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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夜叩寝门 夜深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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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之后，皇城如同冰窖一般阴冷。
白天金殿上吵得厉害，到了夜里，宫灯一盏盏压下来，风从回廊和屋檐间穿过去，只剩下甲士巡夜时偶尔碰出的轻响，和远处更鼓一下下敲进夜色里的闷声。
阿日罕住进了宸朝给他安排的客院。
院子不小，礼数也挑不出错，连送来的被褥和炭火都够用。可再周全的招待，也掩不住这地方从砖缝里往外透的那股“处处防你”的味道。
阿日罕坐在灯下，手里转着一只已经空了的酒杯，心思却没在酒上。
他脑子里来来回回，还是朱明。
白日在金殿里，朱明站在群臣之间，一句话没替自己多说，却也一句都没拆他的台。等到所有人都闭了嘴，他看向自己的那一眼，阿日罕到现在都记得清楚。
阿日罕把杯子轻轻搁回案上，啧了一声。
烦。
越不让自己去想，越想。
他本来只是想来看看朱明回朝后会被咬成什么样，顺手再替他压一压场。可如今人是见到了，场也砸了，心里那股不痛快反而没散，还越发吊着。
像口渴的时候喝了半口水，非但没解，反而更想喝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一吹，宫灯被吹得轻轻一晃。他望向朱明住的方向，半晌没动，最后还是低低骂了一句。
“Sdah。”
他没打算穿着巨甲大模大样去敲门。
那太蠢，也太吵，除了把整座宫城的人全喊醒，没别的用处。可他也没准备让那副甲闲着。
灯影下，巨大的黑甲重新被撑起，静静立在夜色里。肩背、臂架、骨饰、黑羽，一层层都压着暗光，光是站在那里，就足够让人心里发紧。
阿日罕绕着它看了一圈，抬手轻轻敲了敲甲臂。
“今晚你守这吧。”
片刻后，客院深处便多了一道黑黢黢的轮廓，像有什么东西从夜里站了起来。
而阿日罕自己，则只留贴身短衣和便于行动的外袍，借着夜色，往朱明寝宫那边去。
另一头，御史台那个白日里最会说话的老言臣，正提着灯笼，在回廊下鬼鬼祟祟地转。
他一整日都憋着一口气。
白天在殿上，他本想把朱明死死按住，顺便逼着皇帝把朱明的府邸翻个底朝天。谁知道半路杀出来个阿日罕，不但当众砸了场，还打飞了虎将军。
越想，他越觉得不对。
这个草原王子来得太突然，说话又太直，像是特意来给朱明解围。若说两人之间全无古怪，他是第一个不信。
于是他干脆亲自过来看。
灯笼光不大，只够照亮脚下几步路。他一路摸到阿日罕住的客院外，屏着气，小心翼翼往里瞧。
本来，他只是想看看这草原小王子夜里是不是在屋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结果这一抬头，灯笼差点直接脱手。
院门之内，一道巨大黑影正安安静静立在夜色里。
肩背高得离谱，黑羽垂着，骨饰悬着，灯影一晃，那东西像是动了一下。甲缝里不知是风还是什么，竟发出一点极轻的、像喘息一样的摩擦声。
老言臣脑中“轰”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
白日在殿上隔得远，还有人气和烛火压着；到了夜里，一盏灯，一条命，猛地撞上这副暗甲，那感觉跟见鬼没差多少。
他腿一软，下意识往后退。
结果这一退，正撞上回廊的柱子。
咚的一声，灯笼也脱了手。
老言臣眼前发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那怪物打我了。
他连疼都顾不上分辨，转身就跌跌撞撞往外跑，袍角绊成一团，跑得像后头真有狼在追。
与此同时，阿日罕已经翻进了朱明寝宫后的偏院。
朱明住的地方比他那边还安静，护卫也更严。可再严的防，也防不住真想进来的人。更何况阿日罕白天在殿上早把这附近的布防看了个七七八八。
他一路避开巡夜，落到朱明寝殿外时，里面还亮着灯。
窗纸上映着一道人影，细而挺。
阿日罕在窗下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这举动挺不像话。
白天才在金殿里替人出过头，晚上就摸到人寝宫门口来了。不像刺客也像个草原来的登徒子。
可来都来了。
他抬手，敲了两下门。
里面静了静。
没人应。
阿日罕挑了挑眉，又敲了两下。
还是没应。
