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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此夜青雁,那夜虹光 晚风卷着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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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卷着尘土从城道尽头吹来,吹得城楼上的旗猎猎作响。
白日里还压着人的皇城,此刻被落日一照,砖石都像是冷了半边。
朱明出城时,城门外已经停着草原的马队,十余匹战马在风里不耐地甩着尾,鼻息喷出淡白的气。
他仍穿着那副黑甲,立在夕阳和风里,比城门边的石兽还更像一尊不近人情的东西。
城门后的鼓声远远敲过来,提醒着这次同行真的要开始了。守门的军士已在催促,朱明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才对阿日罕道:“送到青雁关外,我便不能再往前了。”
阿日罕透过黑甲发出低沉的声音:“那就走吧。”
天彻底暗下来之前,他们到了一处背风的低坡,附近有旧驿留下的一小片残墙和一口尚能取水的浅井,正好可作一夜歇脚之地。
侍卫们很快便去拴马、生火、取水。草原人和宸朝的人虽站得分明,眼下却也没谁再主动找麻烦。一路出城之后,那点朝堂上硬撑出来的针锋相对,到底是被晚风吹散了些。
朱明走到阿日罕身边,低声道:“把甲脱了吧。”
阿日罕偏头看他:“舍得让我脱了?”
“这里没外人。”朱明道,“都是我的人,没人会乱看。”
阿日罕看着他,眼里那点似笑非笑的光又冒出来了。
“你这话说得,倒像怕我捂坏了。”
朱明懒得接,只道:“快点。”
阿日罕这才啧了一声,走到火光稍暗一点的地方,抬手去解肩上的主扣。
这副甲他穿得久,脱起来倒也快。先是肩背外翻的黑骨甲片,一片一片松开,落在地上时发出沉闷的响;再是臂架、胸前的铜木支扣、内里的束带,一层层解下来,像把一个过于庞大、过于锋利的壳,一点点剥开。
火光在风里晃着。
阿日罕脱到最后只剩贴身短衣时,旁边一名年轻侍卫正好抱着木柴回来,下意识抬头扫了一眼,脚步便顿了顿。
只一瞬。
那目光里不是轻薄,也不是惊艳得失礼,而是本能地怔了一下。
因为战甲里的人,和战甲给人的想象,实在差得太远。
不是怪物,不是山一样的巨人,也不是草原人惯常给人那种粗重压人的样子。站在火光里的阿日罕肩背清楚,腰线利落,身材精瘦却不薄,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浅黝色在火里泛着一点极干净的铜光。骨架小,肌肉却紧,线条分明得像刀锋在铜器下轻轻走了一遍,带着一种不属于中原,也不属于宫廷的野与美。
那小侍卫眼色微微一惊,随即就低头把柴火放下,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转身走开了。
朱明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收进眼里,神情没动,心里却轻轻沉了一下。
他方才那句“都是我的人”,是真的。可“自己的人”也不是铁石。今日看见了,明日若被人拆问、分开、威逼,有些目光和细节,终究会变成隐患。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没立刻说出来。
阿日罕把最后一片护肩丢到地上,舒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背,像终于从什么桎梏里挣了出来。
“还是这样舒服。”
朱明看着那一地沉重的甲,淡淡道:“你也知道。”
阿日罕抬眼:“嗯?”
“知道舒服。”朱明看着他,“那还日日把自己塞进这东西里。”
阿日罕沉默了一下,随后笑了笑,没立刻答。
火已经生起来了,风却还没停。草原人围在另一边收拾马具,宸朝侍卫则默契地把这边让得稍远了些。夜色压下来以后,这片临时歇脚之地反倒像从两国边界里抠出来的一小块空地,只够他们两个安静说几句话。
阿日罕在一块平石上坐下,抬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你不过来?”
