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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同囚 牢门合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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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门合上的时候,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很长。
咣当一声,像把今夜所有还没说完的话都关在了里面。
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朱琮那句“明日朝中见”却还像冷水一样挂在门外,凉凉地压着。可等那最后一点甲叶碰撞声也听不见了,牢里反倒彻底静了下来,只剩墙角一盏将灭未灭的油灯,透过栅影,把一点昏黄火光晃晃荡荡地筛进来。
地牢很冷。
石壁潮得发黑,角落里积着旧水,泥腥、铁锈和霉气混在一起,顺着呼吸往骨头缝里钻。可也正因为冷,正因为暗,正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反倒像把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身份、规矩、杀机和猜疑都隔开了一层。
今晚到现在,朱明第一次真正和阿日罕单独待在一处。
没有朝臣。
没有战甲。
没有皇帝。
只有他们两个。
朱明背靠着石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今夜发生的事太多了。
从金殿上,到夜里那扇门,再到被人围拿、分开审讯、最后又被一并扔进这间牢房里……每一步都像踩在悬崖边上,偏一点,就会掉下去。
可偏偏他们两个都还在这里。
还活着。还没暴露。也还没彻底翻脸。
阿日罕靠坐在另一边的墙下,手腕上的勒痕被昏暗火光照得时明时暗。他后颈挨的那一下显然还没缓过来,微微低着头,呼吸比平时沉些,却没出声喊疼。
朱明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还是先开了口。
“你今日,实在太乱来了。”
阿日罕低低笑了一声。
“哪一件?”
朱明冷冷道:“你还有脸问?”
阿日罕抬起眼,在昏暗里看着他,那双眼睛竟还带着一点懒洋洋的亮。
“扯烂你门,还是进你屋子?”
朱明被他这一句堵得一滞,半天才冷声道:“都有。”
“哦。”阿日罕点了点头,“那我下次注意。”
“你还想有下次?”
“这可说不好。”
朱明原本满肚子乱气,听到这句,反而有点说不出话了。
牢里一时又安静下来,火光轻轻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湿冷的墙上,模糊地叠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阿日罕才忽然开口。
“不过,今夜还是得谢你。”
朱明没接。
阿日罕看着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刚才若不替我挡那几句,我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朱明垂了垂眼,淡淡道:“我不是替你。”
“那是替谁?”
“替我自己。”
阿日罕笑了一下,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答。
“你们中原人嘴就是硬。”
朱明没理他。
可阿日罕却没打算让这事就这么过去。他仰头靠在墙上,盯着那点晃动的灯火看了片刻,忽然说:“我今天才发现,你这个人挺奇怪。”
朱明这才抬眼:“你什么意思?”
“平时一副谁都不想搭理的样子,金殿上别人那样侮辱你,你都懒得替自己辩几句。结果今天晚上,倒会替一个你们眼里的异族说话。”
他偏头看过来,笑意很浅,却比平时认真许多。
“朱明,你自己不觉得奇怪么?”
朱明心里轻轻一震。
他自己当然也察觉到了。
若换作从前,他未必会做出这样的反应。可今夜事发的一瞬间,他几乎没怎么想,就先把阿日罕护下来了。
像是本能,非常陌生。
朱明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只是不想让你被抓到把柄。”
阿日罕没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低“嗯”了一声,也不拆穿。
这一下,气氛反倒慢慢缓了下来。
外头风从石缝里钻进来,冷得很。阿日罕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发麻的手腕,皱了下眉。朱明看见了,终于还是走近一步,蹲下身,借着那点不稳的火光去看他的手。
那道红痕比刚才看得更清楚了。
被绳索磨出来的一圈,边缘还起了一点皮,放在阿日罕这种常年在草原风里打滚的人身上,其实算不得多重的伤。可朱明偏偏觉得刺眼。
他指尖落上去,轻轻碰了碰。
阿日罕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朱明没抬头,只低声道:“疼么?”
