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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峙   四月十 ...

  •   四月十一日,清晨六点四十分。

      淮岚市的天空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鱼肚白,像一张被水洇湿的宣纸。梧桐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叶片上的露珠反射着街灯橘黄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谁在眨眼。

      沈砚已经坐在车上了。

      黑色奥迪A6L的后排,她靠着椅背,闭着眼睛。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去基层调研,不用那么正式。头发还是盘起来的,但比平时松了一些,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衬得她的脸更加削瘦。

      许冉坐在副驾驶,翻着今天的行程安排。

      “沈厅长,省政府碰头会改到八点二十了,李书记临时有个会。我们八点五十从省政府出发,到临江县大概十点。下午两点的座谈会,临江县委班子全部到齐,张国强书记做专题汇报。晚上——”

      “不用安排了。”沈砚睁开眼睛,“晚上我要看现场。”

      许冉愣了一下:“陈家村?”

      “嗯。”

      “那里现在还有村民在聚集,县公安局说不太安全——”

      “所以才要去看。”

      沈砚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许冉没有再说话。她跟了沈砚三年,知道这个人的脾气——她说要去,就是要去。不是任性,是她认为该做的事,没有任何理由能挡住她。

      车子驶入省政府大院,停在主楼门前。沈砚下车,拎着公文包走进大楼。她的步伐很快,黑色平底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有力的声响。

      八点二十分,碰头会开始。

      主持会议的是分管副省长,议题是“临江县陈家村征地纠纷处置工作”。沈砚汇报了昨晚看材料的初步判断:“补偿标准偏低、安置房质量存疑、程序上存在瑕疵。但核心问题不在这里——核心在于,村民的诉求已经从经济补偿上升到了‘讨公道’。如果只做经济补偿,解决不了问题。”

      副省长皱了皱眉:“那你什么意思?”

      “需要第三方介入,查清楚征地过程中有没有腐败问题。如果查出来,依法处理;如果查不出来,也要给村民一个明确的交代。”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副省长看了一眼省纪委来参会的一位副书记——不是赵副书记,是另一位。那位副书记沉吟了一下,说:“省纪委监委可以派一个工作组下去,但需要时间。”

      “来不及。”沈砚说,“舆情不等人。建议先派一个联合调查组,自然资源厅和纪委监委一起,我牵头,边处置边调查。”

      副省长点头:“可以。我向李书记汇报。”

      散会后,沈砚走出会议室,许冉跟在后面。

      “通知临江县,我们十点到。”

      “好的。”

      车驶出省政府大院,上了高速。淮岚市到临江县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沿途是典型的启临省平原风光——四月的田野一片翠绿,麦苗已经长到小腿高,在风中掀起一层层绿色的波浪。偶尔能看到几个农民在田间劳作,弯着腰,身影在广阔的田野中显得很小。

      沈砚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许冉转发的一条消息——省纪委监委发来的联合调查组成员名单。她扫了一眼,看到“宋也”两个字,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下看。

      名单上还有省公安厅、省□□办、淮岚市政府的人,一共十一个。宋也的职务是“特聘心理学专家、案件审理室副主任”,备注栏写着“负责腐败风险评估与涉案人员心理分析”。

      沈砚锁屏,把手机放在一边。

      车在高速上开了四十分钟,从临江县出口下来,驶入县城的主干道。临江县是淮岚市下辖的一个县,人口不多,经济一般,主要靠农业和少量的工业。县城的街道不宽,两旁是三四层的楼房,底商开着各种小店铺——五金店、杂货店、小饭馆、药店。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旁边驶过,留下一串喇叭声。

      车停在临江县委大院门前。

      县委大楼是一栋五层的灰色建筑,建于九十年代,外墙的瓷砖有些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楼顶竖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色大字,字上蒙了一层灰,显得有些陈旧。

      临江县委书记张国强带着一班人在门口等着。

      沈砚下车的时候,张国强快步迎上来,伸出手:“沈厅长,欢迎欢迎。”

      沈砚跟他握了一下手,松开。

      “张书记,先去会议室。我想先听情况。”

      “好好好,这边请。”

      会议室在县委大楼的三楼,不大,长方形,能坐二十来个人。桌上摆着矿泉水和水果——香蕉、苹果、橘子,摆得很整齐,像在迎接什么贵宾。

      沈砚看了一眼那盘水果,没有说什么。

      她在主位坐下,许冉在她旁边坐下来,打开笔记本。

      张国强坐在她对面,旁边是临江县的县长、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办主任,一排人坐得整整齐齐。

      沈砚环顾了一圈,开口:“陈德义的情况怎么样?”

