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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长夜未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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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未央,长信宫的烛火依旧明灭,将洛时晚单薄的身影,投在冰冷的宫墙上,拉得颀长又孤寂。
殿内早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再无半分母妃存在过的痕迹,空旷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轻响,还有窗外秋风穿堂而过的呜咽声。洛时晚没有丝毫睡意,先前静坐了大半夜,心底翻涌的情绪早已被她尽数压下,只剩一片沉静的清明。
她缓步走到重新收拾整齐的书案前,抬手拂过微凉的桌面,随即轻轻落座,伏在案前。素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拿起一旁裁好的、带着淡淡松烟墨香的信笺,平铺在案上。又取过一支狼毫小笔,蘸上磨好的浓墨,笔尖悬在信笺之上,却久久未曾落下。
这是她在这深宫之中,唯一想要告别的人,也是唯一让她感受到过几分真心暖意的人——她的皇兄,当朝太子,洛折潇。
太子年长她三岁,今年不过十五,却早已褪去少年人的青涩莽撞,生得身姿挺拔,眉目俊朗,性子沉稳有度,行事端方有礼。自小在帝王与皇后的教导下,饱读诗书,深谙权谋,待人接物皆是得体有度,朝野上下,无人不赞这位太子殿下品性端厚,天资卓绝,将来登基,必是一代明君。
洛时晚与这位皇兄,并非寻常兄妹那般亲密无间,整日形影不离,也从未有过掏心掏肺的促膝长谈。他们的关系,素来是淡淡的,不亲近,却也绝不僵硬。
在这偌大的皇宫里,人人都带着面具行走,个个心怀算计,明争暗斗,只为在这帝王面前争得一丝青睐,为自己谋得一份前程。
她自幼丧母,即便母妃曾是京城第一美女,可在父皇心中,终究比不上早逝的淑妃,母妃在世时,尚且得不到几分恩宠,更何况是她这个无母族依靠、无帝王疼爱的公主。在这宫里,她向来是不起眼的,是被人刻意忽略的,旁人见她无宠,或多或少都会带着几分轻视,即便表面恭敬,眼底的疏离与算计,也从未遮掩。
唯有太子洛折潇,对她始终是不一样的。
他们相见的次数并不算多,大多是在晨昏定省的皇后宫中,或是在大型宫宴之上。每次遇见,他总会停下脚步,朝着她微微颔首,温声唤一句“皇妹”,而她也会依着礼数,轻声回一句“皇兄”。简简单单的称呼,没有过多的寒暄,却透着几分平和,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宫中岁月难熬,她也曾遇到过几次难处。
有一次,她在御花园中赏花,无意间冲撞了高位妃嫔的侍女,那侍女仗着主位恩宠,对她百般刁难,言语刻薄,周围宫人冷眼旁观,无人敢上前相助。是恰好路过的太子洛折潇,出言替她解了围,淡淡几句斥责,便让那侍女惶恐请罪,再不敢多言。
事后,他也未曾多做停留,只是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没有怜悯,也没有刻意的关照,只是淡淡道:“宫中路险,皇妹日后多留心。”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彼时年幼的洛时晚,心底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还有一次,她偶感风寒,卧病在床,母妃彼时正被快穿任务折磨,心力交瘁,无暇顾及她,宫中下人见她无宠,更是敷衍了事,连汤药都不曾及时奉上。是太子得知后,默默遣了身边的内侍,送来上好的药材,又安排了细心的宫人照料,直至她病愈,也未曾前来邀功,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从未刻意亲近她,也从未对她表露过过多的关怀,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那份善意,不浓烈,不张扬,却格外真切。
在这充满算计与凉薄的皇宫里,这份淡如水的亲情,这份不加掩饰的真心,是洛时晚十二年深宫岁月里,唯一的一丝光亮,唯一的一份牵绊。
她知道,皇兄心中通透,看得清这后宫的纷争,看得透父皇的薄情,也看得懂这深宫的无奈。他身为太子,身负家国天下,不能有过多的私情,不能随意表露心绪,可他依旧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了她最纯粹的善意。
