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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绝境互救 夜色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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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临安城的早市还没见踪影,城南的水路码头上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晃悠。
苏婉清把那袋装了二十三文铜钱的布兜在腰间缠紧,脚下挑着没有淤泥的青石板路走。
小桃在后面提着个气死风灯,压着嗓子埋怨。
“小姐,咱们真要去那种见不得光的地方买锅子呀。”
苏婉清头也没回,只将步子迈得更稳当些。
“新铺子要盘灶台,瓦市上一口黄铜大锅要三贯钱,这里水路上倒卖下来的瑕疵货只要八百文。”
她拍了拍腰间的钱袋。
“赚文钱不易,能省一分是一分。”
小桃嘟囔着跟上,提灯的手还是有点发软。
城南义字巷最里头有一间常年门板半掩的破旧库房,白日里推说是堆放废弃麻包的去处,一入夜却常常有些来路不明的面孔进进出出。
苏婉清昨日托了水市上卖鱼的王阿婆递话,才换来个黑市买主的名额。
两人刚拐过巷子口,就闻到一股极浓烈的血腥气迎头扑来。
这是一股混杂了生铁气味和西域奇楠香的腥膻味。
苏婉清常年炮制各种香药食材,鼻子极灵。
她没再往前走,扯住小桃的袖管将她往身后黑黢黢的柴垛里一塞。
这气味不对劲。
就在下一瞬,库房那扇年久失修的两扇门板被人从里头直挺挺踹飞出来,砸在石板路上碎成两截。
几道穿着黑色劲装的人影在刀光闪烁间捉对绞杀,刀劈入骨的声音在夜风里听得人心里发紧。
苏婉清猫下腰,借着柴垛的阴影掩藏身形,连呼吸都放慢了节奏。
这不是寻常的街头斗殴,看那些黑衣人手里拿的全是军中制式短刀,刀刀都是抹脖子去手筋的死手。
中间被围困的是一个中年胖子,披头散发地挥舞着一把长剑,嘴里却在破口大骂。
“陆景宸你个不知死活的疯狗!”
“我每年给教坊司孝敬的银钱够你祖宗吃三辈子!”
“你堂堂显贵嫡长子,临安陆家的门楣都被你这当皇城司丧家犬的给败光了!”
这些话像滚油一样全浇在苏婉清心上。
那个白日在芦棚前挑剔她点茶粗糙的贵公子,那个坐姿散漫腰间系着破铜坠的假菩萨。
他是临安第一大族的嫡长子。
他更是臭名昭著的皇城司的人。
她咬紧了牙关,一双手藏在袖管里握成了拳。
刀光再次亮起,一道鸦青色的高挑身影从库房破损的横梁上翻身跃出。
陆景宸手里的短刀没有刀鞘,刀尖还滴着黑红的血。
他听见那胖子的辱骂,步子顿都没顿一下,反手一刀挑飞了左侧刺客的短刀。
他刀锋直转,贴着那胖子的脖颈堪堪停住。
冷冽的嗓音在夜风里传出老远。
“我的门楣不用你操心,你在南洋倒卖苏门答腊奇楠香的账本我已经拿到了。”
他手腕一翻,刀背狠敲在胖子的膝弯上,生生让那胖子跪了下去。
“带走。”
话音刚落,地上的几个垂死刺客中间爆出几团灰白色的烟雾。
这烟雾随风一散,一股极甜极为刺鼻的异香弥漫开来。
这是西域传过来的软筋毒烟,见效极快,吸入半口便四肢绵软无力。
苏婉清闻到那甜香的一瞬间,眼明手快地用帕子死死捂住小桃的口鼻,自己也屏住呼吸。
那烟雾扩散得太快,站在风口上的陆景宸首当其冲。
他握刀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膝盖软了一软。
就在这空档,那被按住的胖子不知从哪摸出一柄袖箭,对准陆景宸的后心就射。
这距离太近,毒烟发作又剥夺了他闪避的力气。
苏婉清没时间去权衡利弊,她甚至来不及思考救下一个皇城司暗探会有什么后果。
她只知道不能看着一条人命在眼前没了。
她从腰间的荷包里抓出一把炮制香料用的上等白胡椒粉,借着柴垛的高度,用尽全力朝那胖子的眼眶方向扬去。
白茫茫的胡椒粉被夜风一卷,正巧兜面糊了那胖子一脸。
那人痛嚎一声,手里的袖箭射偏出去,钉在了陆景宸身侧的木柱子上,入木三分。
陆景宸转过头,眼风循着胡椒粉飘来的方向扫过来。
他看见柴垛后探出的那张熟悉的脸。
“走。”
苏婉清压低声音喊,从柴垛后伸出手就去拽他的袖子。
他浑身脱力,只靠着常年训练的意志强撑,被这一拽身不由己地跟着向暗巷倒去。
苏婉清拖着他,避开主街巡夜的灯笼,钻进一条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逼仄暗道。
