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难违》十九砚

2、第2章 “哦…

　　早会刚刚结束，各个部门的人慢悠悠地往自己的工位去。
　　李抒意抱着一摞资料快步从两人之间穿行而过。身后隐约有谁议论什么的声音，但这种声音他这几年听得太多，早已经麻木了。

　　无视掉那些声音，李抒意来到了自己的工位。
　　他们外勤的工位总是很干净，因为几乎一整天都不会在单位，所以也没什么东西放在这里。因此当他在没几样东西的桌面上翻翻找找的时候，刚和他一起在早会上挨骂的周安奇怪问：“找什么呢？就这么两样东西翻来覆去找了几天了？”

　　李抒意摇头：“前几天临时把医生的电话记在一张纸上，找不到了。”
　　“真是麻烦。”周安抱怨说：“行业整改之后干点什么事都偷偷摸摸的。上头什么都不懂，一天到晚就知道业绩业绩业绩。估计也是想在新领导面前表现一下。你看这几天那灯片做的，花里胡哨的，可人家新领导压根没来，怪不得要把气撒在咱俩身上呢。也是咱俩窝囊，换了王哥，早把他顶得下不来台了。”

　　李抒意没说话。
　　周安知道他不是个爱抱怨的性格，兀自又说了两句什么，接了个电话，拜访客户去了。

　　李抒意看了眼时间，早上十点十八。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半个月了，他和陆惟只是简单在手机上聊了两句，就再没有了下文。要是再见不到……他心里隐隐不安起来。

　　内勤小杨见他还没走，过来和他聊天。说是聊天，实际上他们的工作内容，就是见缝插针催业绩罢了。果然没说两句话，小杨就一脸为难道：“李哥，这都二十号了，你这儿还是一单也没有啊？”
　　李抒意翻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低着头说：“没有。”
　　小杨叹了口气，“我也知道现在做药代难，也不是非要催，但是我也难做啊。内勤的工资也和你们的业绩挂钩，你们不出单，内勤也跟着没工资。我也就算了，底层牛马，一个月就那仨瓜俩枣，有没有都一样，上面催得紧啊，我一天要开八百个述职会……”

　　小杨唉声叹气，李抒意也只能说：“我知道了。”
　　小杨还要喋喋不休。李抒意眉心微蹙，露出些微烦躁。低头看了眼手机，又往办公室门外瞥了一眼。忽然不知道看见还是想到了什么，蹲下身，闷头去翻抽屉。

　　小杨还没反应过来他这是干什么，却听脚步声由远及近。小杨原本松垮的站姿变成立正的姿势，规规矩矩叫了声，“小陆总。”
　　来人却并未理会毕恭毕敬的小杨，反而是对着背对着他的李抒意叫了声，“学长？”

　　声音清润温和，尾音裹着恰到好处的惊喜。

　　李抒意这才抬起头来。
　　看清对方脸的一瞬间，他的表情有些讶异。“陆惟…”
　　陆惟笑眯眯的，伸手把李抒意牵起来，“好巧。”

　　跟在陆惟身后，早上还对着李抒意大放厥词的副总讪讪道：“两位认识？”
　　陆惟眸光侧了侧，语气平淡却不乏分量。“抒意哥是我高中时的学长，十分优秀。前几天回学校探望老师，提起学长，到现在都是赞不绝口。”
　　“是，是……”副总陪笑着，“小李的专业能力，在整个公司都是数一数二的。”

　　陆惟不搭理他，只是对着李抒意疑惑说：“说起来，我记得荣誉墙上学长是医大临床专业，怎么会在……这里上班？”
　　李抒意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陆惟就看出他是不想在这里多说什么。晃了晃手机，冲他一眨左眼，“晚上一起吃个饭？”
　　李抒意说：“……好。”

　　陆惟展颜一笑，带着副总继续去别的部门视察。

　　见两人走远了，小杨凑过来，羡慕道：“李哥你什么时候认识这样的大人物了？”
　　李抒意不答，也没回应小杨后来‘你找到东西了’的问话，背起背包，转身走了。

　　李抒意这两天的确没有单子，但有一个大客户，是肿瘤科的主任。他约了对方明天晚上吃饭。离开公司之后，他也没急着去医院，而是回家又把新药研发的原理和临床作用又梳理一遍，防止到时候在专业人员的追问下出错。
　　学习资料到下午一点左右，手机响了一声。李抒意转了转酸胀的脖颈，拿起来看了一眼。

