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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棋子 报告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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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送出去之后的第三天,沈砚打电话来了。
宋也当时正坐在书房的地毯上,背靠着书架,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变态心理学》。她的眼镜搁在鼻梁上,镜片后面是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不是因为哭,是因为连续三天没睡好觉。也不是没睡好,是根本没睡。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闪过那些名单、那些金额、那些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她翻到凌晨两三点,实在撑不住了就闭一会儿眼,然后被噩梦惊醒,再翻到天亮。
手机震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串数字,没有备注。但她认得那串数字,因为她在过去的三个月里无数次地翻到过它,翻到之后又滑过去,从来没有拨出过。
她接了。
“宋也。”沈砚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那个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更沉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点点沙哑,像是刚抽完烟,又像是很久没有说话了,声带还没有完全打开。
“报告我看了。”沈砚说,“周五下午三点,你来我办公室。”
宋也的手指在地毯上画了一个圈。
“好。”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地毯上,靠着书架,闭上眼睛。
呼吸不均匀。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她在想沈砚的声音。那个沙哑的、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的声音。沈砚从来不会在电话里露出那种声音。她永远都是那种平稳的、冷静的、像机器一样精确的声音——语调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把尺子。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那个声音里有东西。
有什么东西被压得太久了,从缝隙里漏了出来。
宋也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淡淡的黄色。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随后她只是发信息告知管家修复,没有再看其它信息也没回复 。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栖山市的午后,阳光很好,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近处的深,远处的浅,最远的那一层已经和天空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宋也看着那片湖,想起了三个月前的一件事。
那件事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其实没有。
它一直躺在记忆的某个角落,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碰不疼,一碰就疼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是五月中旬的事。临江县的案子刚告一段落,宋也回了栖山市,沈砚回了淮岚市。两个人没有再联系——不是刻意不联系,是没有什么需要联系的理由。
宋也每天待在庄园里,整理宏达集团的资料,看书,吃药,失眠。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淡得没有味道。
那天下午,她从淮岚市回栖山市。高速公路上车不多,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徐曼坐在副驾驶,司机老王开着车。车是迈巴赫,隔音很好,高速上的风噪被压得很低,像远处的潮水声。
她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事情——在想宏达集团在栖山市的那个项目,审批档案里有一个日期对不上,她需要回去再查一下。
然后她听到了徐曼的声音。
“宋小姐!——”
声音是尖的,不是平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压低了的声音,是那种被恐惧掐住了喉咙、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
宋也睁开眼睛。
她看到了前方的车尾灯。
一辆黑色的SUV突然从右侧车道别过来,车尾离她的车头只有不到两米。司机老王猛打方向盘,车头向左偏,撞上了中央隔离带。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得像有人在她耳边刮铁皮。安全气囊弹出来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白色的、巨大的、像云一样的东西朝她的脸扑过来。
然后世界碎了。
不是黑暗,是碎成了无数个碎片。声音的碎片——金属的碰撞声、玻璃的碎裂声、徐曼的尖叫声、老王的大喊声。视觉的碎片——白色的气囊、碎裂的挡风玻璃、扭曲的车门框、从窗外涌进来的刺眼的光。
她的左臂被什么东西夹住了。
剧痛从手臂蔓延到肩膀,再到胸口,再到全身。她想叫,但叫不出来。她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不是不想叫,是肺里的空气被安全气囊撞没了,她喘不上气。
她听到了徐曼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宋小姐!宋小姐!你听得到吗?!”
她想说“听得到”,但说不出来。
她想起了林知意。
林知意从楼上跳下去的那几秒,在想什么?
是不是也在想“说不出来”?
是不是也在想“有没有人在叫我”?
是不是也在想“我不想死”?
