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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交易   七月下 ...

  •   七月下旬,淮岚市进入了一年中最难熬的日子。

      热浪从柏油路面上蒸腾而起,把远处的楼宇扭曲成波浪形的剪影。蝉鸣声从梧桐树的每一片叶子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网,把整座城市罩在里面,闷得人喘不过气。空调外机在每一扇窗户外面嗡嗡地响着,白色的水蒸气从管道口飘出来,还没升到两米高就被热风吹散了。

      沈砚坐在办公室里,空调开到了二十度,但她还是觉得热。

      不是身体的热,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让人烦躁的、像有一把火在胸口烧的热。

      她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已经看了四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她已经连续一周没有睡够四个小时了。

      不是因为工作多——工作永远多,她习惯了。

      是因为宏达集团。

      三个月前,临江县陈家村的案子有了突破性进展。公安厅抓了宏达集团临江项目部的副经理刘建国,刘建国交代了行贿和故意杀人的事实。但项目部经理赵国强跑了,到现在都没抓到。宏达集团的董事长赵宏在省里的人脉开始发力——先是有人在省委会议上含沙射影地说“某些干部借征地纠纷之名打压民营企业”,然后是省审计厅突然“抽查”了自然资源厅的两个项目,再然后是沈砚的司机被交警拦下,说“交通违章扣分太多,需要重新考试”。

      司机老李跟了沈砚六年,开车稳得像一艘大船,从来没有出过事故。沈砚让人去查,发现老李的驾照在一个月内被扣了九分——全是“不按导向车道行驶”“违反禁令标志”这类可开可不开的罚单,而且都是在老李休假的那几天开的。

      老李休假的时候,车停在厅里的地下车库,钥匙在沈砚的抽屉里。

      有人复制了钥匙,把车开出去了。

      沈砚没有声张。

      她把老李调去开了另一辆车,给自己换了一个新司机——从厅里最老实、最不起眼的驾驶员里挑的,一个四十多岁的退伍军人,姓王,话少,嘴严。

      但这件事让她知道了一件事:宏达集团的人,能接触到她的车。

      也就是说,能接触到她的任何东西。

      办公室?家里?都有可能。

      沈砚把家里的锁换了,在办公室加了一道指纹锁。她让许冉每天检查一遍办公室里有没有多出来的东西——一支笔、一个U盘、一张纸,都不能有。

      许冉照做了,什么都没发现。

      但沈砚知道,对方不是要放东西进来,是要拿东西出去。

      她手里的东西——临江县的调查材料、陈德厚案的证据、宏达集团行贿的名单——这些是赵宏最想拿到的东西。

      她把这些东西锁在保险柜里,钥匙挂在脖子上,洗澡都不摘。

      许冉有一次看到她脖子上挂着钥匙从洗手间出来,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

      沈砚把面前的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不是阴天,是雾霾。七月的淮岚市,雾霾和热浪搅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天空盖了一层脏兮兮的棉被。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许冉发来的消息:“沈厅长,宏达集团的赵总又打电话来了,说想请您吃饭,时间您定。”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打字:“不回。”

      赵宏已经打了五次电话了。

      第一次是两个月前,通过省里的一个副秘书长传话,说“想跟沈厅长汇报一下宏达集团在沿江项目上的情况”。沈砚让许冉回话:“汇报材料请走正规渠道,送厅办公室。”

      第二次是一个月前,通过一个和沈砚有过一面之缘的企业家传话,说“赵总很欣赏沈厅长的为人,想交个朋友”。沈砚让许冉回话:“沈厅长工作繁忙,私人时间不安排会客。”

      第三次是两周前,赵宏亲自打电话到沈砚的办公室。许冉接的,说“沈厅长在开会”。赵宏说“那我等”。等了四十分钟,沈砚始终没有接。许冉后来回话:“沈厅长今天的会议排满了,改天吧。”

      第四次是一周前,赵宏让人送了一份礼物到沈砚的办公室——一瓶红酒,年份很好,市价大概在两万左右。沈砚让许冉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附了一张便条:“赵总,心意领了,礼物不收。”

      第五次就是今天。

      沈砚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淮岚市在她脚下铺展开来,灰色的楼群、灰色的天空、灰色的空气。远处的栖山方向有一片淡淡的绿色,但被雾霾遮住了大半,看不太清。

      她想起宋也。

      三个月没怎么联系了。

      临江县的案子结束后,宋也回了栖山市,沈砚回了淮岚市。工作上的交接通过许冉和徐曼完成,两个人没有再单独见过面。偶尔在省委的会议上遇到,也只是远远地点个头,然后各自坐回各自的位置。

      沈砚不知道宋也这三个月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宋也还活着。

      因为徐曼每周会给许冉发一条消息,内容很简单——“宋主任一切正常。”许冉会把这条消息转给沈砚,沈砚看一眼,然后删掉。

      一切正常。

      正常是什么意思?