　　满屏兼职群免打扰的消息红点，零星几条工作消息。最上方是陆惟给他发的内容。
　　【终于忙完了，学长晚上有空赏脸一起吃个饭吗？】
　　带了一个殷切的表情。

　　李抒意手指动了动，回复【OK。】
　　陆惟给他发了个位置过来。

　　是公司附近一家评分很高的西餐厅。听说环境和味道都很不错，食材是从国外空运来的，每周二、三还会有专业的演奏家表演。当然，价格也十分昂贵。
　　李抒意看着那个点开的位置，捏紧了手机。
　　-

　　晚上七点，李抒意换上见高价值客户时才会穿的西装革履准时到达。陆惟早已经等在了那里。
　　陆惟一身简单看不出牌子的灰色休闲西装，随意抓了两下头发，不用过多装饰堆叠，看起来就足够精致贵气了。

　　“抱歉。”李抒意快步上前，神情歉疚，“我来迟了。”
　　“学长很准时，是我来早了。”陆惟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把李抒意迎进了门。两人跟着应侍生一起到了先前陆惟预定号的，靠窗的位置。

　　餐厅位于大厦顶楼，视野开阔。考虑到两人的关系还不算亲近，陆惟没有定包间。外面公开的环境更容易让人身心放松，也不易冷场。

　　“有忌口吗？”陆惟问。
　　“没有。”

　　“好。”陆惟翻开菜单，“烟熏三文鱼、猪肋排、两份肉酱意面、青葱黄油焗青口贝。甜品要么？”
　　陆惟语速太快，李抒意没反应过来。陆惟笑着，合上菜单，“那再来一份法式吐司。我今天开车了，不宜饮酒，那饮品的话学长来选？”

　　陆惟笑吟吟把菜单递给李抒意，李抒意硬着头皮，在各种奇怪的名字里选了听起来还算正常的橙漾气泡水。
　　“那就这些。”

　　应侍生应声下去。

　　餐厅里很安静，淡淡的红酒香伴着轻柔浪漫的小提琴曲，轻松化解了上班族一天的疲劳。

　　环境并不像想象的那样严肃，目光所及少有人像他一样穿着正装出席。李抒意脱下有些束手束脚的西装外套，修长的脖颈在系到最上方的黑色衬衫的映衬下白的发光。他把外套挂到一边，松了松领口。像是也松了口气。“你看起来并不喜欢甜品，为什么还要点？”
　　陆惟的目光不经意从他颈项移动到眼睛。唇角微扬，说：“我记得学长以前是喜欢甜品的。”

　　李抒意呛了一声，面颊发烫，“谁告诉你的？”
　　“不是吗？”陆惟无辜道：“从前学长那位小女朋友和她的小姐妹说的，说你最喜欢她亲手做的抹了炼乳的烤吐司。”

　　放在桌上的手蜷了蜷，李抒意眉目低垂，“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陆惟感叹，“说起来，学长和当年那位怎么样了？谈到现在的话，也该修成正果了吧？”

　　“没有。”冰凉的气泡水很快上来了，应侍生将它们分发到陆惟和李抒意手边。李抒意握住杯身，沾了一手湿漉漉的冷凝水。他说：“很早就分了。”
　　“哦……”陆惟拖长了语调，将李抒意的话语重复一遍。“分了。”
　　“嗯？”

　　李抒意抬眼对上了陆惟的视线。
　　陆惟的眼神很微妙，除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抱歉，更多是某种直白的，勃然的内容。

　　这种眼神李抒意太熟悉了。他顿了顿，移开目光。
　　但不自在的同时，他心也落下几分。原本这段时间的冷淡几乎让他以为先前在酒吧时陆惟送他回去，不过是出于那一点微末的情谊和陆惟良好的教养。现在看来，自己得到的消息应该没有错。那场被刻意制造出来的‘巧遇’，也没有被陆惟怀疑。

　　抿了口果汁，细密的气泡包裹着舌尖，又不断炸开。他回过头。陆惟心情看起来不错，回身和小提琴手点了一首歌。
　　节奏轻快的歌曲荡开，旁边不知是谁轻轻吹了声口哨。
　　即便李抒意基本不听小语种歌曲，也能从旁人的反应猜测出这首歌的大概意思——这或许是一首情歌。

　　曲调温存、浪漫，有着西方人独特的热烈情感与冲动。
　　恰好应侍生来上菜，并为他们介绍食材的原产地。

　　来自挪威的三文鱼，伊比利亚的黑猪，新西兰的青口贝，连制作吐司的小麦粉都来自加拿大……
　　李抒意在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产地中清了清嗓子，驱散耳根泛起的热意。“听同事说，你很早就到任了。前几天怎么没见到你。”

