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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窗外梧桐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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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一片红黄交加的梧桐叶飞进屋内。灯火明明暗暗,洛时晚握紧母亲的手,感受着手上渐渐虚无。
时妃回拉洛时晚的手:“晚晚,母妃是不是说了很多次,我来自另外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地方?”
洛时晚点了点头,指尖用力攥住母亲微凉的手,骨节泛白。她自小就知道母妃与旁人不同,她会对着宫墙发呆,会在无人时念出一些她听不懂的词句,也会摸着她的眉眼叹气,说她生得太像自己,怕她也落得和自己一样的下场。那时她不懂,只当是母妃在深宫之中积郁成疾,生出了些伤春悲秋的愁绪。
时妃又张嘴,眼中含着一丝凄凉:“晚晚,若你是一位进士,相貌英俊,在去科考前,你有一位私定终生的女孩,但朝中公主看上了你,要你当驸马,你会如何呢?”
洛时晚保持沉默。她今年不过十二岁,却早已看透这深宫之中的人情冷暖,见惯了帝王恩宠的来去匆匆,见惯了妃嫔们为了一点恩宠争得头破血流,见惯了昨日还在高位的人,今日便落得打入冷宫的下场。情爱二字,于她而言,是深宫之中最无用、也最伤人的东西。她见过母妃对着铜镜描眉时,眼里藏不住的落寞,也见过她对着洛帝离去的背影,一夜坐到天明的孤寂。她知道,母妃的故事,从来都不是什么风花雪月,而是一段她不愿提及的、带着血与泪的过往。
“算了,你才十二岁,不太懂。那我与你讲一个故事吧!”时妃好似回忆起了什么,含着泪说,“在个繁华的国度中,有一个乡村里,有两个孤儿相依为命,男孩努力耕田干活,女孩负责家务劳动,守着一间破落的小屋,日子清贫却安稳。后来,一位教书先生来到了乡下,看到了男孩,认为他是学习的好料子,便在他空闲时间教男孩识字读书。男孩很刻苦,白日里下地劳作,夜里便借着月光读书,女孩则每日给他缝补衣衫,为他温着饭菜,等着他归来。”
“男孩十七岁那年,终于可以去参加科考,临行前,他对着青梅竹马的女孩许下诺言,说待他考取功名,便回来娶她为妻。那时,他的眼神真挚又热烈,女孩信了,日日在村口等着他的消息。可后来呢?他金榜题名,高中进士,被公主看上,招为驸马。”时妃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悲凉,“他亲手把毒药喂进了女孩的嘴里,断了过去的所有牵绊,踩着女孩的尸骨,走上了荣华富贵的坦途。多年情意,在功名利禄面前,终究一文不值。”
“事实就是如此。”时妃笑了笑,眼角的泪却落了下来,“好在晚晚就是公主,不会体验那种被人弃如敝履的滋味。”
洛时晚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看着母妃脸上的笑,比哭还要让人心疼。她终于懂了,母妃口中的故事,不是别人的过往,而是她自己的经历。上一世,她是那个被书生抛弃的女孩,倾尽所有,换来的却是毒酒穿肠;这一世,她换了身份,成为帝王的妃嫔,可依旧没能逃脱情爱的磋磨,洛帝的心里,从来都没有她的位置。她两世都败在了情爱里,败得一败涂地,连魂飞魄散的下场,都带着无尽的凄凉。
此时,宫女来报:“皇上来了。”
话音刚落,殿门便被推开,寒风裹着夜气涌入,烛火猛地一跳,映得时妃的身影愈发透明。在洛帝进来之前,时妃含泪握紧了洛时晚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千钧重量:“晚晚,母妃陪不了你了,母妃不在的日子里啊,一定要好好活着,别信情爱,别信帝王,别像母妃一样,困在这情字里,落得这样的下场。”
洛时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看着母妃的脸,在烛火下一点点变得虚幻。
时妃长相美丽,是当年名动京华的第一美人,她的父亲是当朝左相,年轻时不知倾倒了多少王公贵族,是无数未出阁女子的心上之人。她生得眉眼含情,肤色白皙,此刻眼中含泪,似一片雪白的梨花,在风雨中摇曳,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洛时晚紧握着母亲的手,感受着面前之人渐渐淡化,手中的温度也一点点流失,掌心只余下一片冰冷的虚无。
洛帝踏入宫内,一眼便看见了那抹正在消失的身影,以及边上坐于地面、双眼空洞的洛时晚。他瞳孔骤缩,失声喊出那个藏在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名字:“时榆!”