      正常是按时吃饭、按时吃药、不失眠、不自残、不把自己关在暗阁里对着林知意的照片哭?

      还是正常就是“还活着”?

      沈砚不知道。

      她也没有问。

      不关她的事。

      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继续看文件。

      七月二十二日,栖山市庄园。

      宋也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犯罪心理学:从动机到行为》,第七版,英文原版。她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滑过,指尖触到纸面的质感——八十克的纸,光滑、细腻、没有一丝杂质。她挑剔纸张的毛病是从大学开始的,那时候她买书只买国外原版,因为国内版的纸张太糙,摸着不舒服。

      她的左臂搁在桌面上,袖子挽到了肘弯,露出一截小臂。小臂内侧的疤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白色的、凸起的、像一张被撕碎了又拼起来的地图。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些疤痕上摩挲着,从手腕到肘弯,再从肘弯回到手腕,一遍又一遍。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徐曼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咖啡和一个银色的小盒子——不是药盒,是糖盒,里面装着薄荷糖。徐曼把托盘放在书桌上,杯柄朝向宋也的右手边,糖盒放在咖啡杯的左侧,距离杯沿恰好五厘米。

      “宋小姐,庄周问您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他说今天有新鲜的蓝龙虾。”

      “那就蓝龙虾。”

      “好的。”

      徐曼转身要走。

      “小徐。”

      徐曼停下来。

      “下午去淮岚市。”

      徐曼愣了一下:“去淮岚市?有什么事吗?”

      宋也没有回答。她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眼睛没有离开书页。

      徐曼没有追问。她跟了宋也两年多,学会了不问为什么。宋也让她去淮岚市,她就去淮岚市。宋也让她订机票去北京,她就订机票去北京。宋也让她把一件三万块的西装外套丢掉,她就丢掉。

      “几点出发?”

      “三点。”

      “好的。”

      徐曼出去了。

      宋也放下咖啡杯,把书合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置顶聊天还是“知意”。

      她没有点开。

      她往下翻,翻到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只有一串数字,没有名字。那是沈砚的私人号码,沈砚从来不用微信谈工作,只打电话或者发短信。

      宋也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栖山市郊区的景色——山、树、草地、远处的一个小湖。湖面上有白色的水鸟在飞,翅膀扇动得很慢,像是在滑翔。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草地上,像一把碎金子。

      宋也看着那些水鸟,想起了沈砚。

      三个月没见了。

      不是刻意不见,是没有理由见。

      临江县的案子结束后,她回了栖山市,沈砚回了淮岚市。工作上的交接通过徐曼和许冉完成,两个人没有再单独见过面。偶尔在省委的会议上遇到,也只是远远地点个头,然后各自坐回各自的位置。

      宋也不知道沈砚这三个月在做什么。

      她只知道沈砚还活着。

      因为许冉每周会给徐曼发一条消息,内容很简单——“沈厅长一切正常。”徐曼会把这条消息转给宋也,宋也看一眼,然后删掉。

      一切正常。

      正常是什么意思?

      正常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加班、不熬夜、不一个人坐在黑暗的会议室里发呆?

      还是正常就是“还活着”?

      宋也不知道。

      她也没有问。

      不关她的事。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来,继续看书。

      下午三点,迈巴赫驶出庄园,上了高速。

      宋也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西装裤。白大褂挂在车后座的衣架上,用无纺布防尘袋罩着,到地方再穿。

      徐曼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她一眼。

      呼吸均匀,但手指在敲——在想事情。

      徐曼没有打扰她。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宋也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淮岚市的天际线在远处浮现,灰色的楼群在热浪中微微扭曲,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油画。

      “小徐。”

      “在。”

      “沈砚今天在不在办公室?”

