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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没有。 ...

  •   “陆老二,你可太够意思了!”前台小姑娘一走,裴宜咋咋呼呼坐在陆惟办公桌对面,“说好的下次,这都过去半个月了,怎么还是连影儿都没有?这接了家里企业的就是不一样,一下就跟小时候这帮狐朋狗友划清界限喽!”
      “什么乱七八糟。”陆惟笑骂着摘掉眼镜,从电脑后面转出来。“这要不是个烂摊子,家里也不能给我。整天一堆事。”

      “是吗?”裴宜探头往陆惟电脑屏幕上看了一眼。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眼疼。他又跌回去,摆手道:“我是看不懂这些,我爹现在压根不管我了。”
      “你那是命好。”陆惟给内线拨了个电话过去,没一会儿秘书端了两杯咖啡进来。关门声轻轻响起,陆惟说:“你爸你姐都是商业强人,你一辈子就算只当个纨绔,他们也养得起。要是那天真想起来创业了,他们才要担心。”

      “人身攻击了啊!”裴宜佯怒,隔空点了点陆惟心口。“说得好像你是什么白手起家的人设似的。那天的财经新闻我可看了,你家今年集团年收入全国第二,申市第一。算上今年这都蝉联几年了?怎么好意思说?”
      裴宜说他们有钱人就是爱装谦虚,装还装不像。陆惟捧腹。

      “怎么,今天就是专门来跟我说这些的?”陆惟半真半假道:“恭维我?让我给你投钱?”
      “哎哎哎,越说你还越来劲儿了。”裴宜赶紧打断他,“您老这群消息也不看,我是受众人的委托,来问你什么时候有空的。”
      陆惟捏捏眉心,拿起个平板递给他。裴宜接过来一看,上面行程已经排到了月底。

      裴宜:“……”
      陆惟挑眉。

      “我就知道。”裴宜撇嘴。说着,从外套内口袋里抽了张请柬出来。“等你主动怕是得等到下辈子了。下个月十六号江飞文家的海上俱乐部开业,游轮会出海三天,到时候一起去?”
      “行。”陆惟应了下来,想了想,为了表示自己这回不会轻易放他们鸽子,当场在平板上把那三天写上了私人行程。

      裴宜这下可算满意了。
      “到时候江飞月也会去,你可得帮帮兄弟。”

      江飞月是江飞文的妹妹,从小和他们一起长大,裴宜喜欢了人家好多年,奈何人家一直不搭理他,裴宜只能见缝插针,找各种机会和借口和江飞月呆在同一个空间里。

      “知道了。”陆惟无奈。
      “本来还想今天晚上和你一起吃个饭。”裴宜朝陆惟的平板努努嘴,“看你晚上还有饭局,还是算了。和谁?”他随口问。

      “李抒意。”
      “谁?”
      陆惟神色平静地又重复一遍。

      裴宜念叨着说熟悉,想了半天才从久远的记忆里翻出这个名字。“就你高中时候说很装的那个?”
      “嗯。”
      “我的天,真是冤家路窄。”裴宜乐不可支,玩笑说:“这都多久了,还能遇见。我记得当初你一放假就跟我们吐槽他,说他不拿正眼看人,一上体育课就去篮球场装/逼。”
      陆惟笑笑,“当时也幼稚。”
      “这可不是幼稚了。”裴宜故作认真:“从小到大学校的逼/王一直都是你,上了高中突然易主,一山不容二虎,肯定要一较高下。”

      “你这嘴!”陆惟笑着要拿平板砸他。
      裴宜抬起胳膊躲了躲,赶紧讨饶。“真是没想到。你小时候讨厌人家讨厌得牙痒痒,长大了竟然能坐在一起吃饭。他现在怎么样,还那么……高冷?”

      高冷……吗?
      陆惟想起那天在李抒意家楼下的场景。

      昏黄灯光虚虚笼罩侧脸,李抒意眼睑低垂。乌黑纤长的睫毛遮着瞳孔,只在眼梢险伶伶勾出一道弧度。
      那一点阴影让他瘦削的脸颊看上去苍白又脆弱,和十几岁时的高傲自尊、意气风发扯不上半点关系。

      “这么难回答?”裴宜问。
      “没有。”他恍惚从回忆中抽身。语气情绪难辨。“不高冷,也不傲气了。”
      “啊……”裴宜有些唏嘘。

      但他终究和李抒意也没什么深情厚谊,自然也说不出什么感慨万千的话。只是问:“什么时候遇上的?”
      “酒吧那天。”

      “这么巧?”裴宜惊讶,又想到什么,“敢情你那天看的一直是他啊?”
      陆惟不答,勾了勾唇角,“还有更巧的。”
      “什么?”

