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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椒肉骨掩血腥 淅淅沥沥的 ...

  •   淅淅沥沥的夜雨将临安城南的石板路淋得湿透。

      苏婉清蹲在废弃的后巷里,手里提着一盏灯火摇曳的风灯,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的锅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她本就因连夜翻阅大宋商律而惹了风寒。

      那张残破的黄铜大锅还歪倒在墙根下,几条缺了腿的条凳横七竖八地堆着。

      “什么饮食行会的规矩,还不都是吃人的刀。”

      她低声抱怨,嗓音里带着因发热而生的沙哑。

      就在她刚要直起身子的档口,一道黑影夹着浓重的血腥气从高墙上跌落,直直撞进她怀里,沉重的身躯压得她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苏婉清刚想呼救,一只冰凉且沾满黏血的手就捂住了她的嘴。

      “别出声,有追兵。”

      这道嗓音低沉疲惫,却极耳熟。

      苏婉清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了来人。

      白日在她摊子上挑刺点茶的贵公子,夜里在暗巷执刀伤人的皇城司亲事官。

      “陆亲事官这大半夜的,莫不是又在行侠仗义。”

      她冷声说着,手上却极快地将他往后厨那间破屋里推去。

      “别白费力气了。”陆景宸靠在门沿上喘息。

      “我若是白费力气,你此刻早就去见阎王了。”

      她一把拉开那口新盘好的炉灶底下用来通风的宽大暗格。

      “进去待着。”

      “你疯了,他们手里有军弩。”陆景宸皱眉看她。

      “我若是疯了,现在就把你交出去换赏钱。”苏婉清毫不客气地将他塞进暗格。

      她顺手抄起灶台上那半罐白日里没用完的劣质花椒。

      “别出声,连气也别喘重了。”

      她迅速转身将那半罐花椒全数倒进旁边正煨着几块边角猪肉的陶罐里,滚烫的汤水翻腾起来,一股浓烈刺鼻的花椒肉香冲散了空气中的血腥气。

      伴随着粗暴的踹门声,几个提着刀的黑衣人闯进了这间逼仄的后院。

      “什么人打头阵,大半夜的拆房顶吗?”

      她端着一碗滚烫的花椒肉汤拉开半扇门,脸上挂着自然的不耐烦。

      领头的黑衣人目光在她身上来回刮了一遍。

      “有没有看见一个穿青衣带伤的男人?”

      “官爷瞧我这破地方,除了破锅烂碗就是灶台柴灰,哪里还能藏得住人。”她端着碗往门框上一靠。

      “什么味儿这么呛?”黑衣人捂住鼻子后退了一步。

      “白日里剩下的边角肉,加上半罐子陈旧花椒,穷人家舍不得扔,熬着暖暖身子出出汗。”

      她满不在乎地用木勺在汤里搅弄了两下。

      领头那人又往屋里扫视了一圈。

      浓烈的花椒味熏得他直打喷嚏,什么别的气味也闻不出来了。

      “晦气,走。”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分毫。

      苏婉清将那碗肉汤泼在泥地里,快步走到炉灶前拉开暗格。

      “出来吧,阎王爷今晚不收你。”

      陆景宸跌跌撞撞地爬出来,捂着左胸的伤口靠在柴垛上。

      苏婉清拿过一把剪刀,利落地剪开他带血的衣袖。

      陆景宸疼得闷哼了一声。

      “你这手法倒不像个柔弱的梅汤摊主。”他疼得额头直冒冷汗,嘴上却半点不饶人。

      “穷人病不起,磕磕碰碰都是自己熬药包扎,自然熟能生巧。”

      她从针线篓里翻出一段干净的麻布条,用烈酒浸透了糊在他伤口上。

      陆景宸疼得连呼吸都停了两息。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一旁小几上那本残缺的大宋商律上。

      “你那条子我都看了半宿,字倒是没写错,意思只怕是一知半解。”

      苏婉清手下的动作顿了顿。

      “怎么,陆公子又要指点迷津了?”

      “沈家在这临安城里盘根错节,你这叫蝼蚁试图撼动大树。”他微微喘着气,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

      “你真以为凭你几句伶牙俐齿,就能敌得过沈鸿儒在府衙里堆的银子?”

      苏婉清手下狠狠一勒布条。

      陆景宸吃痛地低呼出声,脸色比刚才还苍白了几分。

      “你若是怕疼就少说些风凉话。”苏婉清直视他那双复杂的眼睛。

      “你的贵公子命金贵,可我们穷人的命也是命。”

      她将剩下的麻布条扔进木盆里,溅起一片带有血色的水花。

      “我十五岁被赶出苏家,这双手洗过三九天的冰水,挨过烧得透红的炭火。”她搓了搓左手虎口那道明显的旧疤痕。

      “我靠的就是这股不认命的劲头活到现在。”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狼狈的权贵子弟。

      “大树也是从小树苗长起来的,他沈鸿儒今天能断我生路,明日我就能在他树干上啃下两层皮。”

      安静的后厨里只有雨水打在瓦片上的声音。

      陆景宸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灼人的杏眼,喉结微微滚动,长睫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东西。

      “抱歉。”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轻得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

      苏婉清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满嘴毒刺的男人会向她低头。

      “你说什么?”她以为自己烧糊涂了,听岔了。

      “我说抱歉,不该拿大话刺你。”陆景宸抬起头,平日里的冷硬和傲慢这会儿好像被花椒味熏走了大半。

      “你以为我生来就喜欢在这泥潭里滚这满身腥臭吗?”

      他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冰凉的铜坠。

      “我在皇城司做了十几年的暗鬼,沾过无数人的血,咽下过无数口碎牙。”

      他直直看进苏婉清的眼底,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查清我母亲当年被害的真相。”

      这一刻,两人之间原本剑拔弩张的防备碎了个干净。

      苏婉清看着他惨白的脸和眼角因为疲惫而泛起的红晕。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其实是一类人,都是被命运掐住喉咙,却死活不肯咽下最后那口气的野草。

      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再说话。

      昏暗摇曳的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股陌生的,让人心跳莫名加快的情绪在这逼仄的空间里暗暗滋生。

      陆景宸的目光紧紧绞在她脸上,他的手微微抬起,朝着她那还沾着药粉的指尖探了过去。

      “小姐,水烧好了。”

      小桃提着一盏明亮的灯笼从前院跑了过来,这一嗓子把后厨里那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氛围砸了个粉碎。

      陆景宸迅速垂下手臂,将眼底所有晦暗的情绪尽数收起。

      苏婉清也像被烫到了一般退了两步,假装去整理桌案上的商律残卷。

      “这就来。”她回应小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料到的慌乱。

      陆景宸借着她起身的动作掩护,悄无声息地从后院那扇破窗翻了出去。

      雨势渐渐变小,他的身影很快融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苏婉清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破木窗板,伸手摸了摸自己越发滚烫的脸颊,嘴唇轻启。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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