      陈德义——三天前在陈家村征地现场自焚未遂的那个村民。全身百分之三十烧伤,目前在淮岚市第一人民医院ICU抢救。

      张国强的脸色有些凝重:“还在ICU,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家属情绪很激动,围在县政府门口不肯走,要求严惩‘凶手’——他们认为是政府的人逼他自焚的。”

      “征地补偿标准是多少?”

      “每亩——三万一。”

      “周边地区的标准呢?”

      “淮岚市其他县区,平均每亩三万六。”

      沈砚没有说话。

      她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她把瓶盖拧回去,放在桌上。

      “安置房呢?”她问。

      张国强的表情更加不自在了:“安置房……确实有一些质量问题。主要是墙面开裂、地面不平、门窗变形这些。我们已经责令施工方整改了。”

      “施工方是谁?”

      “宏达集团下属的建筑公司。”

      沈砚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宏达集团”四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张书记,”她抬起头,看着张国强,“征地程序上有没有问题?”

      张国强沉默了两秒。

      “程序上——是合规的。省里批复了规划调整,市里下达了征收决定,县里组织了听证会,程序都走了。”

      “听证会是什么时候开的?”

      “去年十月。”

      “村民代表是谁选出来的?”

      “村委会。”

      “村委会主任是谁?”

      “陈德——陈德义的堂兄,陈德厚。”

      沈砚的笔停了。

      陈德厚。

      她记得这个名字。三个月前,陈家村有一个村民自焚未遂,就是陈德厚。当时这件事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因为陈德厚只是轻伤,县里做了工作,家属也没有闹,事情就过去了。

      但现在是陈德义。

      同一个村,同一个人,同一种方式。

      三个月内,两次。

      沈砚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张书记,陈德厚现在在哪里?”

      张国强的脸色变了。

      “陈德厚他——他上个月淹死了。在村后面的河里,意外溺水。”

      会议室里安静了。

      沈砚看着张国强,张国强看着桌面上的矿泉水瓶。

      “意外?”沈砚问。

      “公安局鉴定过了,是意外。那天晚上下大雨,他去河边查看水位,不小心滑下去了。水性不好,没上来。”

      沈砚没有说话。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陈德厚”三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她合上本子,站起来。

      “张书记,我想去看看陈家村。”

      “现在?”张国强也站起来,“沈厅长,那边现在还有些村民在聚集,我怕不安全——”

      “所以才要去看。”

      沈砚拿起公文包,走出会议室。

      许冉跟在后面,小声说:“沈厅长,联合调查组的其他人下午才到——”

      “不等了。”

      车从县委大院出来,驶向陈家村。陈家村在临江县城的东南方向,开车大约二十分钟。沿途是乡间公路,两旁的杨树刚刚长出嫩叶,树影斑驳地落在路面上。田野里有人在插秧,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后退,把绿色的秧苗一排排种进水田里。

      快到村口的时候,沈砚看到了人群。

      大约有四五十个人,站在村口的路边上,有人举着白底黑字的横幅,上面写着“还我土地”“严惩腐败”“陈德义要公道”。人群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蹲在路边抽烟,有人站着聊天,有人抱着孩子。

      沈砚让司机停车。

      她下车,许冉跟下来,张国强也从后面的车上下来,快步走过来。

      “沈厅长,我建议你不要过去——”

      沈砚没有理他,径直走向人群。

      人群中有眼尖的看到了她,骚动起来。有人喊了一声:“当官的来了!”所有人一下子站起来,围过来。

      沈砚停下来,站在人群面前。

      她一米七二的个子,在人群中不算矮,但也不算高。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自然下垂,没有拿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防备的姿态。

      人群在她面前两三米的地方停下来,有人喊:“你是哪个?你能做主吗?”

      沈砚说:“我是省自然资源厅厅长沈砚。今天来,就是听你们说。”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喊:“厅长?厅长来了又能怎么样?我们的事拖了一年了,谁来都没用!”

