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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风中虎吟 金殿外的风 ...

  •   金殿外的风比殿里更硬。

      朱明踏下石阶时,衣摆被风一卷,整个人都像被那股冷意往前推了一把。身后跟着禁军,左右还押着那个“侍从”。满宫的人都看着,看他们如何去“请”那位发脾气的小王子。

      可真正的阿日罕,就在他身后。

      这件事想起来简直荒唐。

      朱明一路都没回头,步子也没有半点乱。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那根弦从出殿开始就绷到了极致。

      错一步,都得死。

      身后的阿日罕倒显得比他松一些,虽仍被当成侍从押着,神情却并不见半点慌。走到转过一重宫墙、稍稍避开殿前人眼之后,他才忽然开口。

      “走慢点。”

      押着他的禁军立刻喝道:“闭嘴!”

      阿日罕偏头看了那人一眼,没搭理。

      朱明脚步一顿。

      很短的一顿。

      短得旁人只会当作他被这话烦了一下。

      可阿日罕知道,他听懂了。

      朱明冷冷开口:“你怎么不快点。”

      阿日罕在后头笑了一声。

      这两句话轻得像拌嘴。

      客院离金殿不算太远,真走起来,也不过一炷香不到。越靠近那一处,风便越大,院外那几株高树被吹得枝影乱晃。等真正走到院门前,朱明抬眼,一眼便看见了院中那副黑甲。

      它就那样立在风里。

      肩背宽得惊人,黑羽与骨饰一层层垂下来,风一吹,甲片低低作响。那声响像是某种压在胸腔里的低喘,在空荡院中来回一滚,叫人无端心里发毛。

      昨天夜里,那老言臣就是被这东西吓得撞了柱子。

      白日里,依旧骇人。

      跟来的禁军脸色都变了几分。

      为首那人上前半步,正要开口,阿日罕却先出了声。

      “站住。”

      他这两个字出口时,声音里那股草原人的命令味重得很,竟叫人一瞬真有点不敢动。

      那禁军统领反应过来,脸色立刻难看:“你算什么东西,也敢——”

      “你又算什么东西。”阿日罕语气冷淡,“小心王子出来收拾你。”

      “带着一群人堵到院门外。你们要真把他逼急了,回头把这院子掀了,你们谁去金殿交代?”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

      可偏偏没人敢立刻反驳。

      朱明这时才淡淡开口:“退到院门外。”

      禁军统领皱眉:“殿下,陛下有旨——”

      “陛下让本王来请人,不是让你们进院惊人。”朱明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压得很冷,“还是说,你比我更知道怎么和这位小王子说话?”

      那统领神情一僵。

      他自然不敢接这话。

      昨夜的事本就没落个明白,今天若再把这位草原王子惹怒,责任绝不会落到朱明头上。

      他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挥手,让身后的人退到了院门之外。

      “臣等便在此候着。”

      “随你。”

      朱明说完,已经迈步进了院。

      阿日罕也被松了手,一并跟进去。

      院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外头那群禁军却并没真老实退远。他们彼此交换了个眼色,反而都下意识往门边凑近了些。有人贴着门缝,有人屏着气把耳朵挨上门板,显然都想听清里头到底会说什么。

      可院中风太大。

      门内隐隐有说话声,却被风撕得发散,只剩一点模糊不清的起伏。听不清词,也辨不出是谁的声音。越是这样,外头的人越不敢走,越想听,越贴得近。

      院里,朱明回过身,第一句话就是:“你到底想做什么?”

      阿日罕看着他,眼里那点压着的笑意终于浮起来一点。

      “请我出来啊。”

      “阿日罕。”

      “嗯。”

      “你再说废话,我现在就走。”

      阿日罕这才啧了一声,往那副甲前一站,抬手敲了敲肩甲。

      “他们不是想看我本人么?”他低声道,“那就给他们看。”

      朱明看着那副甲,心里已隐隐猜到了什么,眉心一下皱紧:“你想让我——”

      “对。”阿日罕答得很快,“你穿上去。”

      朱明盯着他,简直有一瞬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疯了?”