她不知道。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碎片越来越碎,越来越碎,最后变成了一片白色的、温暖的、像棉花一样的光。
她想:就这样吧。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脑子里传来的。
是沈砚的声音。
“注意安全。”
那两个字——“注意”——在脑子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睁开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睁开的。她只知道她不想死。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她答应了林知意“我会好好活着”,是因为她还没有查清楚林知意的案子,是因为——
她不知道还有什么。
但她不想死。
后来的事情她记得不太清楚了。救护车、担架、急救室的白光、医生护士的对话、针头扎进手背的刺痛。她记得自己躺在病床上,左臂被固定住了,疼得她出了一身冷汗。她记得徐曼站在病床边,眼圈红红的,嘴唇在发抖,说“宋小姐,你吓死我了”。
她想说“没事”,但说不出来。她的嗓子在车祸中被什么东西伤到了,说话像砂纸磨玻璃。
她记得自己问的第一句话是——“老王呢?”
徐曼说:“老王没事,轻伤。”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问:“谁干的?”
徐曼沉默了几秒。
“交警说……是那辆SUV违章变道,司机逃逸了。车牌是假的。”
宋也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白色的,有裂缝。
和栖山市庄园书房天花板上的裂缝不一样,但很像。
她知道了。
不是违章变道。
是有人要她闭嘴。
她在医院住了五天。左臂是粉碎性骨折,打了钢钉和石膏。脑震荡让她头晕了三天,看什么东西都在转。嗓子哑了一个多星期,说话像含着一口沙子。
徐曼每天在病房里陪她,给她送饭、递水、换药。
有一天,徐曼出去接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宋小姐。”
“嗯。”
“沈厅长的秘书打电话来了。问您的情况。”
宋也的手指在被单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您没事,轻伤。”
宋也沉默了几秒。
“她怎么知道的?”
徐曼犹豫了一下。
“我不知道。也许是……公安厅那边有人说的?毕竟车祸报了警。”
宋也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徐曼出去了,病房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没有新消息。
沈砚没有发消息来。
没有问“你怎么样”,没有说“注意安全”,没有任何东西。
宋也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
她想:沈砚知道了,但沈砚没有问。
为什么?
因为她不配被问?
还是因为沈砚不知道怎么问?
还是因为沈砚也是那种人——那种“我挺好的”的人,那种不会主动去触碰别人的伤口、因为自己的伤口也没有人触碰过的人?
宋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根刺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扎进去的。
不是扎在肉里,是扎在骨头里。
不碰不疼,一碰就疼。
但宋也没有去碰它。
她把那根刺埋在骨头里,继续查资料,继续吃药,继续失眠。
出院那天,徐曼来接她。车是庄园派来的另一辆——那辆迈巴赫报废了,换了辆同款的。
宋也坐进车里,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车驶出医院的时候,她忽然说:“小徐。”
“在。”
“车里的东西——新车里的,检查过了吗?”
徐曼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宋也问的是车后座扶手下方的暗格。
“检查过了,已经放好了。”
宋也点头。
那个暗格里放着一个银色的小盒子。
不是糖盒。
是药盒。
但她跟徐曼说那是糖盒。
徐曼知道那不是糖盒,但她从来不问。这是她们之间的一种默契——宋也不说,徐曼就不问。就像徐曼知道书房里有一扇暗门,暗门后面有一间屋子,屋子里有一把带血痕的美工刀。徐曼从来不会进去,也从来不会跟任何人提起。她只是每次打扫书房的时候,会绕过那面书架,连灰尘都不去碰。
有些东西,不碰就是最好的尊重。
宋也睁开眼睛,把思绪从三个月前拉了回来。
窗外还是那片湖,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看着那片湖,心里想:今天去见沈砚,沈砚会不会问那件事?