他等了片刻，终于不耐烦了，伸手去拉门。
本来只是想拉开。
结果这门做得比他想的轻，又或者是他手上没收好力气，只听“喀”的一声，那扇门竟直接歪了半边，连门轴都被带得一斜，整扇门“哐”地砸在地上。
阿日罕：“……”
屋里的人也显然怔住了。
朱明刚沐浴完，外袍还没来得及拢严，湿发垂在肩后，站在灯下，半边身子都还带着水汽。他本来是听见了敲门声，只当是宫人，正想出声问一句，结果门先倒了。
两人隔着砸下去的门板，四目相对。
阿日罕是真愣住了。
朱明本就生得白，刚出浴，皮肤被热气蒸得更透，肩颈线条清楚可见，腰背又收得利落。灯火一照，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段冷玉，湿润，亮，偏偏又因为那点水汽和微乱的衣襟，透出一种平日里绝不会露出来的活色。
阿日罕脑子里一瞬间什么都没了。
只剩一个念头——
草原上那么多月色、雪色、晨雾和湖光，加起来都没眼前这一眼来得要命。
然后下一秒，他脑袋“咚”地一下撞在了歪斜的门框上。
疼得真切。
阿日罕猛地回了魂，脸都差点没绷住。
朱明看着他，先是一怔，紧接着眼神一下冷了。
“你——”
阿日罕顾不上疼，几步跨进屋里，反手把那半扇还挂着的门又推了推，结果门轴彻底掉了，门板又“哐啷”一响，动静更大。
“别喊。”阿日罕低声道。
朱明披着外袍，站在灯下，脸色从震惊一路冷到了发白。
“阿日罕，”他压着声音，“你是不是疯了？”
“可能吧。”阿日罕盯着他，嗓子都有点发干，“不疯也不会这个时辰来见你。”
两人瞬间尬着，屋里短暂静了一下。
外头已经隐隐有脚步声和窃窃私语，显然刚才那两声砸门足够惊动附近的人了。
朱明眉头一皱，第一反应不是把人推出去，而是快步上前，一把将阿日罕扯进了内室更深些的阴影里。
动作很快，也很本能。
阿日罕被他这一扯，心里狠狠动了一下。
“你还知道护我。”他抬头看着朱明，眼里笑意很亮。
“闭嘴。”朱明低声道，“你再出一声，整座宫城的人都能知道你来了。”
阿日罕看着他这副又恼又急、偏偏都快把自己拉进怀里的样子，心里那股野性忽然就翻上来了。
他白天在金殿里已经替他出了头，晚上又摸到这里来，本就不是什么讲规矩的心思。如今人就在眼前，衣衫微乱，湿气未散，连颈侧那点自己曾经碰过的地方都还在眼前晃。
阿日罕声音压得很近：“我若说，我就是来看你的呢？”
朱明一低下头，对上他的视线，呼吸明显乱了一下。
“你——”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因为阿日罕已经伸手，扣住了他的腰。
不是很重，却没给退路。
朱明脊背一绷，手先抵上了他胸口。
“阿日罕！”
“嗯？”
“你放开。”
“我不~”
这句答得太快，连阿日罕自己都觉得有点像耍赖。
可他就是不想放。
堂堂皇子大概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眼神里一瞬间全是复杂的东西，恼有，怒有，惊也有，偏偏就是没有真正推开他。
阿日罕看着看着，眼里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朱明。”他低声叫他。
朱明没应。
阿日罕靠得更近，在他发间、耳侧、颈边一点一点蹭过去，动作并不算明目张胆，可那股热意已经够叫人明白，他现在根本没打算装正经。
朱明最开始还绷着，后来终于像是受不住那样，微微偏了偏头。
这一偏，两个人贴得更近了。
刚才拉扯慌乱拉扯之间，朱明大腿无意卡在阿日罕双腿之间，猝不及防碰到什么，动作猛地一顿。
他本来就被逼得心跳发乱，这一下更像被什么烫着了似的，抬眼瞪过去，压着嗓子低低道：“你怎么翻墙进宫，腿侧还别着那把刀？你当真是来行刺的吧，我看你——”
阿日罕眨了下眼。
“啊？”他语气无辜得很，“我没有别刀啊。”
朱明先是一怔。
下一瞬，他像是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耳根“腾”地一下就全红了。
“阿日罕——”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
因为阿日罕已经亲了上去。
灯火在风里轻轻一晃，照得两个人交叠的影子都跟着一颤。朱明整个人都僵了一瞬，呼吸却比刚才更乱了。阿日罕一手扣着他的腰，另一手撑在他身侧，没给他退开的地方。
屋里安静得只剩彼此呼吸和衣料摩擦的细响。
窗纸外头有人影掠过，又停住，像是听见了什么动静，却又不敢立刻进来。
而屋里那一点热，已经够叫人忘了外头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阿日罕才慢慢退开一点。