      “我本来就疯。”阿日罕说得理直气壮,“你自己穿还是我帮你。”

      “这不是你发疯的时候。”朱明声音压得更低,“这甲是你穿的,不是我。若是我动不得——”

      “你不用全动。”阿日罕已经伸手去拆甲边的几个暗扣,“你只要让它在院里站起来,让外头的人看见‘阿日罕在院中’,剩下的交给我。”

      朱明还是觉得荒唐。

      可荒唐归荒唐,他心里也清楚——这是眼下最快、也最狠的补局办法。

      只要外头那些人真看到“王子在院中”,金殿上那场圆谎就算彻底坐实了一半。

      后面再由朱明“请”人出来,这事就能接上。

      阿日罕见他没再反驳,便知道他已经在想怎么做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

      “放心,穿不死你。”

      朱明冷冷扫他一眼:“我现在倒真想先把你打死。”

      “晚了。”阿日罕靠近一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昨夜的你可不是这样的。”

      朱明耳根一下热了,脸色却更冷。

      “闭嘴。”

      阿日罕倒真没再逗下去。

      他迅速把前胸和肩背那几处最关键的支架拆开,露出里头可供人站进去的主位。巨甲内部比朱明想的还复杂,木骨、铜件、皮索和暗扣一层层相套,难怪它在外头看起来像个活物。

      “抬手。”阿日罕低声道。

      朱明没动。

      阿日罕抬眼看他:“快点,没蠢到那种地步。”

      朱明冷冷扫了他一眼,到底还是照做了。

      巨甲比想象中更重。哪怕只是站进去,让肩背和双臂暂时撑住那一层骨架,朱明也觉得整个人都被猛地往下一压。肩骨被硌得发疼,后背也立刻绷紧,连呼吸都像被那股沉重感压住了一截。

      阿日罕却还在他跟前半跪着替他调皮索和卡扣。

      动作快,贴得也近。有时候手背会擦过朱明腰侧,有时候又绕到后面去扣主架。风从甲缝里灌进来,带着铁木的冷意,也把两人贴得过近的呼吸全搅在了一处。

      “别绷这么紧。”阿日罕低声道。

      朱明压着气:“你试试站进来。”

      阿日罕眼里带了一点笑:“我天天站。”

      说完,他替朱明把最后一道主扣扣紧,退后两步,上下看了一眼,终于点头。

      “行了。”

      “什么行了?”

      “唬人够了。”

      他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更清楚的窸窣动静。显然那群禁军已经贴得更近,连屏着呼吸偷听时衣甲轻擦的声音都传进来了。

      阿日罕抬手,轻轻拍了拍那几处共鸣最重的铜片,压低声音道:“现在说话。”

      “什么?”

      “像我一点。”阿日罕眼里那点坏意又冒出来,“别说得太像你们中原人念文章。”

      朱明还想再问,阿日罕却已经道:“压低声,从胸口往外送。这里头会起回响,外头听不清是谁。”

      朱明心里一顿。

      下一瞬,他试着开口。

      声音一撞上甲内空腔,立刻变了。

      不再像人平常说话那样清楚,而是被铜木和皮索层层一裹,压得又沉又闷。那回声在狭窄的甲腔里来回一荡,竟真有几分不像人声,倒像一头猛兽,在喉咙深处发出低沉而不耐的威吓。

      阿日罕听完,眼睛一亮。

      “对,就是这样。”

      说完,他几步走到院门边,猛地把门栓一抽。

      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那一瞬,外头几个贴在门上的禁军根本没料到门会突然打开,差点被带得往前扑了一步。还没等他们稳住身子,迎面而来的,便是院中那副黑甲猛地动了一下。