      陆惟看向他,指尖向下,点着桌面。“他现在就在销售部做外勤。”
      “啥!”裴宜的嘴惊得半天都合不上,本就不灵活的脑子彻底乱成了一团浆糊,“等等等等,我现在有点乱。你的意思是说,那些巧合可能不是巧合?”
      陆惟笑而不语。

      “为什么啊?”裴宜挠头,还是想不明白,“我记得他不是去学医了吗?怎么跑来医药公司做销售了,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问过他,他说,当医生太苦,销售自由,钱也多。”
      “认真的吗?”裴宜哑然,“怎么看都是医生社会地位更高更有尊严吧……”

      “连你都看得出来。”陆惟轻嗤,神色晦暗难明。
      “什么叫连我都看出来了?”裴宜不悦。

      陆惟又从桌角摆放齐整的一沓文件里抽出两张递给他。

      “这又是什么?”裴宜一头雾水地接过来看了眼,随即惊讶道:“李抒意的人事档案。”

      白底照片上的男人长相俊秀,眉目冷清,黑色的高领毛衣束着他线条流畅的修长脖颈,怎么看怎么像个板正端方的研究员,与销售二字毫无关联。

      “首都医科大本硕博连读,但在硕士期间办了休学,回到申市。”陆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压着小腹。他也不知道将这两张薄薄的纸看过多少遍,以至于上面有什么内容,他都一清二楚。“人事面试的时候问及原因,他说,缺钱。而且下班之后基本不会在公司多留,有人说见过他在跑外做兼职。”
      裴宜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你的意思是,他是因为钱,故意接近你的?”
      耸耸肩,陆惟说“谁知道呢?”

      裴宜:“可是不对啊,你回国的具体时间只有咱们几个亲近的兄弟知道。而这些人里我敢保证,没有一个认识李抒意,那他是怎么知道你的行踪的?难道是有人利用他刻意接近你?”
      陆惟摇头。他说:“还有学校的老师。捐赠项目完成后还会有在专门的报道。我们好歹在同一所高中里呆了一年,共友估计也不少,太多人能传递消息了。”

      “跟你说话真是费劲。”裴宜把那两张纸拍在陆惟桌上,恨铁不成钢地:“那你是怎么想的?就由着他算计你?”
      “算计?”陆惟想到李抒意在自己面前的表现,轻轻笑了声,不甚在意地道:“是吗?”

      ……

      韩森港今年67岁,是全国有名的肿瘤科的权威专家之一,每年不计其数的肿瘤患者慕名前来,就为在他这里博得一线生机。
      大名鼎鼎到陆惟在国外都听过他的名号。李抒意读书时就听过他的讲座,后来做了药代,更是经常要往医院跑,两人有了些许交集。但那人性格硬冷顽固,是个油盐不进的老古板,说话很难听,李抒意不知道受了他多少羞辱,才求来了这顿饭。
      因此,当他和陆惟见面打过招呼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嘱咐陆惟,不论韩主任说什么,都沉住气,不要和他对着干。

      在李抒意第三次这样嘱咐陆惟的时候,陆惟握住李抒意椅子的两侧,同时脚下一勾,带着李抒意整个面向自己。
      这个姿势近乎桎梏,李抒意吓了一跳,回避似的往后靠了靠。
      “怎么……”

      陆惟温柔注视着他,“不要紧张,学长。”
      “紧张?”李抒意愣了下,“我没有。”
      “学长自己或许没有发现,”陆惟低下目光,视线落在他攥紧的手上“你紧张的时候,会把手握得很紧。”

      李抒意似乎一直都是这样,不论心里有什么样的情绪,都不会轻易表现在脸上。
      端正清冷的五官让他看上去永远都是冷静而严谨的,只有从极细微处才能窥见一丝端倪。

