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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此去西风 天刚亮,关 ...

  •   天刚亮,关外就吹起了风。

      夜里那堆火只剩下一点发灰的余烬,被风一吹,便抖出几粒微红的火星,又很快暗下去。残墙之外,马匹不安地刨着地,鼻息一阵阵喷出白气。草原那边的人起得更早,早已把行囊、缰绳、甲件都一一收拾妥当,只等启程。宸朝这边的人也在整队,却比昨夜更安静,几乎没人多说一句话。

      大概谁都知道,到了这时候,话已不能乱说。

      朱明从残墙后走出来时,身上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凉意。他昨夜并没真睡多久,只是在火边闭目靠了一会儿。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收拾得很整齐,衣襟、束发、佩带,一样不乱。

      阿日罕已在另一头上马前最后检查马具。

      今日他没穿那副大甲,只穿了一身利落的深色骑装。战甲的主要甲件已分拆驮在后头的马上,黑骨、铜片、主架和披幛一层层压在那里,安静时仍透着一股沉沉的威压。可没了那副壳,他整个人便显得更利,也更真,像一把终于出了鞘的刀,薄而锋,冷而亮。

      朱明走到近前:“塔娜塔若真病得重,回去后别先跟你父汗顶撞。”

      阿日罕正要上马,闻言偏头看他,眼里先浮出一点笑。

      “这算送别的话?”

      “你这脾气总是惹事。”朱明淡淡道,“你若一回去便犯浑,谁都救不了你。”

      “我父汗又不是头一日骂我。”

      阿日罕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朱明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很实。

      “急报能一路送到金殿上,还是在这种时候送到,说明王庭那边已经急得顾不上体面了。”

      “你回去以后,挨的不会只是几句骂。”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把衣摆和发尾都吹得轻轻一动。

      阿日罕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也看着朱明,开口道:“你回去以后,小心朱琮。”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阿日罕道,“他看着你一路把我送出来,他现在心里恨不得把你连皮带骨都掀开。”

      朱明听着,反倒轻轻笑了一下。

      “你说得像他从前不想这么做似的。”

      阿日罕一怔,也笑了。

      这笑意很浅,却把今早那点压在心上的沉气散去一些。

      “行。”他道,“那你就当我多嘴。”

      朱明没接,只是看了他片刻,忽然让他那枚小小的弯月银扣,摊给他看。

      “再说一遍。”

      阿日罕垂眸看着。

      朱明道:“以后若真要传信,先认这个。没有这枚银扣的,不管说得多像,字迹多真,都别信。”

      “若银扣在,信里第一眼看哪里?”

      阿日罕眼神动了动,答:“先看尾,不看头。”

      朱明点了点头。

      “若尾处没有你我约定的记号呢?”

      “那就不看内容,直接烧了。”

      “若送信的不是鸟,是人呢?”

      “先认你给我的那块牌子。”阿日罕低声道,“认牌不认人。牌对了,再看信。”

      朱明看着他,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满意。

      “还行。”

      阿日罕忍不住笑:“这还叫还行?”

      朱明把那枚银扣放进他掌心,正要收手,阿日罕却像故意似的,手指略一收拢,将他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只是极轻的一下。

      朱明动作一顿。

      阿日罕也没立刻松开。

      关外的风比那日城中更冷,吹在人脸上时有种刀子似的干意。可这一瞬,两人指尖相碰的地方却偏偏是暖的。那点热意很小,小到旁人绝不会察觉,可放在此时此地,却像是寒天里仅剩的一点火。

      谁都没有立刻拿开手。

      不过两息。

      也可能更短。

      可对他们而言,又像长得足够把这一刻记很久。

      最后还是朱明先收了手,把那点多余的停顿压了回去,淡声道:“记住了就好。”

      阿日罕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银扣,没说什么,只是将它贴身收好。动作很慢,也很郑重,像收的不是一枚小小的物件,而是另一种不能轻易示人的东西。

      这时,有人来报马已备齐。

      真正要分路的时候,反倒没人再说什么了。

      阿日罕翻身上马,动作很利落。朱明站在原地没动,只微微抬眼看着他。草原人已经开始往西整队,宸朝这边的人也都牵住缰绳,等着三皇子转身回关。

      阿日罕坐在马上,低头看着朱明。

      “到这儿了。”

      朱明“嗯”了一声。

      阿日罕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道:“不道别吗。”

      朱明看着他,第一次提高了嗓门:“我哥告诉过我,不道别,就会再见的。”

      阿日罕这回真笑了。

      那笑意一闪而过,快得像风里掠过的一道影。

      “行。”

      他说完,终于勒转马头。

      草原的队伍也随之慢慢往前动了。

      没有谁特意回头去看。

      也没有谁停下来把分别演得太像回事。

      可朱明还是站在原地,直到那一行人越走越远,直到晨光一点点压上远处起伏的山线,把阿日罕的背影也照得越来越淡。

      那副战甲并未穿在他身上,可骑在马上的那道身影依旧带着某种叫人一眼便能认出来的劲。

      朱明望着那一点越来越远的背影,低低落下一句:

      “此景何曾不相似,今朝看却最陌生。”

