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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十步的量尺破死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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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城的晨雾还没散透,断桥边已经响起了清脆的鸟鸣。
苏婉清把最后一点能用的乌梅挑出来洗净,扔进旁边那口勉强补好的小铁锅里。
昨夜的一场雨把满地的废墟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里透着股雨后的水腥气。
方叔正拿着一根麻绳去绑那根摇摇欲坠的棚柱。
小桃蹲在水洼边刷着仅剩的几个粗瓷碗,一边刷一边掉眼泪。
碗沿磕碰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哭什么。”苏婉清拿木勺搅了搅锅里的汤水。
“留着力气待会儿跟我去临安府衙。”她的话音刚落,便听见一阵嚣张的脚步声踩着水洼逼近。
三个穿着灰布短打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那个生了一对三角眼,腰间挂着块木牌,上面刻着行监两个字。
这是饮食行会最底层的差役,专门负责在街面上巡查犯行的摊贩。
“哎哟,封条都贴了还敢生火。”三角眼吊儿郎当地走到近前,抬脚就去踩小桃刚刷干净的瓷碗。
小桃吓得往后一躲,那一脚正正踩在碗沿上,咔嚓一声碎成了两半。
“你干什么!”小桃气得眼眶通红。
“我干什么?”三角眼冷笑一声,扬起手里的木棍就朝小桃的肩膀砸去。
“行头有令,这西湖边上从此不许有你们苏家的地盘,见一次打一次。”苏婉清眼皮一跳,抓起案板上的菜刀就要上前。
没等她迈出步子,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擦着她的鬓角飞掠而过。
一枚外圆内方的铜钱斜斜飞来,正正击中那根木棍的顶端。
木棍脱手而出,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脏水。
三角眼捂着发麻的虎口连退了两步,破口大骂。
“哪个不长眼的敢管饮食行会的闲事!”一道偏冷的嗓音从薄雾里传了过来。
“怎么,临安府的行会如今都能代替大宋律法当街行凶了。”
陆景宸穿着一身崭新的鸦青色长衫,从柳树底下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他连眼皮都没抬,目光全落在那落进泥水里的铜钱上。
腰间不再挂着那枚眼熟的铜坠,右手中指上的白玉扳指在晨光下泛着莹润的冷光。
三角眼看清了他身上的衣料和那枚玉扳指,到了嘴边的脏话生生咽了回去。
这可是正经的世家做派,寻常人根本戴不起那样成色的玉。
“这位公子,咱们是奉了沈行头的命在这里办事。”三角眼换了副讨好的嘴脸。
“这摊子没交行钱就敢摆,坏了规矩,公子还是别蹚这趟浑水的好。”苏婉清看着陆景宸那张在晨光里越发清冷的脸,心头连连跳动。
他是个在黑市里惹了人命官司的皇城司暗探。
若是因为这点小事在街面上惹人注意,难保不会被那胖子的同伙顺藤摸瓜找过来。
她一咬牙,把菜刀往案板上重重一拍。
她快步绕过灶台,径直走到陆景宸身侧,毫不客气地一把挽住了他的手臂。
陆景宸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他的手臂绷得像块铁板,偏过头极其错愕地看着她。
苏婉清仰起脸冲他甜甜一笑,那双杏眼里却全是警告的意味。
“表哥怎么才来呀。”她这一声表哥喊得百转千回,连小桃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三角眼,下巴高高地扬了起来。
“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枢密院二老爷家里的远房表亲,我的相好。”
她这谎撒得连腹稿都没打,全凭着昨晚在暗巷里听那胖子骂出的一句陆家门楣借题发挥。
三角眼的脸色终于变了。
枢密院那可是大宋最高军事衙门。
别说是二老爷家的远房表亲,就是府里的一个管事也不是他一个底层行监惹得起的。
“原来是二老爷家的亲戚。”三角眼连连作揖,额头上渗出一层油汗。
“既然是公子的人,那这事自然好商量。”他踢了身旁两个跟班一脚,点头哈腰地往后退。
“咱们这就走,公子和姑娘慢慢聊。”那三人脚底抹油溜得飞快,连地上的木棍都没敢捡。