      沈砚看着那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了,手里捏着一根烟,烟灰掉在地上,他也不弹。

      “你说,”沈砚说,“我听着。”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行,厅长,我告诉你——”

      他说了二十分钟。

      从征地开始说起,补偿标准低,安置房质量差,村干部跟宏达集团的人穿一条裤子,谁去反映问题就被威胁。陈德厚去县里上访,回来就被人打了。陈德义去市里告状,回来发现家里的窗户被人砸了。他们说要去省里,村干部说“你们去,去了就别回来”。

      “陈德厚死了,说是淹死的。他从小在河边长大,水性比鱼都好,会淹死?”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陈德义不想死,他是被逼的!那些人说再不签字就把他家的房子拆了,他老婆跪在地上求他们,他们不听。他没办法了,真的没办法了——”

      男人的声音哽住了。

      旁边一个女人哭起来,用手捂着脸。

      沈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听到“陈德厚从小在河边长大”这句话的时候,右手的拇指在食指指节上按了一下。

      她听完了所有人的话。

      四十分钟。

      然后她说:“我知道了。给我一周时间,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人群骚动起来:“一周?一周能干什么?”“厅长,你不能骗我们——”

      沈砚看着那个最先说话的男人:“我从不骗人。”

      男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好。一周。我们等一周。”

      沈砚转身,走回车上。

      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的瞬间,她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岩浆一样滚烫的、几乎要把她整个人烧穿的愤怒。

      她把右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回县城。”她说,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联合调查组的其他人下午三点到达临江县。

      沈砚在县委大楼的一间临时办公室里等着。许冉把所有人的名单和简历放在她桌上,她扫了一遍,目光在“宋也”那一行停了半秒,然后翻过去了。

      三点十分,会议室坐满了人。

      沈砚坐在主位,旁边是省纪委监委的一位处长——姓刘,四十多岁,戴眼镜,表情严肃。其他人分坐两侧,有省公安厅的、省□□办的、淮岚市政府的、临江县的。

      宋也坐在最后一排。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有穿白大褂——大概是因为不需要做报告。她的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嘴唇的颜色比昨天更淡了,几乎看不出血色。她手里还是端着那杯定制咖啡,陶瓷杯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杯底边缘那个极小的手工印记。

      她的助理徐曼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和一份打印好的材料。

      沈砚看了一眼所有人,开口。

      “临江县陈家村征地纠纷事件,省里高度重视。今天成立联合调查组,由我担任执行副组长,负责事件处置。刘处长担任副组长,负责腐败线索核查。其他同志按照分工开展工作。”

      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的方案分三步:第一,全力救治伤者陈德义,做好家属安抚工作。这件事由淮岚市卫健委负责,每天向我汇报一次病情。第二,依法依规认定责任。征地程序有没有问题、补偿标准是否合理、安置房质量是否达标,一周之内给我答案。第三,控制舆情。这件事已经上了省里的内参,不能再发酵了。宣传部要配合,但不要捂盖子——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

      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所有人。

      “第四,对煽动闹事者依法处理。如果有违法行为,公安机关要依法处置。但要注意区分——表达诉求和煽动闹事是两回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处长点了点头:“沈厅长的方案很清晰,我同意。”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沈砚正要继续,最后一排传来一个声音。

      “我不同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后面。

      宋也靠在椅背上,把手中的笔往桌上一扔——不是摔,是那种“我不在乎”的、轻飘飘的一扔,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文件夹旁边。

      “沈厅长的方案三天就能平息事态,但根源没解决,三个月后还会炸。”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刘处长皱了皱眉:“宋主任,你什么意思?”

      宋也站起来。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记号笔。

      “村民自焚不是孤立的情绪失控,而是长期积压的绝望感的爆发。”她在白板上写下“绝望感”三个字,画了一个圈。

      “征地补偿标准比周边地区低百分之十五,安置房质量被曝出钢筋偷工减料、墙面开裂、地面不平——这些都是事实,不是猜测。村民的诉求已经从经济补偿上升到了‘尊严感丧失’。他们不是要钱,他们是要‘公道’。”

      她在“绝望感”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下“尊严感丧失”。

      “如果背后还有腐败问题——村干部截留补偿款、宏达集团行贿、政府官员不作为或者乱作为——你们只做表面处置,只会把愤怒压下去,然后以更猛烈的形式反弹。”

      她转过身,看着沈砚。

      “我建议的方案:第一,全面走访陈家村所有农户,了解他们的真实诉求和心理状态,建立心理档案。第二,对老陈头的死——就是三个月前自焚未遂的那个村民——重新核查。不是查自杀,是查他为什么自杀。第三,对宏达集团在临江县的所有项目进行腐败风险评估。这三件事做完,至少需要两周。”

      沈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宋主任,你的方案需要至少两周。走访、评估、腐败调查,一套下来,两周是保守估计。舆情不会等你两周。你给我两周,我拿什么给省委交代?”