朱明本想说不坐,可看了眼四周,还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火光照着彼此侧脸,风又把衣角时不时吹到一处。谁都没先说话。直到远处有人把水吊上井口,那绳轮发出一点轻响,阿日罕才先开口。
“塔娜塔病了。”
朱明偏头看他。
“她是我的乳母。”阿日罕盯着火,“母亲去得早,我记事之后,照看我最多的就是她。”
朱明没打断。
阿日罕的声音不算低,却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每个字都要想一想,才肯往外放。
“我母亲死前,病得很重。帐里很暗,外头全是人,祭司、侍女、父汗、塔娜塔……全都在。她一直在求长生天庇佑,说让我活,说无论如何都要让我活,没人知道为什么这样。”
火光轻轻跳了一下。
“后来,帐里进来一道光。”阿日罕顿了顿,眉头微微压低,“不是日光。那天外头本来就是阴的,可那道光又亮又暗,像血,又像火,变化莫测。直接穿过了帐顶,照到她脸上,也照到了我身上。”
朱明呼吸一顿。
“只有你看见了?”
“不是。”阿日罕低声道,“还有我母亲,和塔娜塔。只有我们三个看见了。外头的人都说没看到,只听见帐里忽然有人哭,说长生天显灵了,可真问他们,他们又说不出那光是什么样。”
风声掠过矮坡,火焰被吹得往一边斜了斜。
“我母亲看着那道光,笑了一下。”阿日罕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她那时候已经快不行了,可她看着我,像终于安心了。后来她就死了。”
朱明望着他,一时间没说话。
阿日罕抬手揉了揉后颈,像是不太习惯把这些说出来。
“她死以后,草原上的人都说我命硬,说我是被长生天捡回来的东西。可也有人说,我既得了那样的照顾,为何长成这副样子——不够高大,不够像他们想要的王。”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我后来就懒得听了。”
“再后来,我开始做甲,开始摆弄那些机关。既然他们认大的,那我就先给他们一个大的。”
朱明听到这里,心口莫名一紧。
火光照在阿日罕脸上,把他眉骨和鼻梁都照得很清。没有那副甲,没有草原金殿上的逼人威势,也没有裂谷里压着人时那种坏劲,现在的他只是坐在夜里,把自己一点点剥开,给另一个人看。
朱明静了很久,才问:“塔娜塔对你很重要?”
“嗯。”阿日罕道,“她比谁都早知道我是什么样,我什么都跟她说过,比不嫌弃我这副样子。她骂过我,打过我,也护过我。要是她真不行了……”他说到这里,喉结轻轻动了一下,“那草原上,便真少了一个把我当阿日罕看的人。”
朱明看着他,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急报入殿时阿日罕那一瞬沉默,不是装,也不是吓,是那消息真的砸进去了。
过了片刻,朱明低声道:“她会撑过去的。”
阿日罕偏头看他:“你倒会安慰人。”
“我不会。”朱明声音很平,“我只是觉得,能被你记成这样的人,不会这么轻易走。”
阿日罕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朱明。”
“嗯。”
“你说话有时候,比草原上的酒还烈。”
朱明不理他,只把早先一直握在手里的一个小东西递过去。
阿日罕接过来,摊开掌心一看,是一枚很小的银扣,做成弯月形,中间嵌着一点极不起眼的青玉。
“这是什么?”
“信物。”朱明道。
阿日罕眼睛一亮:“这是干什么?”
朱明扫他一眼,“但若以后真要传信,这个东西挂在鸟腿上,比空口说路数稳些。见了这个,我便知道是你那边来的。”
阿日罕把那枚小银扣在指间转了转,像忽然对这比朱明之前送的玉还更喜欢。
“只有这个?”
