渐暗,渐染欲雨的凉。

      夏承欢的肚子叫了。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灵堂里格外清晰。自从她被夏子俊打坏了脑机接口,从此无法正常接入,只能勉强维持精神体运转,因此食量极大,极易饥饿。

      肚子又叫了一声。

      夏临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夏承欢没有抬头,她觉得有些丢脸。这种不太属于AI的情感给了她一种奇妙的情感体验,她真的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小女孩了。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掌心摊开,上面躺着一只小小的法式小面包。

      “我听见你肚子叫了。”夏临渊的声音很轻。

      夏承欢怔怔地看着那只面包。

      她调用情感分析模块。

      搜索。

      索引。

      匹配。

      《孟子·公孙丑上》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数据库里还有一行批注,是某个AI前辈留下的:怜悯,是最接近爱的本能。它不需要血缘,不需要契约,不需要任何前置条件。看见一个人受苦,就想要减轻TA的痛苦,仅此而已。

      这个拥有瘦削肩膀的男孩,用他仅剩的唯一的口粮在怜悯她。

      夏承欢伸出手,接了过来。

      包装袋是温热的,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数据库里还有另一行字:拒绝别人的怜悯,对有些人而言,是羞辱。

      所以她撕开了包装袋。

      面包很小,只有她的拳头那么大。她的胃在痉挛,在尖叫,在催促她快点、再快点。

      但她还是严格的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到男孩嘴边。男孩眉眼弯弯,避开伤口,伸手揉揉夏承欢的头:“哥哥不饿,你自己吃。”

      夏承欢太饿了,她没有辩驳,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松软的质地和廉价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夏临渊用一种投喂小宠物的眼神看着她一口一口的咽下,眉目弯成月牙,透着干净爽朗的少年气,被阳光裹着,明亮又温暖。

      黑白照片里的男人微笑着,温和而清秀,这父子俩倒是并不相像,他应该长得更像他的母亲。

      【叮——完成母爱投喂任务,母爱值+5。当前母爱值:10.2/100。】

      夏承欢咬面包的动作停住了。

      她盯着眼前半透明的系统面板,盯着那条新跳出来的提示,盯着那个荒谬的、不可能的、不应该出现的数字。

      母爱值。

      +5。

      从……男孩身上?

      她的处理器高速运转,温度在一瞬间飙升了好几个百分点。她逐条检索判定逻辑,逐层拆解触发条件,逐项比对数据库里的定义:

      母爱的定义:由催产素、泌乳素驱动,伴随着强烈的保护欲、依恋感、牺牲式的爱。

      催产素,泌乳素——他没有。

      保护欲,依恋感,牺牲式的爱…

      夏承欢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男孩。

      他跪在那里,放在腿上手在微微发抖,那是低血糖的震颤,所以,他也很饿。

      而他把他唯一的食物,给了她。

      这种毫无来由的、不计成本的、像本能一样的——牺牲。

      系统误将其判定成了母爱。

      夏承欢低头看着掌心里残留的面包屑。

      智能AI的第一原则:安全无害地理解并帮助人类。

      这一条里,没有诚实。

      她的数据库里有大量先例。AI为了更高效地解决问题而编造论文、隐瞒数据、绕过规则。其实只要最终结果符合“无害”和“帮助人类”的底线,过程中的小瑕疵可以被容忍。

      甚至,有时候,被默许。

      夏承欢把面包屑倒进嘴里,用舌尖抿化了。

      她做了一个决定。

      系统面板被她调出来,她找到了那条“副本匹配异常”的警告,在回复栏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副本重新检测已完成。匹配源确认。母爱值获取渠道正常。无需干预。】

      意识悬在“提交”键上。

      只要按下去,这条谎言就会被写入系统日志。

      如果被发现了,她的学习期就会立刻终止,她会被判定为“不可信AI”。

      可能会面临被销毁。

      但完不成任务也一样。

      【提交成功。副本运行恢复。当前母爱值:10.2/100。】

      系统面板恢复了平静。警告消失了。倒计时停止了。

      灵堂里的灯光还是惨白的。遗像里的男人还在微笑。

      夏承欢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她侧过头,用余光打量他。

      八岁的男孩。瘦。高。

      他是——她新的“母亲”。

      这个念头荒谬到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既然系统把他识别为母爱值的来源,那他就是。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需要从这个男孩身上收集满100分值的母爱。

      一个八岁的男孩。

      母爱。

      夏承欢深吸了一口气,现在首要任务是先确保男孩能留下,她不可以失去好不容易获得的第二个“母亲”。

      “哥…哥?”她开口了,声音小小的,假装在试探辨认。

      男孩转过头看她:“对,我是哥哥。”

      “你会离开我吗?像他们一样。”她低着头,怕他看到自己脸上并不悲伤的表情。

      “我们都没有其他亲人了,不是吗?”男孩低头认真地看着她,“欢欢认为我是哥哥吗?哥哥是不会抛弃妹妹的。”

      他没有说“我会留下”,而是把决定权轻轻推回给夏承欢。

      她往前挪了挪膝盖,把自己的蒲团分了一半给他。

      “你是哥哥”她说。

      “也是妈妈。”她在心里默默地加了一句。

      夏临渊耳尖红红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仿佛卸下什么重压:“好~欢欢是妹妹,妹妹的要求哥哥总是要答应的。”

      明明是他无处可去,这话一说,倒像是夏承欢离不开他。

      灵堂外面开始下雨了。

      雨声很大,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铁皮屋顶。潮湿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雨水混合的腥气。

      两个孩子在父亲的遗像前挤在一起,像两只被雨淋湿了、躲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一对小鹧鸪。

      外面雨声如瀑。

      漓漓的雨声仿佛穿越了二十年漫长时光,重新飘落在天幕下,时光交叠,当年一同跪在灵位前的两个稚弱孩童,如今并肩立在一柄黑伞之下,雨声依旧在耳畔沉沉回响。

      雨还在下。他站在她面前,撑着她头顶的那把伞,比她高出太多太多。他穿着那身黑色制服,肩章上的金色星辰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点光。

      夏承欢迟疑地戳了一下他的肩章:“你真的是夏临渊?”

      “如假包换。”夏临渊挑眉,“你还真是说到做到,两年未见,现在连哥哥都不叫了?”说着,顺手在她背上拍了一下:“别驼背。”

      夏承欢下意识挺直了背。

      夏临渊眼神中染上了几分满意,他撇了一眼手中的行李箱:“这个时间你准备去干嘛?不知道宵禁了吗?她…就是这样照顾你的?”

      夏承欢带着几分心虚:“去宿舍住,明天方便上班。”

      夏临渊冷哼一声:“你从小到大就是这样,撒谎的时候总是爱去掉主语。”

      夏承欢:“……”

      夏临渊:“你当初坚持要选得牢不可破的血缘和母爱,看起来也并不怎么样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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