他想冲上去拉住她,可指尖穿过的,只有一片冰冷的微光。那点点荧光在他掌心散开,最终消失在空气里,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他眼睁睁看着时妃的身影,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融进了摇曳的烛火之中,彻底消散在了他的眼前。
洛时晚怯怯地望向洛帝,她的父皇,这个她从小到大,敬畏多于亲近的男人,轻声唤了句:“父皇。”
洛帝未从昔日的一位爱人离去的失落中回神,他看着空荡荡的掌心,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这辈子,经历过无数次生离死别,却从未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让他觉得如此无力与绝望。淑妃的死,是为国捐躯,是他心中永远的白月光与憾事;可时妃的消散,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他的心底最深处,带着他从未察觉的、迟来的愧疚与悔恨。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洛时晚。少女不过十二岁,却已经长开了,完全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甚至更胜几分。她的眉眼,她的轮廓,都与时妃极为相似,却又带着少年人的清冽与倔强,像一朵初绽的寒梅,在深宫的寒风里,孤绝地立着。
洛帝伸出手,扶着她起身。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皮肤,才惊觉她早已浑身冰冷,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对时妃,从未有过淑妃那样的心动,甚至从未真正在意过她的喜怒哀乐,可看着眼前这张酷似时妃的脸,他的心底,却涌起了无尽的愧疚。
他知道,时妃的死,与他脱不了干系。若不是他心中只有淑妃,若不是他从未给过时妃半分真心,她也不会落得这样魂飞魄散的下场。而这份亏欠,他只能加倍补偿在她的女儿身上。
洛帝的后宫并无三千佳丽,只有三人:皇后、时妃与淑妃。淑妃是洛帝儿时钟意的人,年长洛帝三岁,于皇帝微服私访时,为救他挡下致命一剑,重伤不治而亡,并无子嗣留下。淑妃名为严淑静,人如其名,淑女文静,似一朵莲花般,不争不抢,却为了救一国之君失去性命,是洛帝心中永远的白月光,无人能及。皇后家世显赫,与洛帝育有嫡子,也就是当朝太子,稳居中宫之位,手握后宫实权,是后宫中最有权势的女人。而时妃,曾是京城第一美人,入宫时风光无限,却在洛帝心中,始终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存在。如今,淑妃早已逝去,时妃也彻底消散,偌大的后宫,便只剩下皇后一人。
洛时晚被洛帝扶着站起身,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脸上看不出一丝悲喜,仿佛方才消散的,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她知道,哭是没用的,在这深宫之中,眼泪换不来怜悯,只会成为别人拿捏她的把柄。她早已不是那个会在母妃怀里撒娇的小女孩了,从母妃消散的那一刻起,她就彻底长大了。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衬得这长夜愈发漫长。洛帝看着她平静得近乎冷漠的侧脸,心中的愧疚愈发浓重。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沉默地看着她。
洛时晚抬起眼,看向洛帝,她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怨恨,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她知道,眼前的男人,是她的父皇,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可他也是亲手将母妃推向绝路的人。她对他,没有爱,也没有恨,只剩下无尽的疏离与漠然。
“父皇,”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洛帝耳中,“儿臣有一事相求。”
洛帝回过神,看着她,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你说,朕都准。”
洛时晚的目光掠过殿内摇曳的烛火,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道:“儿臣想出宫,去乡下历练几年,不用宫中挂念,也不必父皇想起。”
洛帝猛地一怔,他看着眼前的少女,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以为,她会哭闹,会求他为母妃报仇,会求他的庇护,可她却提出了这样一个要求。去乡下历练?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自小长在深宫,从未吃过苦,如何能在乡野之地活下去?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洛帝皱起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乡野之地,条件艰苦,民风粗鄙,你一个公主,如何能适应?”
洛时晚垂着眼,声音依旧平静:“儿臣知道。可儿臣不想再待在这宫里了。”她抬起眼,看着洛帝,眼神里带着一丝洛帝从未见过的坚定,“这里是囚笼,困住了母妃,也困住了儿臣。儿臣想出去看看,看看宫外的天地,也想学着自己活下去。”
她不想再做这深宫之中的金丝雀,不想再做任何人的影子,更不想重蹈母妃的覆辙。她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去寻找属于自己的路,去学会在这世上立足,再也不依靠任何人。
洛帝看着她眼中的坚定,想起了时妃消散时的模样,想起了自己对时妃的亏欠,心中的愧疚如潮水般涌来。他知道,这个女儿,像极了她的母亲,骨子里带着一股倔强,一旦决定了的事,便不会轻易改变。而他,欠时妃的,只能用对这个女儿的纵容来弥补。
他沉默了许久,看着眼前这张酷似时妃的脸,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好,朕准了。”
洛时晚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她对着洛帝,轻轻行了一礼:“谢父皇。”
“朕会安排好你的行程,”洛帝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宫中的侍卫、侍女,随你挑选,银两物资,朕也会让人给你备足。在外,万事小心,若有任何事,都可以传信回宫,朕……永远是你的后盾。”
洛时晚没有应声,只是再次轻轻行了一礼,便转身,缓缓走出了殿门。
殿外的寒风迎面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吹起了她的衣袂。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身后的宫殿灯火通明,却再也照不进她的心里。
这深宫,困住了母妃的一生,也困住了她的十二年。从今往后,她要走出这四方的宫墙,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天地,再也不做任何人的影子,再也不为任何人的情爱陪葬。
她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