      宋也冷笑了一声。

      “所以你选择捂盖子?”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沈厅长,你坐这个位置,应该知道‘短视’两个字怎么写。”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在座的都认识沈砚,知道这个女人不好惹。她在省里的名声是“冷面厅长”——不是因为她脾气差,是因为她从不讲情面,从不走后门,从不让步。敢当着她的面说“短视”的人,在座的恐怕一个都没有。

      但宋也说了。

      沈砚没有发火。

      所有人都在看沈砚。

      沈砚站起来。

      她一米七二的个子,比宋也高七厘米。她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气场压下来,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往前走了半步。不是刻意走的,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像是被挑战之后,身体自动进入了战斗状态。

      “我不需要你教我做事。”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可怕。

      “折中方案:三天内完成舆情控制,同时你带人下村走访,七天内提交腐败风险评估报告。做不到,我换人。”

      两人对视。

      沈砚的眼睛是黑色的,深不见底,像一潭死水。宋也的眼睛也是黑色的,但里面有光——不是温暖的光,是那种锋利的、带着刺的、像刀尖上反射出来的冷光。

      五秒。

      谁也不让。

      最后刘处长打圆场:“沈厅长的方案为主,宋主任补充,就这么定了。宋主任,你下村走访,沈厅长坐镇指挥部,两边同步推进。有问题吗?”

      宋也没有看刘处长。

      她看着沈砚,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行,你厉害”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没问题。”

      她转身走回座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沈砚也坐下来,翻开文件夹。

      “下一个议题。”

      会议结束后,沈砚回到临时办公室。

      许冉跟进来,关上门。

      “沈厅长,那个宋主任——”

      “不用管她。”

      沈砚坐下来,翻开陈德义的病历复印件。全身百分之三十烧伤,深二度到三度,目前生命体征不稳定,还在ICU。

      她把病历合上,放在一边。

      “让小徐去盯着医院,每天汇报一次病情。”

      “好的。”

      “还有,”沈砚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让公安厅的人去查一下陈德厚的死因。不是看公安局的鉴定报告,是重新查。”

      许冉愣了一下:“沈厅长,您怀疑——”

      “我没有怀疑任何事。我只是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许冉点头,出去了。

      沈砚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临江县灰蒙蒙的天。

      她的右手拇指在食指指节上摩挲着。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停下来,拿起手机,给王书记发了一条消息:“临江县的情况比我预想的复杂。建议省纪委监委深度介入。”

      王书记秒回:“知道了。我安排。”

      沈砚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四月十二日,清晨七点。

      栖山市,庄园。

      宋也站在衣帽间里,面前是一排白衬衫和西装外套,全部是深色系——黑色、深灰、藏蓝,没有一件有图案或者LOGO。她今天挑了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西装裤。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件白大褂,叠好,放进一个无纺布袋子里。

      徐曼站在衣帽间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箱。

      “宋小姐,庄周做了松茸蒸蛋和海鲜粥,在路上吃还是到临江再吃?”

      “路上。”

      宋也走出衣帽间,经过玄关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把旧木椅——她的旧木椅,从小跟着她的,从栖山市的老宅搬到这里,又从老宅搬到庄园,一直带着。椅子腿上有磨损的痕迹,椅背上有几道浅浅的刻痕,是她小时候用小刀刻的,歪歪扭扭的,像蚯蚓。

      她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走出门。

      迈巴赫已经停在门口了。司机打开后门,宋也坐进去。徐曼把保温箱放在副驾驶,然后坐进后排,和宋也并排——不是她非要坐后排,是宋也的要求。宋也不要她坐副驾驶,因为“说话不方便”。但徐曼知道真正的原因:宋也讨厌从后视镜里看到人的脸,她觉得那像在偷窥。

      车驶出庄园,上了高速。

      宋也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徐曼偷偷看了她一眼。

      呼吸均匀,手指不动——真的在休息。

      徐曼松了一口气,拿出手机,开始回复工作消息。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进入临江县地界。宋也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田野。四月的田野一片翠绿,麦苗在风中起伏,像绿色的海浪。远处有几个农民在田里插秧,弯着腰,身影在广阔的田野中显得很小。

      宋也盯着那些身影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小徐。”

      “在。”

      “陈家村的材料呢?”