      徐曼愣了一下——宋也从来不会主动问沈砚的行踪。

      “我查一下。”徐曼拿出手机,给许冉发了一条消息。过了两分钟,许冉回复了:“沈厅长今天在厅里,下午没有外出安排。”

      徐曼把手机举起来,让宋也能看到。

      宋也扫了一眼,点头。

      “直接去自然资源厅。”

      “好的。”

      徐曼没有问为什么。她不会问。

      但她心里在打鼓——宋也从来不会主动去找沈砚。上次在临江县,两个人虽然合作得很顺利,但那是因为工作需要。工作结束了,两个人的关系也就回到了原点:一个是厅长,一个是副主任,见了面点个头,仅此而已。

      现在宋也要去自然资源厅找沈砚,一定有原因。

      什么原因?

      徐曼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宋也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握着什么东西。

      不是美工刀——美工刀在左边口袋。

      右边口袋是那个银色的小药盒。

      不,是糖盒。

      宋也说是糖盒,里面装的是薄荷糖。

      但徐曼有一次看到宋也从那个盒子里倒出来的不是薄荷糖,是白色的、很小的药片。

      徐曼没有问。

      她不会问。

      车驶入自然资源厅大院的时候,保安拦了一下。徐曼摇下车窗,递过去一张通行证——省纪委监委的,上面有宋也的照片和职务。保安看了一眼,敬了个礼,放行。

      车停在大楼门前。

      宋也下车,从后座取出白大褂,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从下往上,最后整理领口。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口罩戴上——不是因为她生病了,是因为自然资源厅的办公楼她没来过,不知道“干不干净”。

      徐曼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公文包。

      电梯上了十六楼,门打开,是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是各个处室的办公室,门上都挂着铜牌。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门上没有挂牌,但徐曼知道那是沈砚的办公室——因为许冉正站在门口等着。

      许冉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宋也从电梯里出来,她微微鞠了一躬。

      “宋主任,沈厅长在等您。”

      宋也点头。

      她走到办公室门前,许冉帮她推开门。

      沈砚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签一份文件。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盘得很紧,一丝不苟。办公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件,旁边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法规汇编和年度报告。

      沈砚抬起头,看了宋也一眼。

      “坐。”

      宋也没有坐。

      她站在办公桌前,看着沈砚。

      沈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什么事?”

      宋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不是递,是放,放在沈砚右手边二十厘米的位置。U盘是银色的,上面贴着一个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个日期和两个字:“宏达。”

      “宏达集团在临江县之外的项目,我也查了。”宋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淮岚市有两个,栖山市有三个,还有启临省其他四个市,一共十一个项目。每一个项目都有和陈家村类似的问题——补偿标准偏低、安置房质量存疑、村民投诉被压下去、村干部和宏达集团的人存在利益输送。”

      沈砚看着那个U盘,没有拿。

      “你查了多久?”

      “三个月。”

      沈砚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查?”

      宋也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明知故问”的、带着一丝嘲讽的弧度。

      “因为我想查。”

      “宋也。”

      “因为林知意。”宋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林知意的父亲,当年就是被宏达集团的人威胁的。那个威胁他的官员,和宏达集团有利益输送。林知意为了保护她父亲,选择了自杀。”

      办公室里安静了。

      空调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刺耳。

      沈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右手的拇指在食指指节上摩挲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林知意老家的阁楼里找到了她的日记。”宋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最后一页写着——‘他们威胁要让我爸坐牢,除非我闭嘴。我没办法了。宋也,对不起。’”

      她停了一下。

      “我用了三个月,把林知意父亲当年涉及的案子重新查了一遍。那个威胁他的官员,叫张某某,当时是临江县的副县长。张某某后来升到了淮岚市,现在退休了。他和宏达集团的关系,从二十年前就开始了。”

      沈砚拿起U盘,握在手心里。

      “你想怎么样?”

      “我想让宏达集团倒台。”宋也的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说“我想喝杯咖啡”,“但凭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你帮我。”

      沈砚看着她。

      “条件呢?”

      “你帮我查宏达集团,我帮你查你想查的东西。”

      “我想查什么?”

