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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长信宫的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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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信宫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窗外秋意已深,晚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掠过朱红宫墙,擦过窗棂,落下细碎又凄凉的沙沙声。那声响缠在殿内,绕着案上残烛,绕着满地清冷,像是未散尽的叹息,可再凉的秋风,也凉不透洛时晚此刻的心。
她刚过十二岁,本该是躲在母妃怀中撒娇、不知愁滋味的金枝玉叶,可历经方才那场魂销魄散的别离,眼底早已没了半分孩童的软糯,只剩与年纪全然不符的沉静与决绝。没有泪落,没有悲啼,连眉头都未曾蹙起,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宫务,从容得让殿内侍立的两个贴身侍女,都忍不住心头发紧。
洛时晚缓步走到书案前,素白的小手抚过微凉的檀木桌面。案上摆着母妃时常翻阅的古籍,写满娟秀字迹的手稿,还有记载着母妃过往喜好的札记,一页页,一卷卷,皆是时榆留在这深宫之中的痕迹。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翳,没有半分迟疑,抬手便将那些书卷、手稿尽数扫落在地。
纸页散落一地,墨香混着烛火的烟气,在空气中弥漫。
“把这些,全都烧了。”
她开口,声音清清淡淡,不带一丝情绪,听不出欢喜,也听不出悲伤。侍女们不敢多言,连忙俯身收拾,看着那些精致的书卷被付之一炬,在火盆里蜷曲、燃烧,最终化作一捧灰烬,连半点字迹都不曾留下。
烧完书卷文稿,洛时晚又抬眼,扫过殿内陈设。
案几上的玉质莲花樽,是母妃最爱的酒器;架上的青瓷花瓶,是母妃入宫时的陪嫁;妆台上的螺钿妆盒,藏着母妃用过的胭脂香膏;就连墙上挂着的水墨画卷,也是母妃亲手所绘。这些皆是时妃的心爱之物,件件精巧,皆是稀世古董,是这位昔日京城第一美人,在这宫中留存的点滴念想。
“将这些物件,悉数装箱,运出皇宫。”洛时晚的声音依旧平静,“或是变卖,或是赠予宫外寺院,不必留下一件。”
侍女们皆是一惊,却不敢违抗公主的命令,只得默默取来木箱,小心翼翼地将殿内陈设一一打包。不过半个时辰,原本还透着温婉气息的殿内,便变得空空荡荡,再无一丝一毫属于时妃的气息。
洛时晚站在空旷的殿中,环顾四周,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
她懂了。
这深宫之中,唯有被帝王放在心上的人,才有立足之地,才有存在的意义。父皇心中自始至终,只有那位为他赴死的淑妃严淑静,从来没有过半分给母妃时榆。既然父皇不爱她,那她在这皇宫里的一切痕迹,本就没有留存的必要。
而如今,母妃魂归虚无,这世间再也没有时榆。
她洛时晚,才是母妃留在这世上,唯一的遗物。
秋风再次穿窗而入,吹起她鬓边碎发,也吹得烛火明明灭灭。洛时晚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母妃消散前的话语,那些关于快穿者、关于攻略、关于去往另一个世界的言辞,她身为自幼长在深宫的古代公主,终究无法完全理解其中深意。
她不懂什么是多重世界,不懂什么是任务攻略,她只认准一件事——母妃离开了,离开了这座吃人的皇宫,去了一个没有情爱磋磨、没有帝王薄情的地方,去过她自己的日子。
这样也好,总归是解脱。
再睁眼时,眼底最后一丝茫然也彻底褪去,只剩坚定。
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困住了母妃的一生,让她落得如此下场,她洛时晚,绝不会再困于此地。
离宫的念头,在心底愈发清晰,愈发笃定。
待天明,待行囊备好,她便要彻底告别这深宫高墙,去往乡野,远离这朝堂纷争,远离这无情帝王,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这一夜,长信宫寂静无声,洛时晚安安静静地坐了整夜,没有丝毫辗转。她在等,等日出,等离开,等彻底斩断与这深宫的所有牵绊,等一场属于自己的新生。
窗外梧桐叶落,秋意更浓,而她的心,早已随着即将启程的脚步,飞向了那片远离皇城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