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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迟到 相遇就是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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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淮岚市,梧桐絮在空气中浮动,像一场无声的雪。
启临省纪委监委的大楼坐落在淮岚路中段,灰色花岗岩的外立面在上午九点的阳光下显得庄重而沉闷。门前的旗杆上,国旗在微风中轻轻翻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楼内的走廊很长,水磨石地面被保洁人员拖得锃亮,反射着顶灯冷白色的光,走在上面会听到自己脚步声的回响——哒、哒、哒,像某种不紧不慢的倒计时。
沈砚提前十分钟到了。
她推开三楼会议室的门时,里面还只有会务人员在调试投影仪。她扫了一眼——长方形的会议桌铺着深蓝色绒布,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印有“启临省纪委监委”字样的文件夹、矿泉水和白瓷杯。主席台后面的背景板上写着“全省征地拆迁领域廉政风险防控与舆情处置工作推进会”,黑体字,庄重得几乎刻板。
她走到第二排靠左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这套动作她做过无数次,流畅得不需要思考。黑色西装外套的肩线恰好卡在她削瘦的肩胛骨上,白衬衫的领口紧扣着,没有任何装饰——连一枚胸针都没有。长发被盘成一个低髻,用黑色皮筋固定,碎发被仔细地别在耳后。她坐下的时候脊背依然挺直,像一把尺子。
秘书许冉跟在她身后,把一摞材料放在她右手边,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黑色钢笔、一小瓶矿泉水和一副老花镜——虽然沈砚不需要老花镜,但她总会在包里备一副,因为有些老同志喜欢借。
“沈厅长,您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要不要喝杯咖啡?”许冉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
沈砚微微摇头。
她没有看许冉,目光落在面前的会议议程上。第一项:领导讲话。第二项:专题报告。第三项:交流讨论。第四项:总结部署。第五项——她翻到最后一页,参会人员名单。省纪委监委、省自然资源厅、省公安厅、省□□办、淮岚市政府、临江县委……一排排名字,密密麻麻,像蚁群。
她的眼睑下方有一层很淡的青黑,粉底遮住了大半,但许冉跟了她三年,看得见那些被遮住的痕迹。不是一夜没睡,是连续一周每天只睡四小时。周一去北京开会,周二回来直接到办公室批了十七份文件,周三下基层调研,周四晚上接到王书记的电话——“临江县的事,你亲自去。别人我信不过。”
她说了“好”,然后把电话挂了。
昨晚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临江县陈家村的征地材料,看到凌晨一点。不是看不懂,是想看清楚每一个细节。补偿标准、安置房质量、土地性质变更程序、环评报告、规划红线——她像拆解一台精密仪器一样拆解那些文件,找出每一个可能出问题的螺丝钉。凌晨一点,她把所有材料分类归档,在备忘录上写下明天会议需要确认的三个问题,然后关灯上楼。
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睛看了十分钟天花板,然后闭上眼睛,开始数羊。
数到第一百二十三只的时候,她睡着了。
今天早上六点,她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
没有人知道她累。她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会议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端着保温杯进来,有人拎着公文包,有人拿着手机在看什么。认识沈砚的人会走过来跟她打招呼——“沈厅长”“沈厅长早”“沈厅长今天精神不错”——她一一颔首回应,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冷淡,不热情,像一个标准答案。
许冉在她旁边坐下,翻开笔记本,等待会议开始。
墙上的钟指向九点零三分。
会议开始了。
主持会议的是省纪委的赵副书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声音洪亮。他照例念了一遍会议议程,然后请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讲话。书记讲了二十分钟,内容无非是“提高政治站位”“强化责任担当”之类的话。沈砚听着,手里的笔在本子上记了四个字:舆情、联动、闭环、问责。她记完就把本子合上了,因为剩下的都是套话。
轮到省纪委监委案件审理室做专题报告时,主持人念了一个名字。
“下面,请省纪委监委特聘心理学专家、案件审理室副主任宋也同志,就征地拆迁领域的腐败风险心理画像做专题报告。”
没有回应。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赵副书记清了清嗓子,重复了一遍:“宋也同志?”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那种——是被“晃”开的。一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按在门板上,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她大约一米六五,瘦得像一张纸,白大褂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里面是一件看不出品牌的白衬衫和一条深灰色的西装裤。脚上是一双平底的黑色乐福鞋,鞋面上没有任何装饰,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散漫的声响。
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不是一次性纸杯,是一个定制的白色陶瓷杯,杯身上没有LOGO,只在杯底边缘有一个极小的、像是手工印记的凹痕。咖啡的香气从杯口飘出来,不是速溶的,是现磨的——在这个所有人都喝桶装水和会议茶的会议室里,那杯咖啡显得格格不入。