      徐曼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夹,双手递过去——不是直接递到宋也手里,而是放在宋也旁边的座位上。宋也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徐曼立刻会意,打开文件夹,翻到第一页,然后举着,让宋也可以看到。

      这是徐曼两年来练出来的本事——宋也有洁癖,不喜欢别人直接递东西给她,也不喜欢自己从别人手里接东西。任何东西,都要先放在一个“干净的”表面上——桌面、台面、座位——然后她才会拿。如果实在没有干净的表面,徐曼就会举着,但手指不能碰到宋也可能会碰的区域。

      宋也扫了一眼第一页,是陈家村的基本情况介绍。

      “翻。”

      徐曼翻到第二页。

      宋也看了几秒:“翻。”

      第三页。

      “翻。”

      第四页。

      “停。”

      徐曼停下来。第四页是陈家村的航拍图,标注了每一户的位置和征地情况。

      宋也盯着那张图看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她伸出手,食指在图上点了两下——没有碰到纸面,是在空中点的,像是在勾勒什么线条。

      “陈德厚家在这里,”她的指尖在图上的一个点停了一下,“陈德义家在这里,村委会在这里,宏达集团的施工区在这里。”

      徐曼看着那些点,没有看出什么规律。

      但宋也的眼睛在发光。

      那种光徐曼见过很多次——每次宋也发现线索的时候,她的眼睛就会变成这样。不是兴奋,是那种“猎物出现了”的、冷静的、锋利的、像狙击手瞄准时的光。

      “老陈头——就是陈德厚——三个月前自焚未遂,一个月后淹死。”宋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家在村子的最东边,离河最近。陈德义的家在村子的最西边,离村委会最近。两个人,同一件事,同一种方式,间隔三个月。”

      她的手指在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陈德厚家到陈德义家,然后到村委会,再到宏达集团的施工区。

      “这条线,”她说,“是绝望的传播路径。”

      徐曼没听懂,但她记下了。

      车驶入临江县委大院,停在主楼门前。

      宋也下车,徐曼跟在后面。县委大楼的门口站着几个人——临江县委办公室的,来迎接联合调查组。其中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迎上来,伸出手:“宋主任,欢迎欢迎,我是县委办的小周——”

      宋也没有看他的手。

      她站在那里,看着别处,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徐曼立刻上前一步,握住那个男人的手,笑着说:“周主任好,宋主任手上有东西,不方便。麻烦您带我们进去?”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好好,这边请。”

      宋也跟在后面,走进大楼。她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把美工刀的刀柄——只是确认它还在,然后松开。

      上楼梯的时候,她的左臂不小心碰到了楼梯扶手。木质扶手,漆面有些磨损,摸上去粗糙。

      宋也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停下来,把左臂从扶手旁边移开,然后继续走。

      徐曼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到了临时办公室——一间给联合调查组用的会议室,不大,能坐十来个人。宋也走进去,环顾了一圈。办公桌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椅子是那种普通的办公椅,椅面上有黑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

      宋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小徐。”

      “在。”

      “找人把这个房间彻底打扫一遍。地板拖三遍,桌面用酒精擦两遍,椅子换掉——换我车里的那把。还有,把窗户打开通风,至少二十分钟。”

      徐曼点头,转身出去打电话。

      宋也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等。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她打开微信,置顶聊天还是“知意”,最后一条消息十四年前。

      她没有点开。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闭上眼睛。

      二十分钟后,徐曼回来:“宋小姐,打扫好了。椅子也换好了。”

      宋也走进房间。

      地板亮得能反光,桌面上一尘不染,空气里有酒精的味道——刺鼻的、干净的、像手术室一样的味道。她的椅子——那把德国品牌的人体工学椅,黑色网面,坐垫是记忆海绵的——放在办公桌后面,像一把王座。

      宋也坐下来,靠在椅背上。

      舒服了。

      她把白大褂从无纺布袋子里拿出来,抖开,穿上。白大褂是干净的,昨天刚洗过,上面还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不是那种花香,是那种“干净”的味道,像雨后空气的味道。

      徐曼把材料放在桌上——不是递,是放,放在宋也右手边二十厘米的位置,文件夹的边缘和桌面的边缘平行。

      宋也拿起材料,开始看。

      她看材料的速度很快,但不是那种一目十行的快——是那种“每看一行都在脑子里画图”的快。她把陈家村征地纠纷的所有材料看了一遍,从征地公告到补偿协议,从□□记录到会议纪要,从村民的投诉信到县里的答复函。

      看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徐曼不敢打扰她。

      这是宋也的工作方式——先把所有信息吃进去,然后在脑子里消化,形成一个完整的“心理地图”。她会把每一个当事人的心理状态、动机、行为逻辑都标注在这张地图上,然后找出那些“对不上”的地方。那些“对不上”的地方,就是线索。

      过了大约十五分钟,宋也睁开眼睛。

      “小徐,安排一下,下午去陈家村。”

      “好的。几点?”