      “宏达集团在沿江项目上的土地违规。”宋也的目光很锐利,“你被宏达集团卡脖子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的司机被查、你的项目被审计、有人在省委会议上含沙射影地说你——这些都是宏达集团在敲打你。你需要一个抓手,一个能让他们闭嘴的抓手。我能给你。”

      沈砚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的蝉鸣。

      “你查到的这些东西,足够让宏达集团伤筋动骨吗?”沈砚问。

      “不够。”宋也坦率地说,“但加上你手里的东西,就够了。”

      沈砚把U盘放在桌上,手指在U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想让我做什么?”

      “第一,帮我调取宏达集团在启临省所有项目的审批档案。自然资源厅手里有最全的土地审批记录,这些东西我拿不到,你能。第二,帮我协调公安厅,让方队长那边继续查赵国强。第三,如果有一天我需要你帮我——帮我挡住上面的压力。”

      沈砚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

      “你知道赵宏在省里的人脉有多深吗?”

      “知道。”

      “你知道如果你查下去,你可能会被调走、被停职、被调查、甚至被——”

      “我知道。”宋也打断了她,“我什么都知道。但我还是要查。”

      沈砚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睁开眼睛。

      “成交。”

      她没有说“我帮你”,也没有说“我们一起查”。她说“成交”,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宋也点头。

      “我会把U盘里的东西整理成正式报告,下周给你。”

      “不用下周。这周五之前。”

      宋也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这次是笑,是那种“你还是老样子”的、带着一丝无奈的笑。

      “行。”

      她转身走到门口。

      “宋也。”

      她停下来。

      “你今天吃药了吗?”

      宋也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

      “吃了。”

      门关上了。

      沈砚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拿起桌上的U盘,握在手心里。

      U盘是凉的,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到心脏。

      她把U盘放进保险柜,锁好。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王书记发了一条消息:“王书记,宏达集团的事,我需要跟您汇报。”

      王书记秒回:“明天下午三点,我办公室。”

      沈砚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快黑了。七月的淮岚市,天黑得晚,七点钟还能看到西边天际线的一抹橘红色。远处的栖山方向,有一盏灯在亮着,不知道是谁家的。

      她看着那盏灯,想起了宋也。

      宋也今天瘦了。

      比三个月前更瘦了。

      西装外套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件大了两个码的衣服。她的脸更白了,不是那种健康的、运动后的白,是那种不见阳光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苍白。嘴唇的颜色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血色。眼下的青黑比三个月前更深了,粉底遮不住,或者说她根本没有用粉底。

      她今天戴了眼镜。

      黑色的细框眼镜,镜片很薄,度数不高。宋也平时不戴眼镜,很少有人见过她戴。但今天她戴了,大概是因为这三个月查资料查得太狠,眼睛受不了了。

      眼镜让她的脸看起来更小,更瘦,更像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但她的眼神没有变。

      还是那种锋利的、带着刺的、像刀尖上反射出来的冷光。

      沈砚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宋也走出自然资源厅大楼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

      她站在大楼门前,把白大褂脱下来,递给徐曼。

      “这件送回庄园洗。”

      徐曼接过白大褂,折叠好,放进后备箱的袋子里。

      宋也从车里拿出一件新的深灰色西装外套,穿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免洗洗手液,挤了一泵,搓了搓手。她搓得很仔细,从掌心到手背,从指尖到手腕,每一寸皮肤都没有放过。

      徐曼站在旁边,耐心地等着。

      宋也搓完手,把洗手液放回口袋,坐进车里。

      “回栖山。”

      车驶出自然资源厅大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淮岚市的晚高峰很堵,车在淮岚路上走走停停,像一条缓慢爬行的蛇。窗外的街景在暮色中变得模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也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呼吸均匀,但手指在敲。

      她在想沈砚。

      沈砚今天看起来也不太好。

      黑色的西装外套,白色衬衫,头发盘得很紧。看起来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但宋也注意到了几个细节。

      第一,沈砚的右手拇指在食指指节上摩挲的频率比三个月前高了。以前是偶尔摩挲一下,今天几乎是连续不断地在摩挲。

      第二,沈砚的办公桌上多了一盒烟。不是摆在外面的,是放在抽屉旁边的缝隙里,只露出一个角。宋也看到了那个角——万宝路,和她的烟同一个牌子。

      第三,沈砚的眼下有很深的青黑,粉底遮不住。她的粉底比三个月前厚了,但青黑更深了,粉底盖不住,反而让她的脸看起来像一张面具。

      宋也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车窗外,淮岚市的夜色正在降临。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把街道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游乐场。行人在人行道上走着,有人拎着购物袋,有人牵着孩子,有人骑着共享单车。

      宋也看着这些人,心里想:他们知不知道,这座城市里有人在杀人?

