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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夜审 冷水泼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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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水泼下来的时候,阿日罕是被硬生生砸醒的。
那水大概是刚从井里提上来,冰得像针,一股脑浇过脸和脖颈,顺着衣领往里灌。他本就被人从后头打晕,后颈还木着,这一下更像有人照着骨头缝狠狠干了一拳。
他猛地呛咳一声,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耳边先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醒了?”
阿日罕低着头,水顺着下颌一滴一滴往下落,半晌才慢慢抬眼。
面前是一间临时辟出来的审室。灯火压得很低,墙是冷的,地是湿的,空气里一股子旧木头、潮气和灯油混在一起的味。朱琮坐在不远处,神情阴得很,旁边立着几名心腹武将和那位御史台的老言臣,额角还青着一块,活像真被谁狠狠干过似的。
阿日罕动了动手腕。
被绑着。
他盯着朱琮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宸朝夜里绑人,”他声音还带着一点刚醒时的哑,“就是这种规矩?”
朱琮没笑。
“规矩是给人守的。”他说,“半夜翻墙入宫的东西,不在此列。”
阿日罕啧了一声。
“你们中原人说话就是麻烦。想问什么,直接问。”
朱琮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从这张陌生的异域脸上看出点什么。他当然不知道眼前这人到底是谁。
“你夜里去三皇子寝宫,做什么?”
阿日罕眼也不眨:“传话。”
“替谁传话?”
“替我主子。”
“你主子是谁?”
阿日罕眨了下眼,语气很平:“还能是谁?自然是我们小王子。”
朱琮身边那名武将立刻厉声喝道:“胡扯!区区一个传话的,也敢半夜闯宫门、砸皇子寝殿的门?”
阿日罕偏头看了他一眼。
“门不是故意砸的。”
“那你倒是会失手。”那武将冷笑,“一失手,整扇门都掉了?”
阿日罕面不改色:“你们中原的门做得轻,不怪我。”
旁边几个人脸色都变了一下。
老言臣在一旁捂着额角,忍不住尖声道:“殿下,臣早说了,这等蛮夷随侍也粗野无礼,夜里还敢伤人——”
阿日罕闻声看过去,眼神带着一点很明显的嫌弃。
“我伤你了?”
老言臣被他这一眼看得一缩,嘴却还硬:“若不是你那边夜里行凶,臣额上这伤又从何而来!”
阿日罕低低笑了一声。
“你又是哪冒出来的老不死,什么也好意思算到我头上。”
老言臣一下噎住,脸色青白交错。
朱琮抬手,压住了这点乱。
“你说你奉命传话。”朱琮慢慢道,“传什么话,非得夜里传?”
阿日罕心里其实也没底。
他不知道朱明那边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对方说了多少。可他知道一件事——自己不能把自己的秘密露出去。
于是他只能顺着最笨的路往下走。
“白日殿中话未尽。”他说,“我主子让我补一句。”
“补什么?”
阿日罕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顿,立刻被朱琮看见了。
“怎么,编不出来了?”
阿日罕抬眼看他,眼神里带了一点不耐。
“我主子说,明日若朝中还要拿秋猎放归之事反复做文章,他不介意亲自再上一次金殿。”
这话半真半假。
却足够符合阿日罕白日那副做派。
旁边几人一听,神情都微微变了。显然,他们也觉得这话像是那位鞑靼小王子真会说出来的。
朱琮却不吃这套。
“只是传话,需要进到内室?”
阿日罕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
“那我就不知道了。”
“你不知道?”
“门一开,我便进了。”阿日罕说得平平,“三皇子殿下既没叫人拿我,也没叫人赶我,我还当你们中原皇子待客就这规矩。”
这话说得极其讨嫌。
可也正因为讨嫌,反而更像实话。
朱琮看着他,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这人身上有草原人的直,也有一种很奇怪的滑。他明明是被绑在这里,嘴里却半点不软,问什么答什么,可每句话都像踩着边走,叫人抓不实。
朱琮没再继续问,站起身。
“把他带下去。”
“殿下——”老言臣忙出声。
“先看另一边。”朱琮冷声道,“人还在宫里,话总有对不上的时候。”
另一边,朱明也已经被带到了另一间审室。
他坐得还算直,外袍已经重新穿好,领口也拢紧了,神色恢复了平日那种冷而静的样子。若不是眼底压着一点倦和更深的寒气,几乎看不出刚才经历过什么。
来审他的,都是朱琮的人。
这比秦将军在更糟。
朱琮站在他面前,声音很平:“三弟,咱们不必绕弯子。今夜进你寝宫的人,是谁?”
朱明抬眼看他。
“你不是已经抓到了么?”
朱琮微微眯起眼。
“所以,你承认你夜里私见鞑靼的人?”
“私见?”朱明淡淡道,“你的人半夜闯我寝宫、砸我门、绑我院中之人,如今倒反过来问我私见?”
这话一落,旁边几人脸色都变了一下。
朱琮却只盯着他:“那你说,此人为何夜入你寝宫?”
朱明没立刻答。
他其实也在赌。
赌阿日罕那边没说漏。
赌后面还有可圆的空间。
于是他终于开口:“那人是草原那边来传话的。”
“传什么话?”
