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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皇子亮剑 次日开朝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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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开朝时,天还阴着。
昨夜宫中闹出那样一场动静,消息虽被朱琮强压着没让外头彻底传开,可该知道的人,终究还是知道了。金銮殿上比平日更静,静得甚至有些发沉。文臣武将分列两侧,谁都垂着眼,可谁都在等。
等大皇子先开口。
也等昨夜那点没撕明白的东西,今日在朝上彻底见血。
朱衍坐在龙椅上,脸色不算好看。
他昨夜已从朱琮那边听了一轮,也从别的人嘴里断断续续听了几句。夜闯寝宫、坏门、怪甲、朱明,几件事绞在一起,没有一件叫人省心。
待钟鼓一歇,朱琮便先出列。
“父皇。”他拱手,声音很稳,“儿臣有事启奏。”
朱衍抬了抬眼:“说。”
朱琮低头道:“昨夜宫中异动,事涉三弟与鞑靼来使。儿臣不敢擅断,特于今朝请父皇与诸位大人一同裁看。”
这话一出,殿中那点原本压着的气,便像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
朱衍看着他:“你昨夜不是已审过?”
朱琮神情不变:“正因昨夜审而未明,儿臣才更不敢草率压下。若是真有误会,当着父皇与满朝文武的面说清,也可还三弟一个清白。若不是误会……”他顿了顿,才继续道,“那也更不能轻放。”
漂亮话说得一丝不差。
可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来“还清白”的,这是来狠狠干到底的。
朱衍沉默了片刻,终于道:“人呢?”
“已带到殿外。”
“宣。”
片刻后,朱明先被带了上来。
他衣着尚算齐整,只是神色较平日更冷,眉眼间隐隐压着一点未散的倦意。昨夜折腾了一夜,他显然没有真正睡过。可即便如此,他站在那里,依旧是那副收得住、撑得住的样子。
紧接着,被押上来的,是那个草原来的“侍从”。
他手上并未再上重锁,只是左右各有禁军压着,像是防着他突然发难。那人低着头,衣着利落,并不华贵,确实就是一副随从模样。若不是那张脸一看便知是草原人,又确实长得太过招眼。
昨夜闯寝宫的,就是他。
可问题是——
果然,还没等朱琮开口,底下就已有老臣先按捺不住了。
“敢问殿下,昨夜闹出那等事端,鞑靼小王子今晨为何不曾入朝?”
“正是。”另一人附和,“昨日金殿上还何等张扬,今日却不见人影,莫不是心中有鬼?”
“还是说昨夜之事,本就出于他的授意?”
一时之间,议论声起。
朱琮听着这些话,眉眼微沉,却并未打断。
他就是要把这口锅先架起来。
朱明站在殿中,垂着眼没动,心里却已飞快转过数个念头。昨夜他们在审室里虽勉强把“私会”一事圆了过去,可那只是第一关。今日当朝摊开,阿日罕不在,这件事本身就是破绽。
而被押在另一边的阿日罕,表面上神色平平,心里也在转。
他当然知道朱琮会咬着这件事不放。昨夜勉强圆过去,只是没给他拿到铁证。今日一上朝,朱琮一定会借着“缺席”,再把整局掀起来。
可偏偏就在这时,老言臣自己跳了出来。
他昨夜撞了柱子,额角还青着一块,今日顶着这一头伤站在朝中,看着既滑稽又阴恻恻。
“陛下,老臣今晨已去看过。”他捂着额角,声音发沉,“那鞑靼小王子……就在院中。”
这句话一落,满殿都静了一下。
朱衍目光一沉:“说清楚。”
老言臣连忙道:“老臣也只是远远一看,不敢近前。今日风大,老臣去那客院外时,远远便望见那副黑甲立在院中。黑黢黢的,一动不动,风一吹,甲片和骨饰呜呜作响,跟低喘似的,怪得很。”
他说到这里,声音都不自觉低了几分,显然昨夜还被吓得不轻。
“老臣在外头试着问了一句,‘小王子殿下今日可上朝否’,院中却无人应声,只有那风吹着甲响。老臣想着……想着那位王子大概只是不愿见人。”
他自以为这番话是补刀。
其实却正好给了眼下这个局一个口子。
殿中众人听完,神情果然越发微妙。
有人觉得怪。
有人觉得荒唐。
也有人觉得,这位鞑靼小王子脾气未免太大。
而就在这阵沉默里,那名“侍从”忽然开口了。
“我主子昨夜动了怒,今日不想见人。”
声音不高,却极稳。
所有人一下都看向他。
朱琮眼神立刻一沉:“你主子不上朝,你倒替他答了?”