      不是用刀,是用权力。

      用钱。

      用关系网。

      用那些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但比任何刀都锋利的东西。

      她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银色的小药盒。

      不,是糖盒。

      她拧开它,倒出两颗白色的“糖”,放进嘴里,咽下去。

      没有喝水。

      干咽。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在舌根蔓延开来。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

      习惯了。

      徐曼从后视镜里看到了这一幕。

      她没有说话。

      但她注意到宋也拧开的是那个“糖盒”,倒出来的是“糖”。

      那个糖盒,宋也从来不让人碰。

      有一次徐曼帮宋也整理车后座,看到那个糖盒掉在了座位下面,她想捡起来放回去。她的手刚碰到糖盒,宋也就从车外进来了,看了一眼,说:“放下。”

      那一个字的声音不大,但徐曼到现在都记得那个语气。

      不是生气。

      是恐惧。

      是那种“你碰了我的命”的恐惧。

      徐曼再也没有碰过那个糖盒。

      车驶入栖山市庄园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宋也下车,走进大门。

      管家在玄关处等着,手里拿着室内拖鞋。

      “宋小姐,您吃过了吗?”

      “不饿。”

      管家看了她一眼——不是那种“我担心你”的看,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看。他跟着宋也两年了,知道“不饿”的意思不是不饿,是不想吃。

      “庄周做了蓝龙虾,在保温箱里温着。您什么时候想吃,我叫他热一下。”

      “放着吧。”

      宋也换了鞋,走进客厅,没有开灯。

      她穿过客厅,走上楼梯,来到书房。

      打开灯,坐在书桌前。

      她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眼镜是今天第一次戴。不是因为她近视加深了,是因为她这三个月查资料查得太狠,每天对着电脑十几个小时,眼睛干涩得厉害。她平时不戴眼镜,因为戴眼镜会让她的脸看起来“太柔弱”,她不喜欢那种感觉。但今天要见沈砚,她不想在沈砚面前眯着眼睛看东西。

      她揉了揉眼睛,然后拿起手机。

      打开微信。

      置顶聊天还是“知意”。

      她点开了。

      “周末见哦。”

      四个字。

      她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过。

      然后她打字。

      “知意,我今天去找沈砚了。我告诉她你的事了。我没有说太多,但我说了。她听了之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那个人就是这样,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我知道她在听。因为她的手指在动——她的右手拇指在食指指节上摩挲。她每次在想事情的时候都会那样做。”

      她停了一下,继续打字。

      “她说‘成交’。像谈生意一样。但我知道不是谈生意。如果是谈生意,她不会问我‘你确定要这么做’。她不会问‘你知道赵宏在省里的人脉有多深吗’。她不会问那些问题。那些问题是——她在担心我。”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们删掉了。

      一个字一个字地删。

      最后只剩下一行:“知意,我会查清楚的。我答应你。”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栖山市的夜色很安静。山影重重,灯火稀疏,天空中有几颗星星,不太亮,但看得见。

      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林知意的笑容。

      想起她说“橘红色是希望的颜色”的时候,眼睛里有一道光。

      那道光,宋也再也没有在任何人眼睛里见过。

      ——不,她见过一次。

      今天,沈砚说“成交”的时候,眼睛里有一道光。

      不是橘红色。

      是一种她说不出名字的颜色。

      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雪地上的那种颜色。

      冷的,但亮的。

      宋也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

      开始整理宏达集团的资料。

      这周五之前要给沈砚报告。

      她只有三天。

      栖山市,另一处。

      一栋坐落在半山腰的别墅,灯火通明。

      客厅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穿着一件深色的 Polo 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低调但昂贵的表。他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烟雾在客厅里袅袅地上升,被空调的风吹散,变成一缕缕灰色的丝线。

      茶几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刚收到的消息。

      “宋也今天下午去了自然资源厅,见了沈砚。两个人谈了大约二十分钟。宋也离开后,沈砚的秘书许冉去了档案室,调了宏达集团近五年的审批档案。”

      男人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下,吸了一口雪茄。

      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形成一团灰色的云。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赵总,宋也在查您。”男人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墙壁听到,“她和沈砚联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

      “要不要——”

      “不用。我亲自处理。”

      电话挂了。

      男人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灯光明亮而刺眼,像一千颗针扎在眼球上。

      他闭上眼睛。

      宋也。

      宋伯远的女儿。

      他想起宋伯远说过的一句话:“我女儿是个疯子,你别惹她。”

      疯子。

      男人睁开眼睛,拿起雪茄,又吸了一口。

      疯子的确不好惹。

      但疯子也可以被利用。

      只要找到她的弱点。

      她的弱点是什么?

