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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半程相送 金殿上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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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上的风声、人声、甲片摩擦声尚未完全落下,殿门之外便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得近乎失礼的脚步。
那声音来得太急,急得像是有人一路跌撞着闯进宫门,连该有的停顿和缓步都顾不上了。
下一瞬,一名草原随侍扑跪在殿中。
他跑得满头是汗,额角还沾着灰,双手高高托起一封封得极严的草原急信,呼吸乱得发抖,连嗓子都像被风割裂了。
“报——”
这一声喊得发哑,几乎把殿内原本将要转开的气氛又猛地拖了回来。
满朝文武齐齐抬眼。
急报。
而且是送到阿日罕面前的急报。
朱衍眉心微动,目光不露声色地沉了下来。
巨甲仍立在殿中,黑羽垂着,骨饰轻响。方才还带着轻慢与压迫的那副姿态,在这一刻竟难得静了一下。
阿日罕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那短短一瞬的沉默,便已足够让离得近的人察觉出一点不同。
他第一次,在这座金殿之上,没有立刻顶回去,也没有先一步发难。
朱明站在群臣之中,眼神几不可察地一沉。
他看向阿日罕便明白。
这封信,是真的重。
那草原随侍仍跪着,双手举得发抖,声音几乎劈开:
“鞑靼王庭十万火急,命小王子即刻回返!”
这一句落下,殿中先是寂了一瞬。
侍从见阿日罕无反应,那随侍又急急补了一句:
“塔娜塔大人病危——”
“请小王子,速归王庭!”
这一次,连风声都像沉了一沉。
朱衍没有立刻出声。
底下却已经炸开了。
“病危?”
“急召?”
“这时候来信,未免太巧了些。”
朱琮几乎是在那一瞬便抬了眼。
这封信来得太是时候。
正正好在他们刚把阿日罕叫上朝、刚想顺着昨夜的事继续往下撕的时候。
巧得像一把替他脱身的刀。
他冷笑一声,率先出列。
“父皇。”
朱衍看向他:“说。”
朱琮垂首,声音却并不缓:“这王庭急召,听起来确实紧急。可此事来得未免太巧。昨日夜里私闯寝宫,今晨上朝才到一半,便忽然又来了这么一出……父皇,儿臣只怕,这是借机脱身。”
此言一出,殿中立刻有几人附和。
“正是。”
朱琮便顺势抬高声音,冷冷道:
“我宸朝又是什么地方?岂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这话说得很重,重得殿中都安静了一层。
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向那副黑甲。
可阿日罕仍没有立刻开口。
那种不同寻常的沉默,反倒叫人心里更发紧。
像风暴来前,天色压得太低,连云都不动了。
朱明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他心里那一点不好的预感已经越来越实。
这绝不是几日内便能再见的事。
朱衍这时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很稳,一下就把殿里那些杂乱声压了下去。
“草原王庭私事,朕不便深问。”
朱琮眼神一变,还想再说什么,朱衍却并未看他,只是继续望着那副巨甲,慢慢道:
“不过,王子先前曾说,要送宸朝边地过冬之物,助我朝百姓御寒。”
“此事,可曾办妥?”
这一下,殿中许多人都微微一怔。
果然,阿日罕听见这句之后,终于开了口。
那声音仍旧从甲中压出来,低沉、发闷,和先前并无二致。可朱明还是听出了一点微妙的不同——它少了几分逗弄。
“已办妥。”
阿日罕道。
“羊毛、毡料、冬用褥帐,昨日便已分派下去。我让人报与鸿胪寺与户部那边接领,清册也已送去。”
这话一出,朱衍眼底终于露出了一点很淡的满意。
草原人送来的东西到了。
朝廷面子不失,边民也得了实惠。
这就够了。
朱衍轻轻点了点头。
“好。”
“王子既说到做到,朕也不至于在此时硬留你过问草原私务。”
此话一出,满朝顿时一震。
有人神情松了。
有人却立刻皱眉。
朱琮更是猛地抬头:
“父皇——”
可他这两个字刚出口,朱衍已经继续往下说了。
“只是,你此番来朝,毕竟也算一场往来。朕宸朝既受了你这一份冬物之意,自也不能失了礼数。”
他说到这里,终于把目光缓缓移向朱明。
朱明心里一跳。
下一瞬,朱衍淡淡道:
“朕特许三皇子朱明,送你半程。”
“至青雁关为止。”
这一句落下,整座金殿像被人猛地抽空了一瞬。
朱明怔住了。
阿日罕也静了一瞬。
朱琮更是脸色骤变。
满朝文武神情各异,几乎都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是朱明?
为什么偏偏是朱明去送?