      “两点。上午先把宏达集团的材料看完。”

      “好的。”

      宋也低下头,继续看材料。

      她的左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是有节奏的敲,是那种随机的、像是钢琴家在键盘上即兴演奏的敲击。

      徐曼注意到她的手指没有敲到任何一块“不干净”的区域——因为她只在酒精擦拭过的区域里活动。

      下午两点,陈家村。

      宋也的车停在村口。

      她没有马上下车,而是坐在车里,透过车窗观察村子。

      陈家村不大,大约一百多户人家,房子大多是两层的砖瓦房,有些外墙刷了白漆,有些还是裸露的红砖。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冠很大,遮出一片阴影。树下面坐着几个老人,在打牌。

      宋也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推门下车。

      她没有穿白大褂——下村走访,穿白大褂太扎眼,会让村民有戒备心。她只穿了藏蓝色西装外套和白衬衫,手里没有拿咖啡杯,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徐曼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宋也走向那棵大槐树。

      几个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宋也在他们面前停下来,没有蹲下——她不习惯仰望别人,也不习惯让别人仰望她。她站的位置距离他们大约一米五,不远不近,恰好是一个不需要仰头、也不需要低头就能对视的距离。

      “大爷,我是省里来的调查组,想跟您聊聊征地的事。”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没什么好聊的。聊了也没用。”

      宋也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等着。

      老头抽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出来,烟雾在四月的微风中慢慢散开。

      “你是哪个部门的?”

      “省纪委监委。”

      老头的手抖了一下。

      烟灰掉在地上。

      “纪检委的?”老头抬起头,重新看着她,眼睛里有一丝光——不是希望,是那种“终于有人来了”的、带着怀疑的、试探性的光。

      “嗯。”宋也点头,“我想听听您的说法。”

      老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掐灭,站起来。

      “去家里说吧。这里人多。”

      宋也点头。

      她跟着老头走进村子。村里的路是水泥路,但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露出下面的泥土。路两边是各家各户的院子,有的种着菜,建立心理档案,了解他们的真实诉求。这需要一周。第二,对陈德厚的死重新核查。不是看县公安局的鉴定报告,是重新查。第三,对宏达集团在临江县的所有项目进行腐败风险评估。”

      沈砚看着她。

      “一周不够。”

      “那就加班。”

      “你的人手不够。”

      “所以我来找你。”

      沈砚沉默了两秒。

      “你需要什么?”

      “第一,给我四个人的权限——我可以调用县纪委监委的人协助走访。第二,公安厅的人要介入陈德厚的死因调查,不能让县公安局自己查自己。第三,宏达集团的财务资料,我要看。”

      沈砚点头。

      “可以。公安厅那边我来协调。县纪委监委的人你直接调,我跟刘处长打招呼。宏达集团的财务资料——我让人去调。”

      宋也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不是嘲讽,是那种“你终于像个合作对象了”的、略带意外的弧度。

      “沈厅长,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沈砚面无表情:“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会拦着我。”

      “我为什么要拦你?”

      “因为查出来对你没好处。宏达集团在省里的人脉,你比我清楚。”

      沈砚看着她,眼神没有任何波澜。

      “我做官不是为了好处。”

      宋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行,我信你一次”的、带着一点点温度的笑。

      “好。”

      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然后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砚。”

      “嗯。”

      “谢谢。”

      门关上了。

      沈砚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拿起桌上的牛皮纸信封,又看了一遍那封信。

      “我不是要闹事,我只是想讨个说法。”

      她把信装回去,放进保险柜。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省公安厅厅长周正源发了一条消息:“周厅长,临江县陈家村有个案子需要重新查。我让许冉把材料送过去。”

      周正源秒回:“收到。”

      沈砚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临江县的夜色正在降临。县城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暖白色的,星星点点,像一片低空的星空。

      她看着那些灯光,想起了宋也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做官不是为了好处。”