　　应侍生上完菜离开了。
　　陆惟耸肩，心安理得道：“我是来工作的，想要知道公司最真实的情况，就要出其不意。”

　　李抒意想到上午周安的话。“你是故意拖延？”
　　“嗯哼。”陆惟一块块将猪肋排切开，切割猪肉的动作让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毫毕现。插了一块递到李抒意的意面里，冷声说：“你们那位唐副总，实事干不好，投机取巧面子工程倒是做得漂亮。那PPT上写得天花乱坠，排版都有讲究。让他当场从系统给我把数据调出来，一看，全都是瞎扯。听说还擅长迁怒，早上又批评你们了吧。”

　　李抒意抿唇，“我倒也没想那么多，哪有没业绩还不被说的外勤呢？”
　　“那也不能太过分。”陆惟有些不悦。“对了学长。”
　　“嗯？”
　　“早上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来公司做药代。”陆惟放下刀叉，注视着他神情虽然温和，却莫名显得有些执着。

　　李抒意没发话。
　　金色的意面被他卷在叉子上，但也只是卷着，没有下口。就在陆惟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说：“做医生太苦了，销售自由，赚得还多。”

　　“真的？”
　　“真的。”

　　“好吧。”陆惟模样宽慰，“人嘛，总要多试试，才知道自己适合什么。”
　　这话有点双关的意思了，李抒意扯扯唇角，没有接话。

　　一顿饭很快最后。

　　陆惟点的那首歌早已经演奏完毕，演奏家换了一首有古典感的音乐，气氛安静悠然。但李抒意的手机不解风情，从开始到现在不停振动。原本并不明显，在安静的环境里却变得格外扰人。
　　终于在快要掉下桌角的时候，陆惟含笑看向有些为难的李抒意，示意他可以看的，并没有关系。

　　李抒意说：“抱歉。”
　　然后拿起手机，一目十行地开始浏览。

　　大部分是催缴信息。

　　几位一对一家教本周的课时费、本月的水电账单，房租也快到期了，房东从上个月开始就在催。除此之外还有老客户请他加急翻译一份英文文献、医院发来了那张外国药的简介，和张姨又要辞职的消息……
　　这些乱七八糟仿佛自带压力的消息让人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李抒意心口又被堵上，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怎么了？”一切异常铺展眼底，陆惟声色不动。又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李抒意手边。关切道：“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李抒意勉强一笑，抿了口水，快速给客户和张姨回复了消息。才说：“工作上的一些事。”

　　“何必这样拼呢？”陆惟优雅地擦着手，慢条斯理道：“休息的时间就应该彻底放松才对。”
　　李抒意笑笑，把手机扣到桌面上。“对于普通人来说，这还只是美好的愿景。”

　　“学长这是在暗示我吗？”
　　“什么？”李抒意愣了愣。
　　“学长的意思难道不是让我更改公司制度，给下属保留合理的休息时间吗？”他挑了挑眉。
　　胸口的窒闷因这句玩笑消散几分，李抒意被逗笑了。“那陆总怎么想？”

　　“可以考虑。不过……”陆惟弯着眼角，“在此之前，想知道明天学长有没有空。我拿到了最近很火的那场音乐会的门票。”
　　“明天吗？”李抒意神情懊恼。“明天我约了人。”
　　“哦？是谁？”
　　“是肿瘤医院肿瘤科主任。”
　　陆惟立时明白，“客户？”
　　“对。”

　　“需要我去帮忙吗？”
　　李抒意有些迟疑。
　　陆惟双臂交叠压在桌上，上半身微微前倾，“学长这是什么表情，不信我？”

　　李抒意说：“刘主任在业内十分有名，万一说错话……”
　　“学长，这你就不懂了吧。”陆惟成竹在胸，“专业上的事，我自然不如学长懂得多，但学长去是从专业角度，我去，就是代表公司了。别的不说，起码显得重视。”

　　“这……不太合规吧……”
　　“朋友私下聚餐，还有合规一说？”
　　“可是……”李抒意还是有些犹豫。

　　陆惟循循善诱，“学长你想，像他们这样德高望重的人，谁会不愿意被捧着，供着呢？”
　　沉默片刻，李抒意权衡再三，轻声说：“好吧。但他要是问你没法回答的问题，一定不要逞强，都交给我。”

　　“没问题！”陆惟眼底的笑意立刻漫了出来，“那……明天见？”
　　“明天见。”李抒意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