      李抒意低头,掌心果然已经被掐出几道深刻的痕迹。
      “啊。”李抒意若无其事地双手交叠,在痕迹上搓了搓,失笑摇头道,“或许是吧。毕竟这个机会来之不易,万一搞砸了……”
      “带我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陆惟视线为李抒意的动作停留瞬息,又很快恢复如常。

      “嗯?”李抒意不解。
      陆惟松开手,和李抒意拉开一点距离。并不太远,却让李抒意紧绷的肩线松懈了些。
      他说:“公司一把手跟着,这笔生意都谈不下来。单位里的那些人只会想,要么客户太难缠,要么领导能力不足,怎么都不会牵连到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抒意为难,有些懊恼,“我没想这么多。你新官上任,正是需要声望和业绩的时候,我也是傻了才会把你带过来。趁现在韩主任还没来,你赶紧回去吧!”
      说着就要帮陆惟拿外套。

      陆惟哭笑不得,摁着李抒意的肩把他压回到椅子里。
      “不是这么算的。学长。现在韩主任还没来,怎么证明我们这场谈判就一定会失败呢?”
      “我只是担心……”
      “别担心。”陆惟伸手拨开李抒意额前因动作凌乱的发丝,温和而有力地说:“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好吗?”

      晚饭约的是七点,谁知到了八点半都不见人来。
      两人等得逐渐麻木,服务员也上来问了几次要不要上菜。李抒意看着手机上几条发出去但没得到回应的消息,最后一咬牙说:“九点。到了九点就上菜。”

      韩森港最终也没让真的让他们等到九点。大概八点四十多的时候,他带着满身疲惫推门进来。
      两人起身引他落座。

      “临时加了台手术,不好意思。”韩森港看向陆惟,“这位是……”
      李抒意赶紧介绍,“这位是我们公司一把手,陆惟陆总。”
      陆惟主动和韩森港握手,态度谦和大方,“韩主任,久仰大名。”
      韩森港讶然,上下打量了眼陆惟。点头称赞,“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得了,年轻有为。”

      菜很快上来,韩森港忙了一天,也是真饿了。陆惟觉得这家店的红烧排骨做得一般,总有股挥之不去的膻味,但韩森港浑然未觉。
      就着几道菜吃了大半碗饭,韩森港才缓过劲来。擦了擦嘴,在李抒意开口前说:“你们的药是好。但我还是那句话,太贵了。单次疗程医保后超一万,自付超过五千。比大多数国产药都要贵了。”

      李抒意想再介绍一遍药品的话便咽了回去。他说:“但是药品的副作用会减轻不少。使用常规抑制药物,会造成患者腹泻,并引发多项炎症,可我们的药品经过临床试验,能把副作用降低百分之四十。对患者来说,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怎么算是好的选择?”韩森港说:“小李,我看你在我们医院也有一段时间了,应该也有所了解,对绝大多数患者来说,定义好药物的,不是它的效果好坏和副作用多少,而是钱。几乎同样的药效,虽然减少了治疗的痛苦,但价格比别的贵了一倍还要多,你说患者会怎么选择?尤其治疗肿瘤不是一个一蹴而就的过程,它需要很多个疗程,几个疗程下来,这点舒坦就会变成压死骆驼的稻草。没人会用的。”

      “韩主任,我冒昧插一句嘴。”陆惟举手打断,彬彬有理道:”您说的这些,能代表患者的真实意愿吗?”
      韩森港简直要吹胡子瞪眼,“医院开药都是要走系统的,有数据支撑,怎么不能代表他们的真实意愿呢?”
      “那这个数据是因为他们不想选择贵价药,还是因为他们没得选呢?”
      韩森港哽了一下。

      李抒意暗暗朝陆惟比了个大拇指,立马接上道:“我承认,很多患者不选择进口药是因为价格昂贵,但是韩主任,我在医院这么长时间,听到看到最多的,就是患者的痛苦。”
      “他们因为强烈的副作用痛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痛到形销骨立,骨瘦如柴。见到医生护士,甚至见到我,说得最多的都是太疼了,太苦了,我不想治了。”

      似乎是想起了医院病房里哀鸿遍地的惨状,想到近在咫尺的尖锐哭声,李抒意显现出些许难过。他低声说:“尤其对一些孩子来说,在最该充满希望的年纪却承受这样连成人都扛不住的痛苦,对他们的身心都会是很大的打击。我在想,如果能有更好的选择,是不是能让他们在这条荆棘路上,少一点苦难?”
      “医学的进步是为患者服务的,除了治病救人,能让患者在治疗途中少受一些苦,也是我们的宗旨。”