      她在心里问自己:那是为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答案。

      那个答案太长了,长到需要说一辈子。

      四月十三日,清晨。

      宋也带着团队下村走访。

      她分了四个小组,每个小组负责陈家村的一个片区。她自己负责最远的东片区——陈德厚家的那个片区。

      出发前,她在临时办公室里做最后的准备。

      徐曼把走访用的材料放在桌上——问卷、录音笔、笔记本、笔。所有东西都用酒精擦拭过,装在无纺布袋子里。

      宋也穿上白大褂——今天要走访一整天,穿白大褂方便一些,至少在外面坐累了可以脱掉,但白大褂也容易脏。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美工刀,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去。

      不是要用。

      是确认它还在。

      车驶向陈家村。

      今天的阳光很好,四月的太阳不烈,暖洋洋地照在田野上。麦苗在风中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路边的杨树已经长出了茂密的叶子,树影斑驳地落在路面上,风吹过的时候,影子也跟着晃动,像是在跳舞。

      宋也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到了陈家村,她下车,走向陈德厚家。

      陈德厚家在东片区的最东边,靠近河边。房子是一栋两层的砖瓦房,外墙刷了白漆,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的红砖。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刚刚冒出嫩红色的新芽。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院子里择菜。

      她是陈德厚的妻子。

      宋也走进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阿姨,我是省里来的调查组,想跟您聊聊陈德厚的事。”

      女人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宋也一眼。

      那个眼神让宋也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空的。

      是那种“我已经哭不出来了”的、干涸的、像一口枯井一样的眼神。

      “你问吧。”女人的声音沙哑。

      宋也问了很多问题。

      陈德厚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他最后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他最后一次跟家里人说话是什么时候?他自焚之前做了什么?他说了什么?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女人一个一个地回答。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是平的,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但说到最后的时候,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

      “他死的那天晚上,下大雨。他说要去看河里的水位,怕涨水淹了庄稼。我说‘这么大的雨,别去了’。他说‘没事,我去看看就回来’。”

      “他走了就没回来。”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下游找到了他的尸体。”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眼泪就那么安静地从眼眶里滑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里的青菜上。

      “他会游泳的。”她说,“他从小在河边长大的,水性比我好多了。他怎么可能会淹死?”

      宋也的笔停了。

      她看着女人,看了三秒。

      然后她说:“阿姨,陈德厚生前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比如一封信、一个本子、一个U盘?”

      女人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宋也。

      那一眼里有恐惧。

      “你怎么知道?”

      宋也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女人,等着。

      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和宋也昨天拿到的那个信封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这个更厚。

      宋也接过信封,打开。

      里面是更多的名单、更多的证据、更多的信。

      最后一封信只有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不是意外,是有人杀我。请省里派人来查。陈德厚。”

      宋也看完这封信,把信封放进自己的公文包里。

      “阿姨,这些东西我先带走。你放心,我会查清楚。”

      女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你……你真的能查清楚?”

      宋也看着她。

      “能。”

      女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笑了。

      是那种“终于有人来了”的、带着希望的、像干涸的河床里终于涌出一股清泉一样的笑。

      “谢谢。”她说。

      宋也站起来。

      她的腿又麻了。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走出院子,走到车旁边,停下来。

      然后她脱下白大褂。

      “这件也丢了。”她说。

      徐曼接过白大褂,看到左袖口有一小块灰——大概是刚才蹲下的时候蹭到墙了。

      “好的。”

      徐曼把白大褂折叠好,放进后备箱的垃圾袋里。

      宋也坐进车里,从袋子里拿出一件新的白大褂——备用白大褂,车里永远备着两件,每件都密封在无纺布防尘袋里。她拆开一件,穿上。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把美工刀,看了一眼。

      刀片是新的。

      她把刀放回去。

      “回县城。”她说。

      车驶出陈家村,上了乡间公路。

      宋也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呼吸不均匀。

      徐曼从前排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默默地把后座的隔板升起来。

      她给沈砚的秘书许冉发了一条消息:“宋主任下午三点回县城,有重要发现,需要向沈厅长汇报。”

      许冉秒回:“沈厅长三点半在办公室等她。”

      宋也在车上闭着眼睛,手在口袋里握着那把美工刀的刀柄。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陈德厚妻子最后那个笑容。

      那个笑容让她想起林知意。

      林知意跳楼前的一个星期,有一天放学后,她们坐在学校的天台上。林知意看着夕阳,忽然笑了,说:“宋也,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宋也说:“你不会死的。”

      林知意笑了笑,没有说话。

      一周后,她从教学楼的天台上跳了下去。

      宋也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田野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绿色的麦苗变成了一道模糊的线。