朱明沉默了一下,从袖中又取出一小片极薄的白玉牌,掌心一翻,压到了阿日罕手里。
“这个你别给别人看。”
阿日罕低头一看,玉牌背面极细地刻着一个字。
——明。
他抬起眼,眼底那点玩笑意味终于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认真、也极柔的东西。
“你真能送东西啊,把名字都给我了。”
朱明偏开眼:“只是让你认牌。”
“行。”阿日罕把那小牌子贴身收了,“那我也得给你个能认的东西。”
他说着,从颈间抽出一根极细的黑绳。绳子里头系着一截很短的狼牙,磨得发亮,边缘却圆了,不扎手,显然被人戴了很多年。
朱明一怔:“这是……”
“我小时候戴的。”阿日罕道,“塔娜塔给的,说能辟灾。你中原人不信这个,可我草原信。你拿着。”
朱明没接:“这是你的。”
“现在是你的。”阿日罕把那狼牙硬塞进他手里,语气少见地不容拒绝,“朱明,带着它。”
朱明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一点被体温焐得发热的白色,半晌,终于收了起来。
四周渐渐更安静了。
远处双方的侍卫都识趣地没靠近,只有火还噼啪响着。夜色彻底落下来之后,风也更冷。阿日罕后颈那一处被打出的伤,在火里又隐隐浮了出来。
朱明看见了,抬手道:“别动。”
阿日罕顺从地转过半边身。
朱明的手指很轻,先碰了碰那块伤,再顺着他后颈慢慢往下,停在肩侧。那地方因为白日连着穿甲、卸甲、上朝、赶路,早就绷得极紧。朱明手指一压,阿日罕便微微吸了口气。
“疼?”
“你碰的时候才疼。”
朱明没接这句,只继续替他揉开那一点硬得发僵的筋骨。
火光很暖,手指也暖。阿日罕一开始还撑着,后来索性低下头,任他摆弄。两人离得越来越近,朱明抬手时,指节会擦过阿日罕颈侧;阿日罕一偏头,呼吸又会碰到朱明腕边。
谁都没把这点触碰说破。
可谁都知道,它已经和最开始不一样了。
过了很久,阿日罕才低声道:“等到了关外,明早我就真要走了。”
朱明指尖一顿。
“嗯。”
“你就‘嗯’一声?”
“那你还想我说什么?”
阿日罕转过来看他,眼里映着火,映着风,也映着一点很淡的舍不得。
“比如,说一句会想我。”
朱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日罕都准备笑着把这句话掩过去时,朱明却轻声开了口。
“会担心你。”
阿日罕怔住了。
“什么?”
朱明像是不愿重复,移开目光,声音却仍旧低低地落在夜里。
“塔娜塔病危,走了这么久,你父汗未必会轻饶你,草原那些人也不是都服你。”
“你回去以后,事情不会少。”
他顿了顿,才又补了一句:
“所以,我会担心你。”
这句话不重。
可它比任何“想你”都更真。
阿日罕喉结轻轻一动,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他只是笑了一声,那笑意却全落进了眼底深处。
“行。”
“那我回去以后,总得活得久一点。”
朱明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
“本来就该久一点。”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夜渐渐深了,火光在风里一跳一跳,像随时会灭,又偏偏还撑着。草原人那边开始轮值,宸朝侍卫也靠着残墙歇下,只留少数人守夜。四下一下静得只剩风、火和马偶尔甩尾的声音。
阿日罕靠回石壁,低低道:“那明日过了青雁关,你就回去。”
“嗯。”
“回去以后,别再傻站着让他们咬。”
“你先顾好你自己。”朱明回道。
阿日罕听着这句,忽然伸手,把朱明往自己这边轻轻带了一下。
不重。
像只是怕风太冷。
朱明原本还撑着,最后却也没挣,只顺着那一点力道靠过去半分。肩挨着肩,火光照不透的地方,连彼此的呼吸都被夜色揉在了一起。
阿日罕低声道:“朱明。”
“嗯。”
“那道虹光,一直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是什么。”
“兄长,曾教导我。”朱明闭了闭眼,像是在回忆什么。
“心有幽微而不明,则身随暗流而动。”
“觉之,方为造化;不觉,则为宿命。”
阿日罕也闭上眼睛。
“听不太明白你们文化人,不过想不到朱琮这家伙还能说出来这种高深的话。”
“这是我二哥说的,我跟他根本就没什么话可说。”
阿日罕似懂非懂。低头,极轻地碰了一下朱明的发顶。
像安抚。
也像告别。
这一夜,他们谁都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并肩坐在这片关外将到未到的夜里,守着同一堆火,听着同一阵风。前头是草原,后头是宸朝。再往前一步,他们就会重新被各自的世界拽回去。
可至少这一刻,他们还在一处。
夜的幕布,如同打翻的墨水,沉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