      男人想起了那份档案——宋也的病历。C-PTSD,重度抑郁症,两次自杀未遂。左臂自残疤痕密布。长期服用抗抑郁药物。

      她的弱点,是她自己。

      男人把雪茄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栖山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一片低空的星空。

      他看着那些灯火,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笑。

      是那种“我有办法了”的、带着一丝冷意的弧度。

      七月二十三日,清晨。

      宋也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

      她从昨晚一直整理到现在,中间只睡了两个小时。书桌上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旁边的水杯也空了。她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因为哭,是因为盯着电脑屏幕太久,干涩得厉害。

      眼镜戴在鼻梁上,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不是灰,是手指印,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摸过镜片了。

      她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袖口擦了擦,然后戴上。

      继续工作。

      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巨大的表格,横轴是宏达集团的十一个项目,纵轴是各项指标——项目名称、所在地、审批时间、审批部门、补偿标准、安置房质量、村民投诉数量、投诉处理结果、涉及的干部名单、涉及的金额。

      她花了三个月,把这个表格填满了。

      每一个数字都有来源,每一句话都有依据。

      她把表格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写报告。

      报告的开头她写了删,删了写,反复了七八次。

      最后她只写了一行字:

      “宏达集团在启临省十一个项目中存在系统性违法违规行为,涉嫌行贿、暴力拆迁、故意伤害、故意杀人。证据如下:”

      然后她开始一条一条地列。

      写到第十三条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沈砚发来的消息:“报告写得怎么样了?”

      宋也打字:“周五之前给你。”

      沈砚:“今天才周三。”

      宋也:“我知道。”

      沈砚:“不要熬夜。”

      宋也看着这三个字,愣了一下。

      不要熬夜。

      这四个字,上一次有人对她说是什么时候?

      她记不起来了。

      也许是林知意。

      林知意活着的时候,每次看到她熬夜看书,都会说:“宋也,不要熬夜,对身体不好。”

      宋也当时说:“死不了。”

      林知意就笑了,说:“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宋也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不要想。

      不要想林知意。

      不要想过去。

      不要想那些已经碎掉了、再也拼不回来的东西。

      她睁开眼睛,继续写报告。

      七月二十四日,傍晚。

      宋也把报告写完了。

      四十七页,一万三千字,十三个附件,三十一张图表。

      她把报告打印出来,用了八十克的纸,双面打印,装订成册。封面上印着标题:《关于宏达集团在启临省项目建设中涉嫌违法违规行为的调查报告》,作者:宋也,日期:今年七月。

      她翻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然后她把报告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好。

      “小徐。”

      徐曼从外面进来。

      “把这个送到自然资源厅,亲手交给沈砚。不要通过许冉转交,亲手交。”

      “好的。”

      徐曼接过信封,转身要走。

      “小徐。”

      徐曼停下来。

      “车里的东西,你检查过了吗?”

      徐曼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宋也问的是车后座扶手下方的暗格。

      “检查过了,还有。”

      宋也点头。

      徐曼出去了。

      宋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她的手在口袋里,握着那个银色的小药盒。

      没有拿出来。

      只是握着。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栖山市的黄昏很美,夕阳把山染成了橘红色,云彩像被火烧过一样,边缘泛着金黄色的光。湖面上的水鸟已经飞走了,只剩下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游来游去,身后拖着一道道细细的水痕。

      宋也看着那片橘红色,想起了林知意。

      “橘红色是希望的颜色。”

      知意,你看,今天的晚霞是橘红色的。

      你看到了吗?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凉意从额头传到全身,像一条细细的冰线。

      她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她没有擦。

      只是站在那里,让眼泪流。

      流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睛,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来。

      拿起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报告送过去了。周五。”

      沈砚秒回:“收到。”

      宋也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

      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穿过栖山的树林,发出沙沙的声音。

      像十四年前。

      像所有的夜晚。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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