车祸的事。
沈砚从来没有问过。
三个月了,一个字都没有。
宋也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
她闭上眼睛。
那根刺又开始疼了。
周五下午两点四十分,宋也的车驶入了自然资源厅大院。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西装裤。白大褂挂在车后座的衣架上,用无纺布防尘袋罩着。她没有穿——不是不穿了,是在车上不穿,到了办公室再穿。这是她的规矩:车是干净的,办公室是干净的,但走廊和电梯是“公共区域”,不干净。所以她要穿着白大褂走过那些不干净的地方,到了办公室再脱掉,或者穿着——取决于她要在办公室里待多久。
车停在大楼门前。宋也下车,从后座取出白大褂,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从下往上,最后整理领口。她戴上口罩,从口袋里掏出一双白手套——不是一次性的,是那种薄的、贴手的、可以反复清洗的棉质手套,她每次去不熟悉的公共区域都会戴。
徐曼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公文包,看着宋也这副打扮,心里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要进手术室。但她知道宋也的规矩——白大褂是隔离墙,手套是第二层皮肤,口罩是最后的防线。这些东西把宋也和外面的世界隔开,让她能在这个“不干净”的世界里活下去。
电梯上了十六楼,门打开,走廊里铺着灰色地毯。宋也的脚步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走到沈砚办公室门前,摘下手套,叠好,放进口袋。然后摘下口罩,叠好,放进口袋。最后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
许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她来了,微微鞠了一躬。
“宋主任,沈厅长在等您。”
许冉推开门。
宋也走进去。
沈砚坐在办公桌后面。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宋也第一次看到她穿白色。白色西装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还是盘起来的,但比平时松了一些,几缕碎发落在耳侧。她的脸色很差,不是那种“没睡好”的差,是那种“连续很多天没睡好”的差。眼下的青黑很深,粉底盖不住,反而让她的脸看起来像一张涂了太多白色颜料的画布。
办公桌上摊着宋也的报告——四十七页,一万三千字,被翻了很多遍,页角有些卷起来了。旁边放着一盒烟,万宝路黑冰爆珠,和宋也抽的是同一个牌子。烟盒是打开的,少了好几根。
空气中有烟味。
很淡,但宋也闻到了。
她的鼻子对气味很敏感——这是洁癖的副产品。因为太在意“脏”,所以对任何“异常”的气味都格外敏感。烟味、消毒水的味道、酒精的味道、霉味、汗味——她都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然后在心里给它打一个标签:“干净的”或者“不干净的”。
烟味在她这里属于“不干净的”,但她没有皱眉头。
因为沈砚身上的烟味,和她平时闻到的不一样。
不是那种浓烈的、刺鼻的、让人想咳嗽的烟味。
是那种淡淡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带着一丝苦涩的烟味。
像是有人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黑暗中,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完之后把窗户打开,让风把烟味吹散,但有些味道已经渗进了衣服里、皮肤里、头发里,怎么吹都吹不散。
“坐。”沈砚说。
她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沙哑的,沉沉的,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不是感冒,是烟抽多了,加上很久没有说话。宋也注意到她说话之前轻轻咳了一下,像是要清一清嗓子,但咳完之后声音还是那样。那种沙哑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是连续很多天、很多个夜晚、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完之后不说话,第二天再抽,再沉默,声带在这种反复的刺激和静默中失去了原本的弹性。
宋也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这把椅子她坐过几次了,每次来之前徐曼都会提前跟许冉打招呼,让许冉用酒精擦一遍。今天也不例外。
沈砚把报告推到她面前。
“你的报告,我看了三遍。”沈砚的声音还是很沙哑,她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像是在等嗓子缓过来,“数据很扎实,逻辑很清晰,证据链很完整。但有三个问题。”
她翻开报告,指着其中一页。
“第一,宏达集团在淮岚市的两个项目,审批档案里缺少一份关键的环境影响评价报告。你说是‘缺失’,但‘缺失’有两种可能——丢了,或者根本没做。如果是后者,那审批程序就有问题。你需要确认是哪种。”
她翻到另一页。
“第二,你在报告里提到了‘某省领导’接受宏达集团的好处,但你没有写名字。不是你不知道名字,是你不敢写。我理解。但如果你不写名字,这份报告就是废纸。”
她翻到最后一页。
“第三,赵国强还没有抓到。没有赵国强,就没有直接证据指向赵宏。你查了三个月,查到了很多东西,但最关键的那一环,还是断的。”
宋也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砚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所以,你的报告不能上报。”
办公室里安静了。
空调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刺耳。窗外有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是谁在拉一把生锈的锯。
宋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知道。”她说。
沈砚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不是生气,是疑惑。
“你知道?”