她走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看任何人。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长度到肩胛骨,没有扎起来,就这么散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的脸很白——不是粉底的白,是那种不见阳光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苍白。嘴唇的颜色很淡,像是随时会消失。她的五官是好看的,但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是那种让你忍不住多看两眼、然后觉得“她是不是生病了”的好看。
她走到前排,在空位上坐下来。
翘起二郎腿,把咖啡杯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白大褂的左袖口在她坐下的瞬间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沈砚恰好看到了——只是一小截,从手腕到腕骨上方两厘米左右,皮肤上有一些很淡的、发白的线条,像是旧伤疤。但只闪了一下,宋也就把袖子拽下去了。
赵副书记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宋主任,我们开始吧。”
宋也头也没抬,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声音很淡:“堵车。”
她的助理——一个叫徐曼的年轻女人——从门外小跑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和一袋文件,在宋也旁边坐下,喘着气,小声说:“宋小姐,您的材料。”宋也没有接,只是看了一眼桌上那摞白纸,微微皱眉:“这纸是70克的?”徐曼愣了一下:“打印室说80克的用完了……”宋也没有说话,但沈砚注意到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然后松开了,像是懒得计较。
徐曼立刻拿出手机打字,大概是在让人重新打印。
沈砚收回目光,在心里给了评价:有能力,但作风不行。
她之前听说过宋也这个名字。省纪委监委特聘的心理学专家,博士,据说专业能力极强,在几个大案要案中提供了关键的心理侧写。但她也听说过宋也的另外一些事——从不吃食堂、从不坐单位的车、从不跟同事一起吃饭、办公室里放着三万多块钱的椅子,喝水只喝进口矿泉水,打印纸都要用80克的。
富二代。
宋伯远的女儿。
启临能源集团。
沈砚在心里把这几个词串起来,画了一条线。她没有兴趣再往下想了。
宋也站起来了。
她走到讲台前,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PPT。第一页只有一行字,白色的,黑色的底:
“征地拆迁中的腐败风险心理画像”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会场。
沈砚注意到,当她站在讲台前的时候,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懒散的、漠然的、对这个世界百分之九十九都不感兴趣的漠然。而是一种专注的、锋利的、像是终于活过来了的光。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刀子,切中要害。
“征地拆迁纠纷中,村民的行为逻辑不是单纯的经济理性,而是‘尊严感丧失’和‘不公感累积’的复合反应。”她站在讲台前,没有看稿,没有看PPT,目光扫过会场,语速不快,但信息密度极高。“我们分析了省内过去三年十七起重大征地拆迁群体性事件,发现其中百分之八十二的事件中,村民的首次诉求不是经济补偿,而是‘讨个说法’。这个‘说法’包含三个层面的心理需求:被看见、被尊重、被公平对待。”
她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图——不是那种花哨的思维导图,而是几条简单的箭头和方框,但逻辑清晰得像教科书。她指着图上的一个节点:“这是腐败行为对村民心理的‘催化效应’。当村民发现补偿款被截留、安置房质量被偷工减料、村干部的亲戚拿到的补偿比他们多,他们的‘不公感’会从经济层面上升到道德层面。这时候,他们的行为就不再是‘要钱’,而是‘要公道’。而‘要公道’的行为,远比‘要钱’更难平息。”
她停了一下,端起讲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不是矿泉水,是她自己带的那杯咖啡,已经凉了,但她好像不在乎。
“所以,征地拆迁中的腐败风险,不仅仅是廉政风险,还是社会稳定风险。你们查腐败,不能只看账本,还要看人心。”
她讲完了。
整个报告持续了二十分钟。她没有说一句废话,没有打一个磕巴,没有看一次稿。她的声音从头到尾保持着同样的节奏和音量,像一个精密校准过的仪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掌声。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那种“我服了”的、带着诚意的掌声。
赵副书记笑着点头:“感谢宋主任的精彩报告。宋主任不愧是咱们省的心理学权威,这个报告做得很扎实,很有启发性。”
宋也回到座位上,翘起二郎腿,端起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她的表情又变回了那种懒散的、漠然的、生人勿近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个站在讲台前发光的人是另一个人。
徐曼小声说:“宋小姐,讲得真好。”
宋也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又锁屏了。沈砚注意到她的手机屏幕很干净——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APP图标堆满屏幕的样子,只有几个必要的应用,排列整齐。但锁屏的瞬间,沈砚隐约看到了壁纸——是一张照片,两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一棵大树下,其中一个笑得很浅。
然后屏幕就暗了。
沈砚收回目光,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心理画像,有用。她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合上本子。
她让许冉去要宋也的报告原件。
许冉点头,起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许冉回来,表情有点微妙:“宋主任的助理说,报告在U盘里,但U盘在宋主任身上,宋主任说她一会儿还有会,没时间拷。让……让我留个邮箱,明天发。”
沈砚看了她一眼:“你留了?”