等到人走远了,苏婉清才像是摸了烙铁一样飞快地松开手。
她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一个安全的礼数距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陆景宸的目光落在自己那一截被挽皱了的衣袖上。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耳根处泛起一抹可疑的薄红。
“苏掌柜这攀亲戚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他抬起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拿枢密院的招牌出来招摇撞骗,你就不怕引颈就戮。”苏婉清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镇定自若地看回去。
“我这不是怕陆公子行侠仗义过了头,连累我这梅汤摊子跟着遭殃吗。”她转身走到灶台边,拿起一块抹布去擦那刚刚砸出一道裂缝的条凳。
“再说了,我也没撒谎,陆公子不就是陆家的人么。”陆景宸看着她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背影,心头那股郁结之气不上不下。
他昨夜冒着大雨回去换了衣服处理了伤口。
今早天刚亮,那双脚就不听使唤地往西湖边走。
他本意是想看看这女人面对一地废墟会不会哭。
谁知道一来就撞见她拿着菜刀要跟人拼命。
“你迟早要死在这张嘴上。”他走到那张条凳前大马金刀地坐下,浑然不顾泥水弄脏了衣摆。
“我死不死不知道,但我若是现下被抓去了府衙,只怕没人给你的伤口换药。”苏婉清提着茶壶走过来。
她给他倒了一碗昨夜剩下的凉茶,重重搁在他面前。
陆景宸盯着那碗飘着些许茶沫的粗茶,眉心微微拧起。
但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带着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竟生生压住了他胸口残存的几分焦躁。
“你适才说我是你相好。”他把碗放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
“苏掌柜这般口无遮拦,就不怕毁了自己的清誉。”苏婉清正在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清澈透亮,没有半分世俗女子该有的羞赧与忸怩。
“我的清誉早就在十五岁那年被苏家败光了。”她用抹布把桌角的泥点子用力擦去。
“名节这东西不能当饭吃。”她直起身子,看向西湖对面那片鳞次栉比的繁华屋檐。
“我只图活着,且要好好活着。”陆景宸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眼底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波澜。
“你连我是什么底细都不清楚,就敢给我包庇伤口,又敢当街替我解围。”他压低了声音,语调比风还要凉。
“你就不怕玩火自焚。”苏婉清转过身,对上他的视线。
“我不懂你们那些大人物的刀光剑影。”她语气平静。
“但我信你不是个坏人。”陆景宸心头大震。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他那潭死水般的心湖。
十几年来,他在皇城司受尽冷眼与算计。
所有人都当他是陆家用来铲除异己的走狗。
从来没有人站在他面前,用这样平常的语气告诉他这般笃定的话。
他偏过头避开她灼灼的目光,长指捏起桌上的一根断竹签。
“不要拿你的信任去赌人心。”他用竹签蘸了点碗里的茶水,在斑驳的桌面上画了两条平行的线。
“你昨夜说要去临安府衙门讨说法。”他画了一个圈,将其中一条线截断。
“大宋商律你看了半宿,可看出了什么名堂。”苏婉清一听这话,立刻将抹布一扔凑了过来。
两人隔着一张窄小的条凳,呼吸交错。
“我查了集注。”她在那个圈旁边点了一下。
“沈家给的罪名是未缴行钱犯行经营,这是死罪不假。”她眉头微蹙,指尖在桌面上划过。
“但我若是现下就去府衙补缴行钱,他们便不能再以这个罪名查封我。”陆景宸短促地笑了一声。
“沈鸿儒是行头,他若是不收你的行钱,你补缴无门,到了府衙依然是你理亏。”他用竹签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这路走不通。”苏婉清咬了咬唇。
“那我就告他强行霸市。”她抬头看着陆景宸。