“我知道报告不能上报。我写的时候就知道。”宋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你需要看。你需要知道我在查什么,查到了什么程度,还需要什么。所以我写了。”
沈砚看着她,看了几秒。
“你需要什么?”
“赵国强。”宋也说,“找到赵国强,一切都能串起来。找不到他,所有的证据都是散的,拼不成一幅完整的画。”
“公安厅在找。”
“不够快。”
“那你想怎么样?”
宋也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砚,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团火——不是愤怒的火,是那种“我已经等了太久、不想再等了”的火。
“让我参与追捕。”
“不行。”沈砚的声音更哑了,她用力咳了一下,“你没有执法权。”
“我有心理学。我可以做心理侧写,帮公安厅缩小搜索范围。方队长那边已经同意了,但他需要你的点头。”
沈砚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需要我点头?”
“因为你是联合调查组的执行副组长。临江县的案子没有结,你还是我的上级。”
沈砚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她的右手拇指在食指指节上摩挲着,一下,两下,三下。
宋也看着那个动作,在心里记下了:频率比三个月前高了。以前是想事情的时候摩挲,现在是任何时候都在摩挲,像是一种不受控制的、本能的、停不下来的动作。
“行。”沈砚睁开眼睛,“但你必须有警察陪同,不能单独行动。方队长那边我来协调。”
“好。”
宋也站起来,准备走。
“宋也。”
她停下来。
沈砚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你等一下。”
沈砚站起来,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打开门。她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宋也面前,递给她。
不是放在桌上,是递。
宋也愣了一下。
沈砚从来不会把东西直接递给人。她永远是把东西放在桌上,让对方自己拿。这是她的习惯——不近不远,不冷不热,恰到好处的距离。
但今天是递。
宋也接过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份病历复印件。
她的病历。
启临省人民医院,精神科,过去五年的就诊记录。诊断: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C-PTSD)、重度抑郁症、非自杀性自伤行为。用药:舍曲林、阿普唑仑、奥氮平。就诊记录显示她每三个月复查一次,长期服用抗抑郁药物和抗焦虑药物。
最后两页,是她没有想到的东西。
两次自杀未遂的记录。
一次是七岁。诊断:急性应激障碍,自杀意图明确,建议住院治疗。家属拒绝。
一次是十七岁。诊断:重度抑郁发作,自杀未遂,左臂切割伤缝十七针,建议住院治疗。家属拒绝。
宋也看着这些纸,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沈砚看到了。
沈砚看到了这些东西。
沈砚知道她七岁就想死,知道她十七岁差点死掉,知道她左臂上那些疤痕是怎么来的,知道她每天吃的那些药片叫什么名字。
宋也抬起头,看着沈砚。
沈砚站在她面前,白色的西装外套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有些刺眼。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那种“我知道”的、安静的、像是早就料到了的光。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宋也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问“今天几号”。
“临江县。”沈砚说,“你车祸住院的时候,我让李院长调了你的病历。”
宋也的手指攥紧了信封。
那根刺开始疼了。
不是骨头里的那根。
是另一根。
是那辆黑色SUV从右侧车道别过来的那根。
是安全气囊弹出来的那一瞬间、她以为她要死了的那根。
是她在病床上醒来、左臂疼得她出了一身冷汗、嗓子哑得说不出话的那根。
是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发现沈砚没有发任何消息来的那根。
是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的那根。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没了。
——
她躺在病床上的第二天,徐曼出去了,病房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的左臂打着石膏,吊在胸前,一动就疼。脑震荡让她不敢看手机屏幕太久,看一会儿就想吐。嗓子哑了,说话像含着一口沙子。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置顶聊天是“知意”。她没有点开。
她往下翻,翻到了那串没有备注的号码——沈砚的私人号码。
聊天记录是空的。她们从来没有用微信聊过天。工作上的事都是打电话或者发短信,私人的事——她们没有私人的事。
宋也盯着那个空白的聊天框,看了很久。
她想发一条消息。
打几个字:“我出车祸了。”
然后删掉了。
又打:“我没事。”
又删掉了。
又打:“你在干嘛?”
又删掉了。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为什么不发?
因为发了之后,沈砚会怎么回?