“留了。”
沈砚没再说什么。
散会的时候,人群从会议室涌出来,走廊上顿时嘈杂起来。有人在讨论报告的内容,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约午饭。沈砚走在人群中间,黑色西装在灰蒙蒙的走廊里像一个移动的阴影。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电梯前,站在那里等电梯。
窗外是淮岚市灰蒙蒙的天。四月的淮岚市总是这样,天不蓝也不白,是一层厚厚的、像旧棉絮一样的灰。梧桐树的新叶是嫩绿色的,在灰色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鲜亮。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梧桐絮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沈砚站在那里,脊背挺直,一动不动。
许冉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打扰她。
走廊的另一头,宋也靠在墙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空了的咖啡杯,也在等电梯。徐曼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宋小姐,刚才自然资源厅那边来要报告原件,我让他们留了邮箱,明天发?”
宋也低头看着咖啡杯里残留的咖啡渍:“嗯。”
“还有,庄周的厨师问您中午想吃什么,他说今天有新鲜的松茸。”
“随便。”
“那——栖山还是淮岚?”
“栖山。吃完再过来。”
“好的。”
宋也抬起头,目光无意间扫过走廊的尽头。
她看到了沈砚的背影。
一米七二,黑色西装,笔直的脊背。那个女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种在花盆里的树——根扎得很深,但花盆太小了,怎么看都有点孤独。
宋也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秒。
她想起刚才做报告的时候,台下所有人的脸都是一片模糊的、没有面孔的色块——她不看人,她只看数据。但她隐约记得,第二排靠左的位置,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有看手机、没有喝水、没有跟旁边的人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偶尔在本子上写几个字。
那个人就是沈砚。
宋也把目光收回来,嗤笑了一声。
她对徐曼说:“厅长的架子不小。”
徐曼没敢接话。
电梯到了。
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沈砚走进去,许冉跟进去。沈砚按了一楼,然后按住开门键,抬头看向走廊尽头。
宋也靠在墙上,没有动。
她没有看沈砚,好像在等另一部电梯。
沈砚松开按键,电梯门缓缓合上。
合上的最后一瞬间,她看到了宋也的脸——苍白的、没有血色的、眼下有青黑阴影的、但依然好看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冷漠,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已经习惯了孤独的、连自己都不觉得自己需要被陪伴的——那种东西。
她在那张脸上看到了某种她熟悉的东西。
但她没有想那是什么。
电梯门关上了。
走廊里,宋也看着那部电梯的数字从三变成二,再变成一。
徐曼小心翼翼地说:“宋小姐,刚才那部电梯空着,您为什么不——”
“不想。”
宋也转身走向另一部电梯,按了下行键。
她的左臂在转身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墙壁——只是轻轻擦过,但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的本能反应。左臂从手腕到小臂内侧,那些被白大褂袖子遮住的疤痕下面的神经末梢比正常皮肤敏感得多,轻微的触碰都会引发刺痛。她不动声色地把左臂往身侧收了收,端着空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用那点陶瓷的温度和残余的咖啡香把那阵刺痛压下去。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皱眉。
也没有人应该注意到。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徐曼站在她旁边,偷偷看了她一眼。
徐曼跟了宋也两年,已经学会了一些基本的“宋也观察学”。比如:宋也闭眼的时候,如果呼吸均匀、手指不动,那是真的在休息;如果呼吸均匀但手指在敲,那是在想事情;如果呼吸不均匀,那就危险了——说明她在压情绪。
现在,宋也闭着眼睛,呼吸均匀,手指不动。
徐曼松了一口气。
电梯下到一楼,门打开。宋也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向停车场。她的黑色迈巴赫停在专属车位上,司机已经打开了后门。她坐进去,关上门,把咖啡杯放在杯架上,靠在座椅上。
“回栖山。”
“好的,宋小姐。”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淮岚路拥挤的车流。
宋也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街景。四月的淮岚市,路边的玉兰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行人走在人行道上,有人拎着菜,有人牵着孩子,有人骑着共享单车。她看着这些,眼神是空的。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徐曼发来的消息:“宋小姐,刚才自然资源厅那边又打电话来催报告,我说明天发。他们说要‘尽快’,好像是沈厅长的意思。”
宋也盯着“沈厅长”三个字看了两秒。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沈砚。
她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然后她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不关她的事。