      她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着手指。

      手指在发抖。

      她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不要想了。

      还有工作。

      下午三点半,临江县委大楼。

      沈砚的临时办公室。

      宋也推门进去,把那个更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陈德厚不是意外溺水。”她说,“他手里有宏达集团行贿的完整证据链。他在信里写了——‘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不是意外,是有人杀我’。”

      沈砚拿起信封,抽出来,看了一遍。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的右手的拇指在食指指节上狠狠地按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第一,陈德厚的尸体需要重新尸检。第二,这份名单上的所有人,都要查。第三,宏达集团的赵宏,需要被控制。”

      沈砚沉默了几秒。

      “尸检的事,我来协调。名单的事,你继续查。赵宏的事——现在不能动。”

      “为什么?”

      “因为他在省里的人脉比我们想象的深。没有确凿的证据,动不了他。”

      宋也看着她,眼神锐利。

      “证据在我手里。”

      “还不够。”

      宋也沉默了。

      她知道沈砚说得对。

      一份名单,几封信,还不够。

      她需要更多。

      “多久?”她问。

      “两周。”

      “太长了。”

      “那就加班。”

      宋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是那种“你学我说话”的、带着一丝无奈的笑。

      “行。”

      她转身走到门口。

      “宋也。”

      她停下来。

      “注意安全。”沈砚说。

      宋也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砚坐在办公桌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块石头。

      但宋也注意到,她的右手拇指在食指指节上摩挲着。

      一下,两下,三下。

      宋也收回目光,拉开门。

      “你也是。”

      门关上了。

      走廊里,宋也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她的手在口袋里,握着那把美工刀的刀柄。

      刀柄是凉的,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到心脏,把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压下去了一点。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

      “小徐。”

      “在。”

      “回栖山。”

      “好的。”

      车驶出临江县委大院,上了高速。

      宋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西边的天际线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一条丝带飘在天边。田野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深绿色的阴影,偶尔能看到一两盏灯在远处亮起来,像是谁在黑暗中点了一根蜡烛。

      宋也看着那片晚霞,想起了林知意最喜欢的颜色。

      林知意喜欢橘红色。

      她说:“橘红色是希望的颜色。”

      宋也当时说:“希望是什么颜色的?”

      林知意笑了:“你以后会知道的。”

      十四年了。

      宋也还是不知道希望是什么颜色的。

      但她今天在陈德厚妻子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颜色。

      不是橘红色。

      是一种她说不出名字的、像清晨第一缕阳光一样的颜色。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希望。

      但她希望那是。

      车驶入栖山市庄园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宋也下车,走进大门。

      管家在玄关处等着,手里拿着室内拖鞋。

      “宋小姐,您吃过了吗?”

      “不饿。”

      宋也换了鞋,走进客厅,没有开灯。

      她穿过客厅,走上楼梯,来到书房。

      打开灯,坐在书桌前。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把美工刀,放在桌上。

      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光。

      她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按下暗门的开关。

      书架滑开,露出后面那扇带铜锁的门。

      她打开锁,走进去。

      暗阁里的灯亮了,冷白色的光照在林知意的照片上。

      林知意笑着,笑容很浅。

      宋也站在照片前,看着那双眼睛。

      “知意,”她说,“我今天遇到了一个人。她很冷,很硬,像一块石头。但她看我的时候,我觉得她看到了什么。不是我的脸,不是我的身份,不是我的钱。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是什么。”

      她停了一下。

      “她说‘我做官不是为了好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只在你眼睛里见过。”

      她笑了一下。

      “也许是我多想了。”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

      托盘里那把美工刀还在。

      她拿起那把旧的美工刀——不是口袋里那把新的,是暗阁里的这把旧的,刀刃上有暗红色的痕迹,是她的血,很多年前的血。

      她盯着那道暗红色的痕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刀放下。

      站起来。

      走出暗阁。

      书架在她身后合拢,发出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她回到书房,拿起手机。

      打开微信,看到沈砚发来的一条消息:“明天八点,指挥部开会。”

      宋也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然后她打字:“收到。”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收到”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手指摩挲着手腕上的疤痕。

      她想起沈砚说的“注意安全”。

      那三个字,从沈砚嘴里说出来,听起来不像关心,更像命令。

      但宋也听出了那层命令下面的东西。

      不是命令。

      是——她不知道是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想了。

      睡吧。

      明天还要开会。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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