那人这才慢慢抬起头,嘴角甚至还带了一点似有若无的轻慢。
“不然呢?”他说,“你们昨夜把事情闹成那样,还想他今早自己高高兴兴来上朝?”
这话一出,立刻就有人喝道:“放肆!”
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主子若真想来,自然会来。如今不来,就是因为,不,高,兴。”
说完,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轻轻一转,竟直直落到了朱明身上。
“不过——”
“若三殿下肯去请,或许可行。”
朱明眼神几不可察地一震,随即便看了过去。
这一眼极快。
可阿日罕已经知道,他听懂了。
殿中却炸开了。
“什么意思?”
“鞑靼王子不上朝,竟还要我朝皇子亲自去请?”
“好大的脸面!”
连朱衍眼底都浮出几分不悦。
朱琮更是冷笑了一声,顺势便把话往最刻薄处引:“看来这位小王子不是不上朝,是只认人。昨夜先派侍从入三弟寝宫,今日又点名要三弟亲自去请……父皇,这还不够明显么?”
朱明心里微微一沉。
来了。
朱琮抓的,从头到尾都不是别的,就是“你们私有来往”。
果然,底下又有人接了上去:
“正是。先是夜里闯寝宫,后又点名三殿下去请,这分明疑点重重。”
“若说昨夜只是传话,何至于今日又非三殿下不可?”
“臣只怕,这里头有别的交易。”
朱衍的脸色也慢慢沉了下来。
他不喜欢被人架着走,更不喜欢一个草原来的,在自己朝堂之外还要拿捏他儿子、拿捏他这个皇帝的面子。
正当殿中气氛越发绷紧时,那名“侍从”却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着?”
他目光一转,竟直直看向朱琮。
“大皇子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故意装糊涂?”
满殿一寂。
谁都没想到,他竟敢当朝去刺朱琮。
朱琮脸色当即一沉:“你说什么?”
“我说得不明白?”那人眉梢一抬,“我主子昨夜被你们折腾得不高兴,今日不想见人。若三殿下去,也许还肯给个面子。你们若不让三殿下去——”
他说到这里,像是认真想了想,语气竟还带了点真切的疑惑。
“难不成要让大皇子去请?”
这话一落,殿中连呼吸都像停了一瞬。
“还是说,让陛下亲自去请?”
太狂了。
也太毒了。
还没好利索的虎将军第一个炸起来:“放肆!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口出狂言!”
那人偏头看了虎将军一眼,慢悠悠道:“急了?”
“叫叫叫,接着叫。”
此等场面如同像草原上的雄鹰拉了一坨大在抬头仰望天空的老虎嘴里。
连朱明都差点蚌埠住了。
他现在算是彻底看明白了,阿日罕今日这副“侍从”的壳子虽披着,可骨子里那股混不吝的坏劲一点没少。
朱琮眼底阴意已重得发沉,朝廷之上仅有如此闹剧。
就在这阵狂躁之中,朱明忽然抬袍下跪。
“父皇。”
满殿议论声都跟着一顿。
朱衍看向他:“你说。”
朱明垂着眼,语气平稳得近乎冷静。
“儿臣昨夜确曾故意留下此人。”
这句话一出,朱琮眼底猛地一亮。
来了。
可下一刻,朱明便继续道:
“只是并非为了私情,也非为了旁的。儿臣只是想从他口中探得草原那副战甲与机关的内情。”
这一句,像是把整个殿里的风向都轻轻拨了一下。
许多文臣还没反应过来,武将先变了脸色。
草原战甲。
朔原之战败得那样难看,问天秋猎又被那副巨甲压了场。若真能探出里头的机关和秘密,那便不是小事,而是军国重事。
朱琮神情也微微一滞。
他想过很多种朱明会如何辩,却没想到他会把昨夜之事直接翻成“为国探密”。
朱明却没停。
“儿臣之所以未先禀报,是因事情未成之前,不敢张扬。”
“草原人警惕,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动对方。儿臣本想待问出些眉目,再向父皇、向兄长、向诸位大人回禀。却不想夜里先被搅成这样。”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却足够每个字都落进殿里。
不是洗白。
不是我私下有鬼。
是我在替朝廷探他们的底。
朱琮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因为这话无论真假,都太聪明了。只要皇帝稍微起一点“若是真的呢”的念头,他今早这场狠狠干人的局,就要先散三分。