沈砚坐在办公室里的时间,通常是从早上七点半到晚上七点半,中午不休息,偶尔开会到更晚。她的办公室在省自然资源厅大楼的十六层,正对着淮岚市的天际线。天气好的时候,可以看到远处的山——栖山,就是宋也住的那个方向。
她现在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手机。
许冉站在办公桌前,等着她的指示。
“报告要到了吗?”沈砚问。
“宋主任的助理说明天发。”许冉说,“但我觉得——那个宋主任好像不太愿意给。”
沈砚沉默了几秒。
“再去要。今天就要。”
“好的。”
许冉转身出去了。沈砚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下来,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是临江县陈家村的征地材料,她昨晚已经看过一遍了,但她还要再看一遍。做官做到她这个级别,靠的不是聪明,是靠比别人多看一遍、多想一层、多走一步。
她的拇指在文件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翻到下一页。
下午三点,许冉把报告原件送到了沈砚的办公桌上。
不是电子版,是打印出来的纸质版,装订整齐,用了80克的纸——沈砚注意到这个细节,但没有说什么。
“宋主任的助理送来的。”许冉说,“她说宋主任下午在栖山,不在淮岚,所以只能送纸质版,电子版明天再发。”
沈砚翻开报告。
封面上印着标题:《征地拆迁领域腐败风险心理画像——基于启临省近三年十七起重大群体性事件的实证分析》,作者:宋也,日期:今年三月。
她开始看。
第一页是摘要,第二页是方法论,第三页是数据分析——她看得很慢,不是看不懂,是在评估。评估这个人的专业能力、思维深度、逻辑严密性。她看了十五分钟,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结论部分,宋也用红笔手写了一句话:
“腐败不只是经济问题,还是心理问题。你查账只能查出现金,查人心才能查出真相。”
字迹是半草书,潦草但不凌乱,笔画有力,收尾干净。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报告合上。
“放保险柜。”她说。
许冉愣了一下——厅长很少把别人的报告锁保险柜。
但许冉没有问为什么,接过报告,打开了办公室角落里的保险柜。
沈砚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她在想那句话:查人心才能查出真相。
她想起宋也做报告时眼睛里唯一的光,想起她左臂袖口下那一闪而过的白色疤痕,想起她在走廊尽头靠在墙上等电梯时脸上的表情。
她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手机。
屏保亮了——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像素不高,边缘有些模糊。照片里是一对夫妻和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三个人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笑着。男人的手搭在小女孩的肩膀上,女人弯着腰,两只手搂着小女孩的腰。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笑得露出了两颗门牙。
沈砚看了那张照片零点五秒,然后解锁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王书记的号码。
她拨过去。
“王书记,是我。临江县的事,我已经在看材料了。明天我去临江,先摸底。”
电话那头传来王书记低沉的声音:“好。你办事我放心。但有一点——宏达集团那边,你要小心。他们在省里有人。”
“我知道。”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宏达集团。
她想起宋也报告里提到的那个名字——宏达集团,临江县陈家村征地项目的社会资本方。报告中有一行字被宋也加粗了:“宏达集团在临江县的土地开发项目存在‘异常快速’的审批记录,从县级报批到省级批复仅用十四天,远低于同类项目平均的四十五天。”
十四天。
沈砚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字。
栖山市,市郊山区。
迈巴赫驶过两道门禁,经过一片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停在了一座庄园前面。庄园占地极广,主楼是三层现代风格建筑,灰白色外墙,大面积的落地玻璃窗,从外面看进去只能看到深色的窗帘和隐约的灯光。
宋也从车上下来,走进大门。
管家在玄关处等着,六十多岁,穿着深色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双室内拖鞋——白色的,棉质的,没有任何图案。
“宋小姐,您回来了。”
“嗯。”
宋也换了鞋,走进客厅。她没有开灯,径直穿过客厅,走上楼梯,来到二楼的书房。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像一座由书籍砌成的堡垒。书架上大部分是心理学、法学、犯罪学、社会学的专业书籍,也有一小部分文学和历史类。所有的书都按照某种只有宋也自己知道的顺序排列——不是按字母,不是按颜色,是按她自己的逻辑。
她走进书房,关上门。
没有开灯。
她坐在书桌前,在黑暗中坐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她没有拿书,而是把手伸到第三排书架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按了一下某个东西——不是按钮,是书脊上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凸起。
书架无声地滑开了。
后面是一扇门,深色实木,带一把铜锁。
宋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锁,推门进去。
暗阁里的灯自动亮了,冷白色的光照亮了这个不大的空间。里面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面贴满照片的墙。