“大宋律例有言,民间商船列肆,不得强买强卖纠集行市。”她语气笃定。
“他沈家带人砸了我的摊子,这是打砸讹诈,我告他一条寻衅滋事总能立案罢。”陆景宸叹了口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明亮却把官场想得过于简单的姑娘,难得地多了一分耐性。
“临安府尹赵德全与沈家是旧相识。”他用竹签将桌面上的水渍尽数拨乱。
“你一无凭据二无人证,只要沈家一口咬定是那些杂碎自作主张,再寻几个替罪羊出来顶缸。”他直直看着她。
“你不仅告不倒沈鸿儒,还会被判个诬告反坐之罪。”苏婉清眼底的光在一寸寸暗下去。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两只手在身前慢慢攥成了拳。
“那我就只能这般咽下这口恶气吗。”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甘。
陆景宸看着她这头困兽挣扎的模样。
他将手里断成两截的竹签并排放在一起,指节在其中一截上轻轻一点。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缓缓开口。
“你既然背了商律,可记得第十七条附引是如何写的。”苏婉清愣了一愣。
她脑中飞快掠过昨夜翻看的那半卷残破书册。
第一条禁私盐。
第七条商税细则。
第十七条。
她忽然睁大了眼睛,呼吸急促起来。
“同品类铺面,三十步内不得重开。”她逐字逐句地背了出来。
陆景宸眼底带了些许赞赏。
“你这摊子离百味斋最近的一间分号有多远。”他抛出最核心的问题。
小桃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从咱们这桥头走到街口那家百味斋,快走也要小半炷香的时间。”苏婉清如梦初醒,眼底重新燃起了燎原的大火。
“绝不止三十步,起码有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她激动得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
“只要我不与他们挤在三十步之内,行规便管不到我头上。”她笑了起来。
这个笑容不同于以往那种带着防备或是讽刺的伪装。
这是一个真正想通了关窍,看到生路的明媚笑颜。
晨光穿破薄雾洒在她白净的面容上,连眼角那颗细小的泪痣都透着蓬勃的生机。
“哪怕沈行头不收我的行钱,我也能名正言顺地去府衙递交开铺文书。”她一把抓住陆景宸放在桌面上的手腕。
“只要官府的文书判下来,他沈家再来砸也是犯了朝廷的王法。”陆景宸垂眸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腕处的手。
她的手心很热,带着长期劳作磨出的粗糙薄茧。
那股温热顺着他的脉络一丝一缕地攀爬而上,直逼心口。
他没有甩开,反而任由她抓着。
“赵德全收了沈家的钱,自然不会轻易给你批文书。”他语气平缓。
“公堂之上断案讲究个字面文章,你得把这三十步的量尺当众拍在他的堂案上。”苏婉清松开手,端起自己那碗早已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
“这三十步的量尺,我要让满临安城的百姓都来看个清楚。”她把空碗重重搁回桌上,眼中锋芒毕露。
“他赵德全当着全城人的面,敢不敢说朝廷的尺子不准。”陆景宸凝视着她那生机勃勃的侧脸。
他忽然觉得这西湖边的风景,远比他在这城里看了二十年的任何一处亭台楼阁都要来得生动。
“你打算何时去。”他收回目光,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拇指的指腹。
“这就去。”苏婉清解下围裙,拍了拍衣襟。
“趁着大清早人市没开,我要赶去府衙门口击鼓。”她转身吩咐小桃去拿诉状。
陆景宸站起身来,掸了掸长衫下摆的泥印子。
“公堂险恶,你一个毫无根基的姑娘家去击鼓,少不得要吃些杀威棍的苦头。”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不怕苦。”苏婉清走向前头。
她的步子迈得极稳,整个人像是一柄脱去剑鞘的利剑。
陆景宸跟在她的身后,薄唇微勾。
他摸了摸袖中那块冷硬的腰牌,脚下的步子比来时从容了许多。
早晨的市井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混杂着热气腾腾的包子香在长街上弥漫。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地穿过人群,朝着府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