这两个字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阿日罕看着他,像是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半晌才笑了一下:“你这话问得,倒像在哄我。”
朱明手指一顿,便要收回去。
阿日罕却先一步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牢里火光暗,他的掌心却还是热的。
“别躲。”他说。
朱明抬眼看他。
两人靠得很近。
近到阿日罕后颈那处被打出来的淤痕也藏不住了。方才在审室里,根本没空细看。如今灯火暗淡,那一处反倒更清晰地浮在他眼底。
朱明皱了下眉:“你后颈。”
“嗯?”
“转过来。”
阿日罕看着他,没动。
朱明索性自己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后颈那一块发肿的地方。
阿日罕倒抽了一口气,肩背都绷了一瞬。
“这会儿知道疼了?”朱明低声道。
阿日罕笑得有点无奈:“被你摸的时候才疼。”
朱明没接这句。
他指尖很轻,先在那淤痕边缘试探着按了按,又顺着后颈往下,碰到肩线。阿日罕身上没有甲,也没有白日那股惊人的压迫感,只剩下人本身的轮廓——精瘦、结实、利落,像那把从厚重刀鞘里抽出来的弯刀。
朱明指尖停了停。
阿日罕察觉到了,偏头看他:“怎么了?”
朱明望着他,忽然轻声道:“没什么。”
可他心里却慢慢浮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灯火昏暗,地牢寒冷,眼前这副身体却像被草原的风和日头一寸寸雕出来的。肩、背、腰、臂,每一道线条都不是宫中工匠能刻出来的那种工整,而是更野、更真、更接近天地本身的东西。
像自然亲手做出的器物。
像长生天无意中落在人间的一刀一凿。
阿日罕被他这样盯着,眼底那点惯常的笑意反而慢慢淡了。
“这是在......??”
朱明回过神,低声道:“看你不像草原人的样子。”
“草原人是什么样?”
“该是你那副甲的样子。”朱明顿了顿,“高大、粗蛮、压人,像头野兽。”
阿日罕听完,竟没生气,只是低低笑了声。
“那你现在看见了。”他抬眼看着朱明,“失望么?”
朱明摇了摇头。
阿日罕沉默了片刻,忽然把声音放得很轻。
“我第一次见你,失望过。”
朱明怔了一下:“什么?”
阿日罕看着他,眼底有一点罕见的认真。
“那年秋猎,我远远看见你,还以为中原皇帝把公主带出来了。”他说到这里,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后来知道你是皇子,我还真有点失望。”
朱明原本还绷着,听到这句,耳根还是不争气地热了一下。
“你——”
阿日罕却没给他打断的机会,继续往下说。
“后来又见到你,发现你确实不一样。”
“草原上那些人,五大三粗,整天不是酒味就是马粪味,臭得很,还爱装自己多像个英雄。”
“我不喜欢。”
他说得太直,直得朱明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
阿日罕看着他,笑意慢慢淡下去。
“可你不一样。”
“你白,干净,站在人堆里一眼就能看见。”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低声补了一句:
“所以裂谷那回……我对你做得太过了。”
朱明一怔。
阿日罕移开了视线,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
“我那时候本来只是想吓你,后来……”他轻轻啧了一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那样了。”
“算我向你赔个不是。”
牢里一下静了。
朱明望着他,许久没说话。
阿日罕这样的人,会打人,会逗人,会发疯。可这样的人,坐在潮湿阴冷的牢房里,低低地跟他说一句“赔个不是”,反倒比什么都更叫人不知所措。
朱明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我也没想到,你会来。”
“我自己也没想到。”阿日罕看着他,声音低下来,“原本是想着懒得跟你们又纠葛,速速送回罢了。可真听见你回朝,我脑子里就总有你。”
朱明心口轻轻一跳。
阿日罕却像还嫌不够,又继续道:“金殿上看见他们那样对你,我就更烦。”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不想看你站在那里,像个谁都能踩一脚的人。”
朱明在黑暗中却犹如星河。
从来没人这么说过。
不是说他可怜,不是说他委屈,也不是说他该争。
而是说——不想看你那样。
过了片刻,朱明才缓缓道:“你不懂。”
阿日罕抬眼:“什么?”