照片正中央是一张单人照——一个高中女生,穿着校服,清秀瘦弱,笑容很浅。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藏着一整个星空。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是宋也的笔迹,规整的、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一样认真写的:“林知意,1989-2005。”
十七岁。
宋也站在照片前,看着那双眼睛。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桌子上放着一个深色木质托盘,托盘里放着一把美工刀。刀刃上有暗红色的痕迹——不是锈,是血。旧的血,已经氧化成了暗红色,嵌在刀片和刀鞘的缝隙里,怎么擦都擦不掉。
宋也盯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她的左手伸出去,手指触到了刀柄。金属的冰凉从指尖传到掌心,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然后握住了。
她把刀拿起来,放在眼前。
刀刃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像一根银色的线。她把刀片推出来一小截,刀刃上的暗红色痕迹在光线下变得更深了,像是干涸的河流。
她看着那道痕迹,呼吸变得很轻。
然后她把刀片推回去,把刀放回托盘里。
没有划下去。
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她答应过林知意。
“我会好好活着。”
那是十四年前说的话了。
她站起来,走出暗阁。书架在她身后合拢,发出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她回到书房,打开灯,拿起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来,壁纸是那张两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大树下的照片——林知意和她。林知意笑着,笑得很浅。宋也没有笑,她的表情很淡,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有光的。
宋也看着那张照片,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打开微信。
聊天列表很短,短到只有几个对话框。最上面是一个置顶聊天,备注是“知意”,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停留在十四年前——那是林知意去世前三天发的,只有四个字:“周末见哦。”
宋也没有点开那个对话框。
她不需要点开。她已经把那四个字背下来了。每个字的位置、大小、颜色,甚至连那个“哦”字的语气——撒娇的、期待的、带着一点软糯的尾音——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是栖山市郊区的夜色。山影重重,灯火稀疏,天空中有几颗星星,不太亮,但看得见。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
庄园的管家在楼下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凌晨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楼,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
“宋小姐,您吃过了吗?”
沉默了几秒。
“不饿。”
管家站在门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说:“好的。那您早点休息。”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了。
书房里,宋也依然站在窗前,没有动。
她的手在口袋里,握着那把美工刀的刀柄。
没有拿出来。
只是握着。
淮岚市,城东别墅区。
沈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点了。
别墅很大,三层,四百多平,但只有她一个人住。玄关的灯是声控的,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灯自动亮了,照亮了那个不大不小的门厅。
她在玄关换了鞋,蹲下来。
门口放着一把旧木椅——很小,是那种给小孩坐的椅子,木头做的,款式像是二三十年前的东西。椅子的扶手被磨得很光滑,带着岁月的温度。椅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用刀刻的,已经模糊了,但仔细看还能看出是三个字:“沈砚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道刻痕。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客厅,没有开灯。
她坐在沙发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的手机亮了一下——许冉发来的消息,确认明天的行程。早上八点,省政府碰头会。九点半,出发去临江县。下午两点,与临江县委班子座谈。晚上,返回淮岚。
她回复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
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别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隔壁的别墅有人在看电视,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嗡嗡的、像蜜蜂一样的声音。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又蹲下来,看着那把旧木椅。
“我回来了。”
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她。
她站起来,上楼,洗澡,睡觉。
明天还有会。
————第一章完————
本书的书封已经约到了稿件,写完后会考虑是否出版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