“来补一句。”朱明声音平平,“殿中话未尽。”
朱琮眼神一动。
貌似对上了。
可他心里的疑却没散,反而更重。
因为太快了。
朱明答得太快,也太顺了。
“补什么?”他继续问。
朱明顿了顿。
就是这一顿,让屋里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抓住了什么。
可下一瞬,他便道:“补一句——若明日朝中还要百般刁难,草原那边未必会继续给面子。”
这句和阿日罕那边那句,不是一字不差。
但意思是一个意思。
朱琮眼神彻底沉了。
“三弟,”他忽然轻轻笑了笑,“你一向寡言,今日倒肯替一个草原来的传话侍从解释这么多。”
朱明听见“侍从”二字,心里反而松了一寸。
他们果然没往那一层想。
那便还能撑。
“我不是替他解释。”朱明声音不高,却很冷,“我是替我自己。今夜是我的寝宫,我的门,我的院子。你的人不问青红皂白便来绑人拿人,难道还要我替你们谢恩?”
朱琮脸色微变。
他还是觉得不舒服。
就像眼前明明没有铁证,却分明有一只手,在他抓不住的地方,把所有缝都补住了。
片刻后,他冷声道:“把两人带来。”
于是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阿日罕和朱明便被押到了同一间审室。
朱明一抬眼,看见阿日罕脸上那点还没全干的冷水,心里不由得一沉。
而阿日罕也在看见朱明的一瞬间,眼神极轻地动了一下。
谁都没说话。
可谁都看出来了——
人还活着。
而且,大概还没把对方供出去。
朱琮站在二人面前,声音冷得像冰。
“好,既然你们两边都说是传话,那便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你,”他指向阿日罕,“今夜为何入宫?”
阿日罕抬了抬下巴:“传话。”
“传给谁?”
“自然是三皇子。”
“为何不走正门?”
阿日罕看他一眼,像是觉得这问题蠢得很。
“你们白天在殿上那个架势,我若光明正大走门,你们让不让我进?”
朱琮还没开口,旁边一个武将便喝道:“狂悖!”
阿日罕懒得理他。
朱琮转而看向朱明:“他说是来找你,你认?”
朱明答得很平:“认。”
“你可知他身份?”
朱明眼睫都没动一下:“传话人。”
这句一落,阿日罕眼底极轻地闪了一下。
不是别的。
是他终于真切意识到,朱明在护他。
这一下来得太快,也太重,重得阿日罕心口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而朱琮还在问。
“既只是传话,为何门毁、人乱、夜里惊动半宫?”
朱明看着他,神色已经越来越冷。
“因为你的人半夜盯梢盯得太勤。”
“若不是有人先在外头窥探,老言臣又怎受伤,惊动巡夜?”
老言臣一听这话,脸都涨红了:“你——”
“你什么?”朱明终于正面顶了回去,“你夜里不在自己府中,偏要去别人客院外头乱看。被自己吓成那样,倒成了别人打你?”
老言臣一时竟被他顶得说不出话。
朱明站在灯下,背挺得很直,眼底那点冷意终于全露了出来。
“至于这门——”他扫了一眼外头,“我只离开宫中数日,门就失修,不关心我的安全,还擅闯我寝宫,成何体统。”
朱琮眼神一下沉了下去。
“朱明。”他声音压低,“你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
“我自然知道。”朱明看着他,半点没让,“我也知道,我若今夜不把话说清,明日整个宫里便都要传我与草原暗通款曲。既如此,倒不如现在就查。”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手一指。
“查他。”
“查我。”
“查我寝宫。”
“你们若真觉得今夜有密信、有赃物、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大可搜到底。”
“搜不出来——”朱明顿了顿,声音更冷,“就把门给我修好,把人给我松了。”
审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朱琮没想到朱明会这么硬。
这不是平日那个沉默、任人挤压的三皇子。
可事情到这一步,正合了他们的意愿。
于是众人真的去搜。
寝宫、外院、偏室、阿日罕身上、朱明身上,全都搜了个遍。
什么都没有。
没有密信。
没有信物。
没有账册。
也没有任何足以一锤定音的东西。
只有坏掉的门,地上的碎木,和一夜折腾出来的一地狼藉。
搜查回来回报时,朱琮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没有东西。
可他心里那股“不对”却更重了。
不是没事。
是这两个人,硬生生把事给抹平了。
朱明看着他,慢慢收回目光。
“现在,”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可以把人松开了么?”
没人动。
朱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冷,几乎没有温度。
“今夜之事,我还没往父皇那里报,是替你们压着颜面。”
“若真让外头知道,鞑靼来使夜里在宫中被绑,我看明日金殿之上,丢脸的未必只有我。”
“还不把门给我修好。”
“我才去草原几日,回来连自己的寝宫都守不住了。怎么,真不把我这个皇子放在眼里?”
这一下,连旁边几个武将都不敢再接话。
因为朱明说得没错。
再闹下去,事情只会更大。
朱琮死死盯着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当真我是好吓唬的?”
“把他们给我先压入地牢。”
两人一顿,目光难以置信。
“朱琮,你!”
朱明气愤起身。
“明日——朝中见。”
朱琮跨出屋内,头也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