这个决定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却像一枚石子扔进深水,激起的不是一圈涟漪,而是无数人心里各自的暗流。
朱衍却像没看见众人的震动,只坐在高处,神色平平。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阿日罕反应最快。
那副黑甲只静了一息,下一刻,便突然往前迈出一步。
“咚”的一声。
沉重的膝甲重重撞在金砖上,竟震得殿里都像轻轻晃了一下。
满朝文武齐齐一惊。
这是阿日罕第一次在这座朝堂上,正正经经地朝着朱衍行礼。
不是中原大礼。
是草原的半跪礼。
可也正因如此,这一跪比寻常跪拜更重,更响,也更有一种近乎野性的敬意与决断。
黑甲之中,阿日罕声音低沉:
“阿日罕谢过陛下。”
这一句落下,连朱衍都微微眯了眯眼。
他先前看得没错。
这个草原王子,不是不会低头。
这一下,朱琮更是被架住了。
人是皇帝亲口许走的。
礼是阿日罕当朝谢的。
这时候谁再硬拦,谁便是在和皇帝对着来。
他袖中的手死死收紧,脸上却还得绷住。
朱明也终于回过神来,立刻掀袍下拜。
“儿臣遵命。”
话音落下时,他心里却并不如面上这么平。
他不完全知道父皇的心思。
总之,
他终于得到了一个能和阿日罕真正单独同行的机会。
阿日罕起身之后,竟没再多说什么,只转身便往殿外走。
黑甲过处,甲片轻响,风都像被带动了一层。满殿的目光都跟着他走,直到那道身影踏出殿门,才像是有人终于缓过来,窃窃议论声又重新起了。
朱明也随之退下。
他一路走出金殿时,能清楚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探究,有怀疑,有看戏,也有更深的恶意。
朱琮自然是最沉的一道。
可朱明没有回头。
金殿外的天色已开始偏西,风里多了一层将晚的冷意。
等真正整顿车马、补齐使从、领了随行的护卫后,太阳已慢慢往西边坠了下去,半边宫墙都被余晖照得发红。
阿日罕比所有人都更快收拾妥当。
他像是一刻都不愿再多等,早早便已带着草原的人马立在城门边。黑甲已卸下一层,只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骑装,身形依旧显得高大,肩背却挺得极直。
朱明到时,阿日罕已等了许久。
他一看见朱明,眉头便先皱了起来。
“你叫我等了很久。”
这话里明显带着不高兴。
朱明却不急,驱马走到他面前,才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
“总得带点像样的东西。”
阿日罕眼神一顿,接了过来。
他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枚极精致的白玉镇纸,玉料本身已是难得,其上又嵌了细密的金线与云纹,一眼便知是宫中御物,价值绝不只在珍贵,更在于它足够有“来朝有得”的意义。
阿日罕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
朱明声音很平:“你这翻来回,草原那边不得向你要个像样的交代?”
“这个拿回去,总不至于显得你白来。”
阿日罕望着他,半晌没说话。
风吹得城门上的旗猎猎作响。
过了片刻,他才把盒子合上,低低道:
“这东西,我会收好。”
朱明没接这一句,只道:“青雁关外,我便不再送了。”
阿日罕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轻轻“嗯”了一声。
城门在身后缓缓开启。
厚重的木门挪动时发出低沉的摩擦声,像某种即将合拢的时代在缓慢转身。外头的天更开阔,夕阳斜斜压在远处,连官道上的尘都被照成了金红色。
朱明翻身上马。
阿日罕也翻身上马。
一前,一后。
身后各自跟着人马,谁都不可能真正离群,谁都不可能真的说“走就走”。
可至少这一程,是他们一起走。
朱琮站在殿中,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直到人彻底出了殿门,群臣也渐渐散去,他才终于压不住那口气,转身往朱衍寝宫去了。
彼时天色已沉,殿中只点了两盏灯。
朱衍正坐在案后,手边摊着几份未批完的折子,像是早料到他会来,连头都没抬,只淡淡问了一句:
“急什么?”
朱琮拱手行礼,语气却压不住:“父皇,儿臣不明白。”
朱衍这才抬眼看他:“哪里不明白?”
“父皇为何还要放那草原人走?还让朱明亲自去送?”朱琮说到这里,眉间已隐隐带怒,“这岂不是更显得我朝失了体面,也叫他们得了便宜?”
朱衍听完,竟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倒更像一声冷哼。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气糊涂了?”
朱琮一怔:“父皇——”
朱衍终于放下手里的朱笔,慢慢看向他。
“你怀疑朱明,与那草原王子之间有事。”
“朕也觉得,这里头未必干净。”
这句话一出,朱琮眼神一动,正要接话,却被朱衍抬手止住。
“可有事,和你能不能当着满朝文武、当着对方的面,把这层纸硬掀开,是两回事。”
朱琮眉心一紧。
朱衍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沉:
“你今早最大的错,不是怀疑错了人。”
“是你太急。”
“急着在朝堂上坐实罪名,急着逞一时口舌和锋芒。可你想过没有?你一旦说得太死,便是逼着对方也当众翻脸。”
“届时,若草原王庭真借机发作,丢的是谁的脸?是朱明的脸,还是朕这个皇帝的脸?”
朱琮脸色微微一变。
朱衍盯着他,继续往下说:
“朱明既然自己说,他昨夜留下那人,是为了窥探战甲与机关之秘,那朕便顺水推舟,让他去做。”
“他若真能探出些什么,是我朝的利。”
“他若探不出,反倒泄了密、丢了分寸、露了把柄……”朱衍顿了一下,眼神冷下来,“朕自不会轻饶他。”
“可这些,都要建立在——局还在朕手里。”
朱琮站在那里,终于一点点听明白了。
朱衍看着他,声音里终于多了一点真正的敲打意味。
“你在朝上那样步步紧逼,急于争赢。你以为那是占上风?那是自己把心思全写在脸上。”
朱琮沉默了。
过了很久,才低下头去。
“……儿臣知错。”
朱衍看了他一眼,神色稍缓,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摆了摆手。
“罢了。”
“回去吧。”
“记着,下一次,别再这样沉不住气。”
朱琮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朱衍的目光却仍停在灯火跳动的一处,没有立刻收回。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像是在想朱琮方才那番话。
又像是在想朱明今日跪在殿中的样子。
可到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重新拿起了案上的笔。
而另一边,朱明与阿日罕,已出了城门。
暮色正沉。
远处山线被夕阳压成一片暗金,风从官道尽头吹过来,卷着一点干燥的尘土和冷意。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厚重的木门一寸寸闭上,像把城中的权谋、试探、疑心和那些尚未说破的话,暂时都关在了里面。
而他们,终于短暂地走在了同一条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