      不是轻晃。

      而是极缓、极沉地转过了半边身。

      黑羽翻起,骨饰轻撞,甲片与木骨之间发出低沉的摩擦声。门开得太突然,风也灌得太猛,那股压在甲里的回响便顺着风一起冲了出来。

      “催什么。”

      低沉、发闷、带着嗡嗡回响。

      不大,却重得惊人。

      像老虎伏在山石背后,喉咙里滚出的一点低吟;又像风穿过空腔巨骨,拖出隐隐的虎啸龙吟。那声音混着院中的狂风,一起从甲缝间往外灌,冰冷、黏重,直直撞进那些禁军耳中。

      几个站得最近的,连连后退。

      他们原本只想偷听,根本没想到一开门就会正对上这么一副“活过来”的巨甲,一时连脑子都空了一瞬,更顾不上去想——刚才进院的三皇子人到底站在哪儿。

      阿日罕站在门边,低着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而更让人心惊的,还在后头。

      那副巨甲像是被这点催促惹得极不耐烦,缓缓往前迈了一步。因为朱明在里头到底不熟这一身重量,再加上朱灵的身形高挑,转身时肩甲一偏,竟不小心踢中了院中一只沉重的石墩。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那石墩竟被硬生生踢得飞滚出去,直撞到一旁的矮树上。树干咔嚓一裂,半边枝杈当场折断,碎叶和木屑被风卷得乱飞。

      这一声,把院里院外所有人都砸懵了。

      连朱明自己都在甲里狠狠一震。

      院门外那几名禁军更是脸色都变了。

      他们先前只知道这是副唬人的大甲,可这一脚下去,石墩飞滚、矮树断裂,谁还敢把它当成单纯的摆设?

      全场沉默了三秒,朱明脑子飞快旋转。

      风声里,那副巨甲微微低头,像是看了一眼脚边被踢飞的东西。随后,那种闷在甲中的低沉声音再次压了出来,比方才更烦躁,也更不耐。

      “中原的东西。”

      “真是小而不精。”

      这句话一落,院外竟没人敢立刻接。

      阿日罕这才低头应了一声:“是。”

      那声音乖顺得很。

      巨甲里的人却已不再看院门外那群禁军,只冷冷发话:

      “把门关上。”

      “我随后便到殿上。”

      说到这里,那声音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烦躁更重了一层。

      “一群人跑来请我上朝,像催命一样。”

      “我不过是晚起了些。”

      最后一句落下时,风正好更猛地卷过院子,把那低沉兽吼般的回响拖得更长。院外几人一时竟都不知该先看那副甲,还是先看地上那只被踢飞的石墩。

      直到门板合拢,隔绝了那副巨甲的身影,外头那些禁军才像是终于缓过一口气来。

      有人抹了把脸上的冷汗,低声骂了句窝巢。

      有人还盯着那扇门,像是生怕里头那东西会再忽然扑出来。

      可谁都没注意,刚才那一开一关之间,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副活起来的巨甲狠狠干住了,根本没顾得上去找朱明哪去了。

      院里,门重新合上,风声也被挡去一层。

      朱明还站在甲里,胸口起伏得很沉。

      他忽然有种复杂的感觉——

      原来阿日罕这么多年,就是这样一个人站在这副东西里,替自己撑出一个“像王”的样子。

      重量、压迫、所有人敬畏的目光……

      而壳里的人,只有阿日罕一个。

      朱明心里竟莫名一紧。

      就在这时,阿日罕已低声道:“殿下,还不出来啊。”

      他动作极快地替他解掉几处主扣,把人从甲里半扶半拖地拽了出来。

      朱明肩膀还有些发麻,刚站稳,便看见阿日罕已经利落地重新站进了那副甲里。

      像水回到了它本来的器皿。

      只短短几息,那种荒唐感便散得一干二净,院中立着的,又成了那位叫人不敢直视的草原王子。

      “现在呢?”朱明压低声音问。

      甲缝后那双眼睛看了他一眼。

      “现在请我。”

      朱明:“……”

      他几乎气笑了。

      阿日罕却还在那儿慢悠悠补了一句:“三殿下,记得客气些。”

      朱明看着他,真想把这副甲里的小老鼠揪出来。

      可院门外一堆人还等着,也没时间纠缠,他转身往院门处走。

      院门一开,外头的风和众人的目光一起压了进来。

      禁军统领立刻上前:“殿下,如何?”