这暗道连着城东一片荒废多年的旧窑厂。
夜风穿过破败的窑洞,凉得浸人骨血。
两人跌跌撞撞地退进最深处的一口废弃窑洞里。
陆景宸靠在冰凉的窑壁上,呼吸有些散乱,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没有道谢,反而将手里那把带血的短刀横了过来,刀身挡在苏婉清离喉管不到三寸的地方。
“你跟踪我。”
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里透着股不讲理的冷硬。
苏婉清用两根手指捏住刀背,一点一点推开。
“陆亲事官未免太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她拍了拍手里的胡椒粉残渣,嘴角挂着嘲讽的弧度。
“我大半夜不睡觉去跟踪一个连茶都不懂装懂的人,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我是去买旧锅子的,凑巧救了一条不识好歹的白眼狼。”
陆景宸握刀的手垂了下去,没反驳什么。
毒烟的作用正在消退,但他的体力消耗极大。
他靠在墙上,微仰起头闭目调息,手里那把刀却始终没有离手。
“今晚的事你什么都没看见。”
他再开口时,声音比夜风还冷。
“把我的身份烂在肚子里,对你有好处。”
苏婉清靠在对面的墙上,听见这话低声笑了一下。
“你的身份在市井里一文不值,我卖梅汤靠的是乌梅不是你的底牌。”
她转过身往外走,背影挺得笔直。
“只求陆公子往后别再去我那芦棚里讨人嫌了。”
天际泛起一点灰白的时候,苏婉清才带着小桃摸回了西湖边的芦棚。
一整夜的心惊肉跳耗尽了她本来就剩得不多的精神。
她盘算着今天得少做两桶梅汤,不然身子熬不住。
可等她走到芦棚前,脚步却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芦棚中央那口撑门面的大铁锅被人砸了个破洞。
灶台被掀翻了,满地都是踩烂的柴火和碎瓷碗。
最要命的是,几根挑棚子的竹竿上,被人用糨糊糊了三张明晃晃的封条。
上面盖着临安府饮食行会的鲜红大印。
方叔正蹲在废墟里捡那些还能用的破碗。
他抬起头看着苏婉清回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桃冲过去看着满地狼藉,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苏婉清没有哭,她走过去撕下一张封条,拿在手里仔仔细细地看。
旁边卖白水的老吴缩着脖子凑过来,声音抖得像筛糠。
“苏家丫头,你今天莫摆摊了啊。”
“沈家百味斋的大管事一早带人来砸的,说你没交行钱就敢在这支摊子,坏了临安城饮食行会的规矩。”
老吴叹着气往后撤了两步。
“沈行头发了话,要在临安城里绝了你的生路啊。”
没交行钱,犯行经营。
这八个字像八座山压在所有市井小贩的头上。
轻则罚没家当,重则赶出临安。
苏婉清把那张封条叠得四四方方,塞进腰间的荷包里。
她站直了身子,胸膛起伏了几下,把那些想往外冒的酸楚全给咽了下去。
“规矩是人定的,错对端看怎么说。”
她转头看了老吴一眼。
“吴伯,这行钱是有数目还是看人下菜碟。”
老吴连连摇头。
“数目是有,可沈家那是什么门楣,人家行头说怎么算就怎么算,你一个卖梅汤的拿什么跟人家据理力争去。”
苏婉清笑了,笑得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
她把围裙上的灰拍净,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发髻。
“不据理力争,难不成要等死。”
她走到小桃身边,从她手里接过那只提了一夜的气死风灯,把灯底的火折子吹燃。
她就着微弱的火光,将自己昨夜算好的那本账册拿出来翻了两页。
“方叔,把砸坏的锅子收拾了,能烧的柴堆起来。”
她对小桃吩咐。
“你去替我烧锅热水洗脸,咱们等临安府衙门开堂。”
她倒要看看,大宋律例里,有没有哪条写着穷人活该被饿死。
她蹲到地上,去翻那本自己花了几十文钱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残卷。
那是记载着本朝市井行规的集注。
一页一页翻过去,她的手指捻得很重,却比任何时候都有准头。
她不会退,这芦棚是她用命搭起来的,谁也休想轻易掀翻。
哪怕对方是饮食行会的活阎罗,她也要撬开阎罗殿的门,讨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