而朱明就在这时,忽然抬手,直接抽出旁边禁军腰间的刀。
刀光一亮,满殿一惊。
连朱衍都眉心一跳。
可朱明没有伤人。
他只是转身,将刀横在了那名“侍从”的肩颈前,刀锋离皮肉不过一寸,冷光映得两人脸色都更白了一分。
“你如今既已知道我意图,”朱明盯着他,声音冷得很,“留着也未必再有多大用处。”
这一下,殿里所有人神情大变了。
就连皇帝旁边一如既往冷静地公公,也默默抬了眼睛,微微一笑。
阿日罕心里都微微一震。
他方才只想给朱明递个机会,倒没想到这人接过来以后,能顺手演到这一步。
而且演得还真像。
他只停了一瞬,便也顺着接了下去,抬眼冷冷看着朱明。
“你倒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朱明刀锋没动,神情更冷:“你若不值这一点用,我昨夜何必留你。”
阿日罕唇角扯了一下,眼里那点野劲慢慢翻了上来。
“好啊。”他说,“那你押着我去。”
“有本事,把我主子请出来。”
这话一出,殿中所有人的目光,便又重新落回了“请阿日罕上殿”这件事上。
朱明也在这时顺势收刀,转身再度朝朱衍下拜。
“父皇。”
“若诸位大人执意要问个明白,儿臣愿亲自前去,请鞑靼小王子入殿。”
这一下,连殿中那些先前一味跟着朱琮压他的老臣都安静了下来。
朱衍看着跪在下面的朱明,神色微微变化。
他未必全信。
可他也看得出来,朱明今日的应对,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是任人踩。
不是一味忍。
而是被逼到这一步后,终于也开始知道把局势往自己手里拽。
这让朱衍心里一时生出一点极复杂的感觉。
一分是疑。
一分是衡量。
可还有极淡极淡的一分,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原来这个儿子,真长成了。
朱琮当然不想让这件事这么顺着走。
他立刻道:“父皇,此事岂能由三弟自己去?谁知他们途中会不会再串出什么话来?”
那名“侍从”立刻嗤笑一声。
“你怕什么?”
“怕的是我主子不上朝,还是怕三殿下一去,真把人请来了,你连个气都不敢放?”
“你——”朱琮眼神骤冷。
朱明这时也抬起头,缓缓道:“兄长若不放心,大可命禁军随行。”
“儿臣只求一件事。”
“此人随我同去。”
这一下,满殿又是一静。
朱琮眼神死死盯住他:“为何?”
朱明平静答道:“他既是来传话的,那话便未尽。且他若不在,鞑靼小王子见我,也未必会认这一次请见之意。”
朱衍震惊。
这孩子竟然真能把此事正正好踩在“为国探密”的逻辑里,半点不沾“私会”二字。
朱衍沉吟许久,终于开口。
“好。”
“既然你自称昨夜是为探草原机关之秘,那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你亲自去。”
“把鞑靼小王子请来。”
“至于此人——”朱衍目光落在那草原“侍从”身上,眼神微冷,“仍由禁军押着,随行而去,不得离开视线半步。”
朱明垂首:“儿臣领命。”
朱琮站在一旁,脸色已冷得几乎发硬。
他今晨本是来狠狠干朱明的。
却没想到一番撕扯下来,昨夜那场“私会”,竟硬生生被朱明改成了“为朝廷套密”。
更可恨的是,皇帝居然还接了这个台阶。
可事已至此,他再硬拦,就太难看了。
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局被带往另一个方向。
退朝的钟声尚未敲响,金殿外的风已经比来时更大。
朱明起身,转过身时,阿日罕也正被禁军押着往外带。
两人一前一后,隔得不近。
朱明没回头。
阿日罕也没再开口。
可谁都知道,这场戏并没有完。
他们现在要去请的,是“鞑靼小王子阿日罕”。
而真正的阿日罕,此刻正被当作一个草原来的传话侍从,押在朱明身后。
金阶之外,风吹得宫旗猎猎作响。
满朝文武都在等。
看着二人走下金阶,
可无人知道,这一前一后走出金殿的两个人,此刻心里想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接下来,才是真正难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