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汝可知京城事》木浅云

5、第 5 章 天光大亮时

　　天光大亮时，长信宫的晨雾渐渐散去，褪去了长夜的凄冷，却依旧笼着化不开的沉寂。

　　洛时晚早早起身，一身素净的浅碧色衣裙，未施粉黛，眉眼间依旧是那份超乎年岁的沉静。她先遣侍女将昨夜封好的书信，亲自送往东宫，交给太子洛折潇，做完这件事，她心中对这深宫最后一丝牵绊，也彻底落定。

　　侍女们早已按照她的吩咐，备好简单的行囊，没有带金银珠宝，没有带华贵服饰，只收拾了几身换洗衣物，一些常备银两，还有些许路上所需的干粮物品，低调得全然不像一位出宫历练的公主。

　　一切收拾妥当，洛时晚站在殿门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居住了十二年的长信宫。朱红宫墙，琉璃飞檐，曾经是她的居所，如今却是她急于逃离的囚笼。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长信宫的晚公主，只有奔赴乡野的洛时晚。

　　她没有丝毫留恋，转身抬步，朝着宫门外早已备好的朴素马车走去。

　　没有帝王相送，没有宫人簇拥，唯有两位自幼陪在身边、忠心耿耿的侍女随侍左右，一行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宫门口的侍卫见了公主的仪仗，不敢多问，恭敬地躬身放行，看着那辆并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离皇宫，融入京城外的晨雾之中。

　　马车驶离京城，繁华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郊外的青山绿水，田间阡陌。车轮碾过土路，一路颠簸，算不上舒适，可洛时晚坐在车厢内，却觉得心头从未有过这般轻松。

　　没有后宫的尔虞我诈，没有帝王的冷漠疏离，没有无处不在的规矩束缚，连迎面吹来的风，都带着自由的气息。

　　车厢内安静许久，洛时晚靠着车壁，缓缓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母妃生前讲过的那个故事。

　　那个寒门出身的书生，与糟糠之妻相依为命，受尽苦楚，一朝金榜题名，高中进士，却为了荣华富贵，为了驸马之位，狠心抛弃倾尽所有扶持他的妻子，甚至痛下杀手，用一杯毒酒，断了过往所有情意。

　　负心薄幸，莫过如此。

　　“书生，当真都如此薄情寡义吗？”

　　洛时晚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身边的侍女，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话音落下，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带着几分嘲讽，几分不屑。

　　母妃两世皆困于情爱，败于书生，败于帝王，皆是因为信了这世间最靠不住的真心。她曾见过母妃提起那个负心书生时，眼底的悲凉与恨意，也见过母妃看着父皇时，藏不住的落寞与绝望。

　　这世间的读书人，看似温文尔雅，满腹诗书，可骨子里的野心与凉薄，却比旁人更甚。穷途末路时，能许下海誓山盟，一朝得势，便翻脸无情，将过往恩情抛诸脑后。

　　她不信情爱，更不信这些所谓的读书人的风骨。

　　而恰好，母妃消散前，曾与她提过，当年宫中，有一位归隐乡野的教书先生，满腹才学，见识不凡，离开皇宫后，便在京城郊外的乡村开设学堂，教书育人。她此前向父皇请旨离宫，前往乡下历练，一来是为了逃离深宫，二来，便是为了寻这位先生。

　　不管是为了印证心中对读书人的看法，还是为了在乡野寻一处安身之地，这位归隐的老先生，她都必须去会一会。

　　马车一路前行，穿过城镇，走过乡间小路，路途颠簸，风尘仆仆。洛时晚从未吃过这般苦，身子难免有些疲惫，却依旧咬牙坚持，没有半句怨言。两位侍女一路悉心照料，尽心护着公主，不敢有半分懈怠。

　　一连几日奔波，待到第五日午后，马车终于缓缓驶入一处僻静的小村庄。

　　村子坐落在山脚下，四周青山环绕，溪水潺潺，田间有农人劳作，村口有孩童嬉戏，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全然没有京城的繁华，也没有皇宫的压抑，一派宁静祥和的田园风光。

　　马车在村口停下，洛时晚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走下马车。她抬眼望去，只见村子不大，屋舍错落，皆是朴素的土坯房、茅草屋，处处透着烟火气，与那座冰冷的皇宫，判若两个天地。

　　她按照事先打听好的方向，带着侍女，朝着村子深处走去，不多时，便看到一间简陋的学堂。

　　学堂不大，土坯砌成的墙壁，茅草覆盖的屋顶，门前摆着几张破旧的木桌木椅，院内传来朗朗读书声，清脆又质朴。学堂门口，一位身着粗布长衫、头发花白、面容和善的老者，正坐在竹椅上，静静听着学子们读书，眉眼间透着温润与儒雅。

　　这位老者，正是当年从皇宫中归隐出来的教书先生。

　　洛时晚整理了一下衣衫，缓步走上前，对着老者微微俯身，礼数周全，语气平和：“晚辈洛时晚，见过先生。”

　　老者闻声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女。只见她虽衣着朴素，却难掩周身矜贵气质，眉眼精致，气度不凡，一看便知绝非寻常乡野人家的女儿。老者心中虽有疑惑，却依旧温和起身，拱手回礼：“姑娘不必多礼，不知姑娘寻老朽，有何要事？”

　　“晚辈此番前来，是听闻先生学识渊博，归隐乡野教书育人，心中敬佩，特来拜访。”洛时晚语气淡然，并未提及自己的公主身份，只以晚辈自居，“晚辈自幼喜爱读书，也想向先生请教一二，更想知晓，先生门下学子，都是何等模样。”

　　老者见她谈吐得体，举止端庄，心中颇有好感，也不设防，便热情地邀她在院内石凳上坐下，与她闲谈起来。

　　老者性子温和，说起自己的学生，眉眼间满是欣慰与骄傲，絮絮地与洛时晚说着，学堂里的学子大多是村中贫苦人家的孩子，虽家境贫寒，却个个勤奋好学，质朴纯粹。

　　洛时晚静静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目光扫过院内读书的少年们，心中却在思索着另一件事。

　　她此番前来，不止是拜访先生，更想寻的，是先生口中那位最得意的门生。

　　待到老者话语稍停，洛时晚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地问道：“晚辈在京中，曾听闻先生有一位极为得意的门生，天资卓绝，文采斐然，不知可否告知，这位公子名讳？”

　　老者闻言，眼中笑意更浓，提起这位门生，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赞赏：“姑娘说的，乃是老朽的关门弟子，名唤池兮璨。这孩子虽是孤儿，身世凄苦，却心性坚韧，聪慧过人，读书过目不忘，勤勉刻苦，是老朽教过的，最有天赋、最是通透的孩子，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池兮璨。

　　洛时晚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指尖微微一顿。

　　原来，这位老先生最得意的门生，便是叫这个名字。

　　她抬眼望向老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轻声道：“池兮璨……倒是个好名字，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