如今,她决意离开这深宫,远赴乡野,往后余生,或许再无回宫之日,也再无与这位皇兄相见之时。
别的人,她可以不告而别,可以彻底斩断牵绊,可唯有这位皇兄,她必须留下一封书信,将所有事情道明白,与他好好作别。
笔尖终于落下,墨汁晕开在素白信笺上,洛时晚手腕沉稳,一笔一划,写下端秀清隽的小楷。
皇兄亲启,见字如晤。
落笔写下这八个字,她的指尖微微顿了顿,随即继续写下去,心绪平静,无悲无喜,只是将心底的话,尽数诉诸于笔端。
展信安。
吾今夜提笔,与皇兄作别,亦将心中诸事,尽数告知皇兄,此去经年,再无相见之期,唯愿皇兄,万事顺遂,前程似锦。
她缓缓书写,字迹工整,语气平和,将母妃的离去,并非病逝,而是魂飞魄散,彻底消散于世间一事,如实写下。没有刻意控诉父皇的薄情,没有过多渲染母妃的悲凉,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告诉皇兄,母妃并非这世间寻常人,她有自己的宿命,最终归于虚无,从此世间再无时妃。
她写自己在这深宫之中的感受,写这四方宫墙,看似金碧辉煌,实则是一座冰冷囚笼,困住了母妃的一生,也困住了她十二年的岁月。这里没有温情,没有牵挂,只有无尽的凉薄与算计,她早已厌倦,也早已看透。
她写自己向父皇请旨,离宫远赴乡野历练,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她不愿困在这深宫之中,做一个任人摆布的棋子,不愿重蹈母妃的覆辙,将一生耗费在这无谓的情爱与纷争之中。
她写自己对皇兄的感激,感激他多年来,在这冷漠深宫之中,给予的那几分真心善意。她说,在这偌大皇宫,人人皆为私利,唯有皇兄,待她坦荡,那份不刻意、不张扬的关照,是她在这冰冷宫墙里,唯一感受到的暖意,她铭记于心,从未忘却。
她写知晓皇兄身负重任,将来要执掌天下,成为一代明君,叮嘱皇兄,日后身居高位,务必保重自身,朝堂诡谲,后宫纷争,万事小心,坚守本心,不负苍生,亦不负自己。
她写自己此去,将隐于乡野,不问朝堂之事,不念宫中纷争,往后余生,只想安稳度日,寻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为自己而活。不必宫中挂念,不必派人寻觅,就当这宫中,从未有过洛时晚此人。
最后,她落笔,写下最后的祝福与诀别。
宫中诸事,吾已尽数放下,过往牵绊,亦将彻底斩断。此去,山高水远,再无归期。
愿皇兄,此后无灾无难,权途坦荡,登基为帝,庇佑天下,成为一代圣君,名留青史。
吾与皇兄,兄妹一场,缘分至此,尽付尺素,就此诀别。
皇妹洛时晚亲笔
一封长信,洋洋洒洒,写尽了心中所想,道尽了离别之意,也诉尽了那份淡而真切的兄妹情谊。
待到最后一字落下,洛时晚缓缓放下手中狼毫笔,轻轻吁出一口气。她看着信笺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片释然。
这封信,是告别,是交代,也是她对这深宫之中,最后一丝亲情的了结。
她静坐片刻,待信上墨汁彻底干透,才小心翼翼地将信笺对折,再对折,仔细叠好,放入一旁备好的素色信封之中。随后,取过火蜡,融化之后,封住信封封口,又拿起一旁的小印,在火蜡之上,轻轻落下自己的专属印记。
信封之上,她提笔,郑重写下“太子洛折潇亲启”七个字。
一笔一划,皆是郑重。
做完这一切,洛时晚将信封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目光落在信封上,静静看了片刻。
明日,天一亮,她便会遣身边忠心的侍女,将这封信,亲自送到东宫太子的手中。
与皇兄的这份淡如水的亲情,这份难得的真心善意,她好好告别,从此,便两不相欠,再无牵挂。
窗外,夜色渐深,天边已然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长夜将尽,天明在即。
洛时晚伏在案上,静静看着那封书信,没有丝毫睡意。她在等,等天明,等将这最后一份牵绊交付出去,等彻底了却宫中所有心事,然后,毫无牵挂地离开这座囚禁了她十二年的皇宫。
秋风依旧萧瑟,梧桐叶落的声音,依旧凄凉,可洛时晚的心,却渐渐变得通透而坚定。
从此,这深宫的荣辱悲欢,都与她洛时晚再无干系。
她的前路,在远方,在乡野,在那片没有纷争、没有凉薄的天地间。
待天明,便是她重获新生之时。
殿内烛火,渐渐燃至尽头,微光摇曳,映着案上那封沉甸甸的书信,也映着少女沉静而决绝的侧脸。这是她与东宫太子的最后交集,是她对这深宫唯一的交代,写完这封尺素,她便再也不是那个被困在长信宫里的无宠公主,只是即将奔赴远方,为自己而活的洛时晚。
天边晨光渐亮,驱散了长夜的黑暗,新的一天,即将到来,而她的离别,也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