“怎么了?”——她要怎么回答?说“有人要杀我”?说“我差点死了”?说“我想听你的声音”?
她说不出口。
因为沈砚不是林知意。
沈砚不会像林知意那样说“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沈砚只会说“注意安全”。
或者什么都不说。
宋也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看着天花板。
白色的,有裂缝。
她想起车祸前的那一秒,脑子里闪过的那句话——“就这样吧。”
她以为自己不在乎。
她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死了。
但当她听到沈砚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
她不想死了。
不是因为沈砚。
是因为她自己。
是因为她还没有查清楚林知意的案子。
是因为她还没有活够。
——也许是因为沈砚。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根刺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扎进去的。
——
宋也把思绪从回忆里拽回来。
沈砚还站在她面前,白色的西装外套,黑色的高领毛衣,沙哑的声音。
宋也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嘴唇,用力地咬,咬到嘴唇发白咬到出血。
“你凭什么查我?”她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平得有些不自然了,像是用力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翻涌上来。声音的尾音微微发颤,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她已经快压不住任何可能爆发的情绪了。
“因为你不说。”沈砚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有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说,“你不说,我就只能自己查。”
宋也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她想说“这是我的隐私”,想说“你没有权利”,想说“你凭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沈砚说得对。
她不说。
她从来不说。
她不会跟任何人说“我七岁就想死了”,不会跟任何人说“我每天吃药才能睡着”,不会跟任何人说“我左臂上那些疤不是意外,是我自己割的”。
她不会说。
所以她不能怪别人去查。
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宋也把病历装回信封,放在桌上。
“你想怎么样?”她问。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被剥光了衣服站在别人面前的、无处可藏的、赤裸裸的脆弱,就像是她知道自己的肋骨被抓住了,而她也不确定,对方是否是在威胁她。
“我不想怎么样。”沈砚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
宋也看着她。
“所以呢?”
“所以你不是一个人。”
宋也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那种“被人看到了”的感觉。
不是被看到了外表,是被看到了里面。被看到了那些她藏了二十多年的、肮脏的、破碎的、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然后那个人说:你不是一个人。
宋也的眼眶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用力地咬,咬到嘴唇发白,刚刚的血微微凝住,这会又破了,咬到舌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她没有哭。
她不会在沈砚面前哭,也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哭,除了……
她不能。
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宋也。”
她没有停下来。
“你今天吃药了吗?”
宋也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
她没有回答。
她走出去,关上了门。
走廊里,宋也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呼吸很乱,乱到她自己都控制不住。胸口的起伏很大,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跑,又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了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现在知道为什么那天沈砚会问她吃药没有了,那是第一次,宋也当时就呆住了,脑海里出现好几种可能性,但是都因为说不通被她划掉了。
她的手在口袋里,握着那个银色的小药盒。
她拧开它,倒出两片白色的“糖”,放进嘴里,咽下去。
没有喝水。
糖卡在喉咙里,苦味在舌根蔓延。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
徐曼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她这个样子,停下来。
“宋小姐——”
“走。”
宋也站直身体,戴上口罩,戴上手套,走向电梯。
步伐很稳,脊背挺直。
但她的手在发抖,口罩下面的嘴唇也在发抖。
办公室里,沈砚站在窗前。
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宋也的迈巴赫从车库里驶出来,汇入淮岚路的车流,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个十字路口。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白色的西装外套在午后的阳光中有些刺眼。她低头看了看袖口——有一小块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大概是在保险柜前弯腰的时候蹭到了桌沿。
她没有脱下来。
不是因为不在乎。
是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在乎。
她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拿起那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从她的鼻腔里喷出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她吸了一口,呛了一下,咳了几声。
咳完之后,她的声音更哑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抽烟了。上一包烟放在抽屉里半年,只少了两根。但这盒烟是三天前买的,已经少了一半。
她想起三天前,她第一次看完宋也的病历的那个晚上。
那是周三。
她把宋也的报告看了第三遍,然后把报告放下,打开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她看到了宋也的病历。
C-PTSD。重度抑郁症。两次自杀未遂。七岁。十七岁。
左臂切割伤缝十七针。
七岁。
沈砚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七岁的孩子,拿起刀,割自己的手臂。
七岁的孩子,想死。
沈砚想起自己七岁的时候,父母还活着。她每天放学回家,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旧木椅上,喊一声“我回来了”。妈妈在厨房里做饭,爸爸在客厅里看报纸。她跑进厨房,偷一块刚出锅的红烧肉,烫得直吸气,妈妈笑着说“小馋猫”。
七岁的宋也,在做什么?