“我和朱琮之间,不只是储位。”朱明低声道,“他忌讳我,不只是因为我活着。”
阿日罕没出声,等他往下说。
朱明背靠着湿冷的石墙,声音很平,可越平越叫人听得发沉。
“我母妃出身不好,后来又失势。她活着时,住的是最偏最冷的宫,死的时候,也没几个人记得她名字。”
“我能长到今天,不是因为有人护着我,只是因为我够安静,够会忍。”
“朱琮看不惯我,不只是因为我碍眼。是因为像我这样的人,若还活着,还能站着,就会提醒所有人——他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也未必有多稳。”
阿日罕静静听着,半晌没说话。
他本来以为朱明只是活在中原那一套讨厌的规矩里。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这些规矩不是缠在朱明身上的绳,而是已经勒进骨头里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我母亲也死了。”
朱明一怔,抬眼看他。
阿日罕靠在墙边,眼神落在一点很远的地方。
“死得早。”
“她活着的时候,虽招人喜欢,但生出的我,一点草原男人的样貌都没有,不像个王的样子人。”
“后来她死了,那些人就更觉得,我不配当个王。”
他说得很平,甚至带一点嘲意。
可朱明还是从里头听出了一点极淡的凉。
“她怎么死的?”他问。
阿日罕沉默了一下。
“病死的。”
“我小时候,亲眼看着她咽气。”
火光轻轻晃了一下。
阿日罕垂着眼,像是把那一夜的风、血、药味和帐里的影子全都又想了一遍,却最后什么都没再说。
朱明也没继续问。
他只是慢慢伸出手,落在阿日罕肩上,很轻地拍了拍。
阿日罕一顿,随即抬眼看他。
这一下比方才摸手腕还轻。
可也比摸手腕更像安慰。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外头风冷,地牢也冷,只有这一小块地方,因为靠得太近,竟慢慢暖出了一点人气。
阿日罕看着朱明,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你这样,”他低声道,“会让我误会。”
朱明没躲,只问:“误会什么?”
阿日罕本来想笑一笑带过去,可看着朱明那双眼,话到嘴边却忽然轻了。
“误会你也舍不得我。”
朱明呼吸微微一滞。
他本该反驳。
本该冷脸。
本该说一句荒唐。
可他什么都没说。
阿日罕眼神便慢慢深了。
地牢火光昏暗,照不清彼此神情,却偏偏把人的轮廓和呼吸都放大了。阿日罕低头,看着朱明落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手指白皙、修长,在这般湿冷的地方,竟带着一点微微的暖。
他抬手覆上去,把那只手整个包进掌心里。
朱明没抽开。
阿日罕心里那根弦松了。
他伸手,把人慢慢带近了一点。
朱明最开始还撑着,后来也不知是太累,还是太冷,竟真的顺着那点力道靠了过去。额头、肩侧、呼吸,都在极近的地方轻轻擦过,近得连彼此身上的冷和热都分不清了。
阿日罕低声笑了一下。
“你白天在金殿上那么凶,我还以为你现在也会推开我。”
朱明闭着眼,声音很轻:“没力气了。”
“哦~”
阿日罕故意拖长了音。
朱明没回。
可也没动。
牢里灯火又跳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缓缓压在一处。外头更鼓远远敲过来,潮气一点点往上爬,可在这片逼仄寒冷的地方,他们却像终于从今夜所有刀锋一样的事情里退了出来。
阿日罕低头,蹭了蹭朱明的发顶。
动作很轻,像只撒娇的小猫。
朱明靠在他肩前,半晌,竟真的慢慢松了下来。
这一夜太长,太险,也太累。
谁都不想再动。
最后,两个人就在这间又潮又冷的牢房里,借着一点将灭未灭的火光,靠着彼此的体温,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像两只终于找到一处避风地方的兽。
外头还是风,还是铁,还是未完的朝局和明日的杀机。
可至少这一刻,他们谁都没再独自挨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