      陆惟看着李抒意的侧脸,半晌,又看向韩森港。
      韩森港慢慢吃着面前的菜,良久,叹了口气。

      “算了。我是年纪大了,见惯了这些痛苦,多少有些麻木了。不如你们年轻人,还能考虑到这些细节。”
      这是有戏!陆惟和李抒意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见惊喜。

      “别高兴太早。”韩森港自然也注意到了他们的表情,筷子轻敲碗碟边沿,打断说:“不过我最多也只能在药品采购时提一句自己的意见,至于能不能被选中,就看你们的运气了。”

      “韩主任放心!”李抒意笑说。

      ……

      一顿饭吃到了晚上十点,除了生意,李抒意还和韩森港聊了很多医学上的问题。以至于最后离开的时候对李抒意说,“你要是个大夫,我就把你要到我这儿。现在像你肯钻研的学生可是不多了。”
      因为这句话,李抒意一路上都很开心。

      “高兴了?”陆惟开着车,借等红灯的功夫,往李抒意那边看了一眼。
      李抒意还加上了韩森港的微信,正兴致勃勃地刷韩森港的朋友圈。

      “嗯。”李抒意的声音很轻,但还是听得出来,他很兴奋。“韩主任的朋友圈里有很多医学知识的科普,比书上写得还要详细齐全。只是……”
      他耸耸肩,眸光又暗淡下来,“我学这些也没用了。”

      “怎么会没用呢?”陆惟将空调的温度调低一些,细微声响中,声音如静河,“只要看到了,学到了,被积累下来成为自己的东西,就总能用到。”
      绿灯亮起,陆惟发动汽车,余光中李抒意看着他,良久,才哑声说了句:“谢谢。”

      “今天这一趟,我们也算是共患难了,学长怎么还跟我这么客气?”
      说话的功夫,陆惟开进了李抒意家小区。昏暗的光线透过树影,斑驳落在李抒意脸上。李抒意说:“你不是也一直在叫我学长吗?”

      陆惟低笑。
      车停在李抒意家楼下,陆惟才又面向李抒意。

      “学长是真的不明白吗?”
      李抒意的眼睫猛然颤动。陆惟很轻,却很直白地说:“我是在追你啊,学长。”

      李抒意不知该作何反应,张张嘴,说不出话。
      陆惟轻和看着他:“因为我要追你,所以我表现得温良,绅士。因为想要追你,所以我希望在学长面前展现出最好的样子,想让学长不讨厌我。”

      “我没讨厌你……”
      陆惟弯着眼角,“我知道。”

      李抒意手指蜷了蜷,不知道此时此刻,究竟该说些什么。
      他不说话,陆惟也只是望向他。夜色安静,晚风徐徐吹着,蝉鸣和着不远处池塘里的蛙声,将某种安静暧昧的氛围拉到极致。也让某些人的心跳乱到近乎不可思议的地步。

      李抒意问:““所以呢?”
      “什么?”
      “所以你是想让我……”
      李抒意说得艰难,陆惟制止他。“我没有想要学长怎么样。我今天说这些,陪你见客户,也不是带着什么明确的目的。只是今天天气很好。”

      李抒意愣愣看他。

      “学长,不用为我的喜欢感到负担,如果你对我的情感感到困扰,我也会尊重你的选择。”
      “谢谢。”李抒意小声说:“我……没有被男生喜欢过,所以……”
      “所以,好好睡一觉吧。”

      狭窄的车厢内,陆惟的声音轻柔得像是蛊惑。他说:“人生在世,没什么是比睡一个好觉更重要的。”
      李抒意没想过陆惟会说这样的话,一时间心乱如麻。他呆呆地看着陆惟,车内暗淡的光线照着他的眉眼,像一面足以将人吸纳进去的深沉水镜。

      对视良久,他仓皇收回视线,只能丢下一句不尴不尬的“好”,落荒而逃。
      陆惟定定坐在车里,凝视着他。看见李抒意要转过楼道时,身体微微一顿。像是才想起还要告别。

      于是陆惟率先开口,他笑着,温声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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