在割自己的手臂。
沈砚把那页纸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李院长发了一条消息:“李院长,宋也的病历,还有没有更早的?”
李院长回复:“沈厅长,我能调到的就是从七岁开始的。再早的,不在省人民医院。”
沈砚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想起宋也在临江县说过的一句话——“我挺好的。”
三个字,说得很快,快到像是怕被人看穿。
沈砚知道那种感觉。
她也经常说“我挺好的”。
当别人问她“你还好吗”的时候。
当别人问她“你累不累”的时候。
当别人问她“你需不需要帮忙”的时候。
她都说“我挺好的”。
因为她不好。
但她说“挺好的”,别人就不会再问了。
沈砚对她的第一直觉是对的,也成功验证了,她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
她想起宋也离开时的背影。
黑色的西装外套,笔直的脊背,步伐很稳。
但她的手在发抖。
沈砚看到了。
她什么都看到了。
但她不会说。
因为宋也不会想听,反而可能会更无法控制。
栖山市,庄园。
迈巴赫驶入庄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宋也下车,走进大门。
管家在玄关处等着,手里拿着室内拖鞋。
“宋小姐,您吃过了吗?”
“不饿。”
宋也换了鞋,走进客厅,没有开灯。
她穿过客厅,走上楼梯,来到书房。
打开灯,坐在书桌前。
她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的薄荷糖盒,放在桌上。
她看着那个小盒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打开暗门。
书架滑开,露出后面那扇带铜锁的门。
她打开锁,走进去。
暗阁里的灯亮了。
冷白色的光照在林知意的照片上。
林知意笑着,笑容很浅。
宋也站在照片前,看着那双眼睛。
“知意,”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散,嗓子还是哑的,车祸留下的旧伤加上今天说了太多话,声带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每一个字都带着毛刺,“沈砚知道了。”
她停了一下。
“她看了我的病历。她知道了我的病,知道我七岁就想过死,知道我十七岁差点死掉。她什么都知道。”
她又停了一下。
“她说‘你不是一个人’。”
她的声音碎了。
“可是我没有别人了。我只有你了。你也不在了………我就是………一个人…。”
眼泪掉下来了。
她蹲下来,蹲在林知意的照片前,把脸埋进膝盖里。
白大褂不在身上,她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西装外套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
她不在乎了。
她哭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把旧的美工刀。
刀刃上有暗红色的痕迹。
她看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刀放回托盘里。
没有划下去。
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沈砚说“你今天吃药了吗”。
沈砚会问。
沈砚会问她有没有吃药。
如果她划了,沈砚会发现。
她不知道怎么跟沈砚解释。
这种感觉很奇怪,她明明没有义务向沈砚解释的,她可以以“隐私不可透露”把沈砚的问题逼回去,可是她就是感觉似乎被抓住了软肋和掐住了致命点,她会怕,担心,不想面对那些问题,她也无法逃避,因为她怕自己逃避了,沈砚就会做那件她一直担心的事,那时候宋也的政治路途也许就到头了。
她把刀放下,走出暗阁。
书架在她身后合拢。
她站在书房里,没有开灯。
黑暗中,她拿起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
“吃了。”
沈砚秒回:“什么吃了?”
宋也打字:“药。”
沈砚:“好。”
宋也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贴在胸口。
窗外的风穿过栖山的树林,发出沙沙的声音。
像十四年前。
像所有的夜晚。
她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你为什么不问我车祸的事?”
沈砚过了很久才回复。
“因为你不说。”
宋也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根刺还在疼。
骨头上那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想了。
睡吧。
明天还要工作。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