      “你们说呢。”

      朱明神色已恢复如常,甚至比刚才更冷静。

      “殿下,陛下与满朝文武都在等。昨夜与今日之事,终需当面说清。”

      院中安静了几息。

      那副甲终于动了。

      “你们中原人,真烦。”

      朱明低着头,眼里却有一点很淡的冷笑一闪而过。

      阿日罕果然天生会演。

      巨甲在前,朱明在侧,禁军随行。方才那名“侍从”却被忘得一干二净。

      而金殿上刚才那场最险的破绽,也就此被补平。

      可朱明知道,这只是暂时。

      风一路从客院跟到金阶之前。

      金殿的门再次打开时,满朝的目光齐齐压了下来。

      朱衍坐在高处,看着那副重新踏进殿中的巨甲,眼底情绪很深,却半点不露。

      朱琮则站在一侧,脸色更臭了。

      他没想到,朱明竟真把人“请”来了。

      可越是如此,他心里的疑就越重。

      朱明和草原之间,一定有事。

      巨甲停在殿中,阿日罕却并未立刻开口。

      直到殿里那阵压抑的安静拖得足够久了,他才慢慢抬起头,声音隔着面甲传出来,沉而冷:

      “怎么?”

      “昨夜闹了一夜,今日还非要把我叫出来。”

      “你们宸朝的朝堂,是离了我就问不成事了?”

      这第一句话,就把满殿人都呛了一下。

      可没人敢立刻发作。

      因为现在,是他们把人请来的。

      朱衍看着他,终于开口:“王子既来了,便当面说清。昨夜你为何遣人夜入三皇子寝宫?”

      阿日罕像是笑了一声。

      “遣人?”

      “我让他去传话,仅此而已。”

      “那侍从不是都说了么。”

      他说得极其轻描淡写,仿佛昨夜闹出来的一切,在他眼里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殿中有人忍不住开口:“传话何需夜入内室?”

      阿日罕立刻转头,声音冷下来:“你若要问这个,先去问问是谁夜里摸到我客院外头,动了的盔甲,又是谁的人半夜围了人家皇子的寝宫。”

      “事情闹成这样,还来问我?”

      “你们中原人,是不是凡事都爱先把错推到别人头上?”

      一句接一句,殿里气氛又绷起来了。

      可这一次,朱明没再插话。

      因为现在,轮到阿日罕把场子接过去了。

      而他站在群臣之间,听着那副甲里传出来的声音,心里却忽然浮起一个极清楚的念头——

      今日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朱衍都还未来得及再开口,殿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不是中原宫人的步子。

      更乱更急。

      紧接着,一名草原随侍几乎是跌撞着扑进殿中,连礼都顾不上全,便当场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阿日罕身后。

      “报——”

      这一声喊得发哑,像是一路赶得喉咙都裂了。

      满殿目光一转,尽数落在那人身上。

      那随侍双手高举一封封得极紧的草原急信,声音发颤:

      “草原王庭十万火急,命小王子即刻回返!”

      殿中顿时一静。

      连朱琮都下意识皱了下眉。

      那随侍像是连喘都来不及喘匀,又急急补了一句:

      “塔娜塔大人病危——”

      “请小王子……即刻回草原!”

      最后那几个字落下时,金殿里连风声都像沉了一沉。

      而立在殿中的那副巨甲,第一次没有立刻出声。

      只在所有人看不见的甲缝深处,阿日罕的呼吸重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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