朱明靠着桌沿，眼神都有些散了，呼吸却还乱着。阿日罕看着他，眼里竟也有一点自己都没料到的暗。
“你完了。”他声音很低，像笑，又不完全像。
朱明抬眼看他，嗓子发哑：“……真是有病。”
“嗯。”阿日罕答得极快，“你刚知道？”
话音才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更清楚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一顿。
阿日罕神色立刻沉下来，刚才那点旖旎像被风一下吹散了。他偏头听了听外头动静，低声道：“有人来了。”
朱明也已经彻底清醒，迅速拢紧衣襟，眼底一瞬重新冷下去。
阿日罕没再多留，转身就往窗边去。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朱明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低低留下一句：“别让他们看见你现在这副样子。”
说完，人已翻出窗去。
而回廊尽头，守夜的小吏缩在影子里，脸色发白，就那样死死看着那扇倒下去的门。
在他看来，刚才进去的那个人不算什么。可真正让他心口发凉的，不是那人弄坏了门，而是三皇子竟然把他迎了进去。
只是这么一眼，就已经够他不敢再往下细想。
他忙不迭转身，跌跌撞撞往外跑，生怕慢一步，自己就会卷进什么不该碰的事里。
另一边，老言臣捂着额角，满脸惊魂未定地冲进朱琮府中。
他方才在客院外撞柱撞得眼前发黑，人都懵了，脑子里只剩下一团乱。那副夜色里的巨甲太过可怕，以至于他回过神来后，竟把自己额上的伤、肩上的痛全记成了——是那盔甲动了手，是阿日罕在夜里行凶。
他跌跌撞撞冲进偏厅时，朱琮还未就寝。
“殿下！”老言臣气都喘不匀，“出事了，出大事了！”
朱琮眉心一皱：“何事如此慌张？”
“那鞑靼小王子……不，那怪甲，那怪甲夜里果然有异！”老言臣捂着头，声音都在抖，“臣亲眼所见！它就在客院外，黑压压立在夜里，活像要吃人，臣刚一靠近，就……就……”
他自己都说不太清楚，只觉得头疼欲裂，越想越真，越真越怕。
而另一名来报信的小吏，也在此时赶到。
“殿下！”他扑跪在地，“属下看见，三皇子寝宫夜里进了人！”
朱琮眼神骤然一沉。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那小吏压低声音，“门都砸坏了，动静极大。三皇子殿下……还把人迎进去了。”
这话说得并不完整。
可落在朱琮耳里，已经够了。
一边是怪甲伤人。
一边是朱明私下接见鞑靼那边的人。
越发印证了他心里的猜疑——
朱明与鞑靼，果然有私。
朱琮缓缓坐直了身，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有意思。”
他轻声说了这三个字，眼里却半点笑都没有。
另一边，阿日罕回到自己住处时，屋里灯火已经暗了一半。
他一推门进去，脚步却立刻顿住了。
有人来过。
很轻，可瞒不过他。
案上的东西挪过一点，屏风后的影子不对，连窗边垂下来的那根系绳都偏了半寸。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他却一眼就能闻出那股被人翻过的味道。
阿日罕脸色瞬间沉了。
他第一反应不是自己的东西被碰了，而是——
是不是有人发现了什么？
他快步走到立甲的位置前，手指在甲臂和锁扣上摸了一圈。还好，最要紧的机关和连接处没被人真正碰开。
可有人来过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麻烦。
他原本该立刻自保，把这一头痕迹再清一遍。可刚一转身，他又停住了。
朱明那边今夜动静不小。
若真有人顺着那边查过去……
阿日罕低低骂了一句，终究还是转身，打算折回去看看。
可他才绕过一段回廊，身后忽然有极轻的一丝风声掠过。
太快了。
阿日罕心里一凛，刚要回身，后颈便猛地一麻。
有人从背后下了重手。
他眼前顿时黑了一瞬，脚下也跟着一沉。最后失去意识前，他只来得及在心里骂出一句——
蠢了。
而朱明那边，门也在同一刻被猛地撞开。
甲士涌了进来，灯火、脚步、喝令一瞬全灌满了整间屋子。
朱明刚要开口，便看见他们身后又被拖进来一个人。
那人双手被缚，头微微垂着，像是已经昏过去了。衣着不是草原王子的战甲，也不是白日金殿上的威压模样，而是一身利落短衣，身形精瘦，像一位异域侍从。
可朱明只看了一眼，心便沉到了底。
是阿日罕。
而领头的人，正是大皇子。
冷笑了一声：“朱明，人证也有了。”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