      风一吹,那句低得近乎自语的话便散了。

      再往前时,阿日罕已经看不清了。

      朱明这才回过神,利索转过身。

      “回城。”

      回程的路,比来时安静得多。

      昨夜那几个在废驿旁守夜的侍卫全都沉默。尤其是那个曾瞥见阿日罕卸甲模样的年轻侍卫,一路上更是连头都没怎么抬。

      朱明骑在前头,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在快到城门时放缓了马速。

      他没回头,只淡淡开口:

      “昨天夜里看见什么的人,心里都清楚。”

      后头几个侍卫神色都是一紧。

      那年轻侍卫更是猛地抬了一下眼,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去。

      朱明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句都很清楚。

      “我今日不问,也不是在钓谁。”

      “只是有些话,还是要说在前头。”

      风从官道尽头吹来,把他声音里的冷意也吹得更清了些。

      “我们回去以后,等着我们的也会是一场恶战。”

      “陛下这次让我等送行,原因定不简单。”

      “朱琮盯着我,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你们这些跟着我出来的人,今后也未必还能像从前那样安安稳稳。”

      这话一出,后头几人都不由得变了脸色。

      平时的三殿下是严肃,而此时却是像下定了决心。

      不是平日的冷。

      朱明这才缓缓回过头,看了那几人一眼,目光落在那个年轻侍卫脸上时,略停了停。

      “这件事若漏出去,不只是我一个人的祸。”

      “大皇子若真抓住了什么,你们以为自己能摘得干净?”

      没人敢接话。

      那年轻侍卫唇色都白了一点,连忙下马,低声下跪道:“殿下,属下……”

      朱明抬了抬手,没让他说完。

      “你们跟了我这么久,我待你们如何,你们心里有数。”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必我一句一句教。”

      “如今不是我一个人在险处。”他顿了一下,才道,“是我们都在一根绳上。”

      这句说完,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声和马蹄轻轻磨地的响。

      片刻后,那年轻侍卫低低应了一声:

      “属下明白。”

      其余几人也纷纷应是。

      朱明看了他们一眼,没再多说,只重新把马头转向城门。

      可他心里很清楚——

      今天这番话,能稳住一时,未必稳得住以后。

      另一边,阿日罕西行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出了青雁关之后,草原人便像忽然卸下了什么顾忌,催马几乎不再收。风从两侧呼啸而过,地势也渐渐开阔起来。越往西,天越高,草越低,地也越显得空旷。

      阿日罕骑在最前,直到将宸朝那边的人影与关墙全都甩得再也看不见,才终于从怀里摸出了那封昨夜送来的急信。

      火漆已经裂了。

      他昨夜在关外便想拆开,可终究还是忍住了。

      不是不敢看。

      只是那时候朱明在,他不想让那点沉重得太早落下来。

      现在风正迎面,周围只剩自己的人,他终于把信彻底展开。

      纸很厚,字却很急。

      不是也先图的笔迹。

      只看第一行,阿日罕眉头便已经压了下来。

      ——小王子亲启,王庭有变,见字即速回。

      他继续往下看。

      写信的人是他叔父,也先图一脉里少有真正沉得住气的人,平日并不多话,写信更少会用这种口气。可眼下字里行间却全是压不住的急意。

      塔娜塔病危是真的。

      更重的却不是这件。

      信里写得极清楚:

      也先图在得知阿日罕擅自入宸朝之后,震怒。原本已要亲率一支亲卫南下,亲自去青雁关外把人截回。若真撞上宸朝送行的人马,场面难保不变,边地极可能当场起冲。

      看到这里,阿日罕整个人都微微僵了一下。

      风吹得信纸边角都在抖。

      他继续往下看。

      是他叔父带人拦下了也先图,又以塔娜塔病重、王庭不能再失一主为由,把人暂时劝住。可这劝也只是暂时的。若阿日罕再拖一日,王庭那边便未必还能压得住。

      阿日罕盯着那几行字,半晌没动。

      后怕是在这一刻真正涌上来的。

      不是怕回去挨骂。

      不是怕父汗动怒。

      而是——

      还好。

      还好他昨夜没先拆开。

      还好叔父把人拦住了。

      还好也先图没有真出现在青雁关外。

      否则若朱明、宸朝侍卫、草原王庭、也先图,真在那一处撞上……

      大战几乎是一定的。

      阿日罕闭了闭眼,只觉得后背都窜起了一层凉意。

      “王子?”后头随从见他忽然放慢,低声唤了一句。

      阿日罕没回。

      他把信狠狠一折,重新塞回怀里,手指因为用力都发了白。过了片刻,才低低骂出一句:

      “幸亏。”

      声音太低,几乎像是说给自己听。

      可那一点惊出的冷汗,到底还是被风吹得更清了些。

      阿日罕猛地一勒缰绳,转头喝道:

      “传下去,歇马取消。”

      “全速回王庭。”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先催马冲了出去。

      马蹄轰然踏碎荒草与尘土,直直往西奔去。

      而在他身后,草原的天越来越高,风也越来越冷。那一道向西的影子很快就被原野吞没,只剩下一路扬起的尘,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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