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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屋檐之下 星澜身份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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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沈岸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命运选中了。
不是那种被选中的幸运儿,而是那种被命运按在地上摩擦、摩擦、再摩擦的倒霉蛋。
此刻是上午十点,他正站在学校附近的超市里,推着一辆购物车,车里坐着星澜。
是的,坐着。
起因是这样的:星澜跟着他走了大概十分钟,忽然停下脚步,说脚疼。沈岸低头一看,那双光着的脚已经在水泥路面上磨出了几道红痕。
他当场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昨晚光顾着把人带回家,居然忘了鞋这回事。今天出门前也只想着给她伪装,又忘了鞋。
于是他们现在在超市里。
为什么是坐着?因为沈岸让她在门口等着,他进去买鞋。星澜不肯。她不愿意一个人待在陌生的地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害怕”两个字。
沈岸和她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他叹了口气,把她抱起来,放进了购物车。
“别动。”他说,“也别问为什么。”
星澜确实没问。她乖乖地坐在购物车里,两只手抓着车沿,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超市里的货架琳琅满目,从零食到日用品,从蔬菜到家电,看得她眼花缭乱。
“这个是什么?”她指着一包薯片。
“吃的。”
“这个呢?”指着一瓶洗发水。
“洗头发的。”
“这个?”指着一盒安全套。
沈岸面无表情地把那盒东西扔回货架,推着车快步离开。
星澜不明白自己问错了什么,困惑地回头看了好几眼。
“那个,”她小声说,“你脸红了。”
“没有。”
“有的。红了。”
“那是热的。”
星澜歪着头看他,表情认真:“你们这里的生灵,热了会脸红?”
沈岸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话题。
“到了,鞋区。”
贰
买鞋的过程堪称灾难。
首先是尺码。星澜的脚很小,沈岸拿了一双36的,大了。35的,还是大。最后找到34的,勉强合适。
然后是款式。沈岸拿了一双运动鞋,星澜摇头,说太沉。拿了一双帆布鞋,星澜摇头,说太硬。拿了一双拖鞋,星澜摇头,说太丑。
沈岸耐着性子问:“那你要什么样的?”
星澜想了想,指着对面货架上的一双鞋:“那个。”
沈岸看过去。
那是一双粉色的、镶着亮片的、带着蝴蝶结的、闪闪发光的童鞋。
“那是小孩穿的。”
“我喜欢。”
“你多大?”
星澜认真地想了想:“按你们的时间算,我大概……一千两百岁?”
沈岸:“…………”
他默默地走过去,拿下了那双粉色亮片蝴蝶结童鞋。
“试试。”
星澜穿上鞋,站起来走了两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舒服。”
沈岸看着那双鞋,再看看她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是魔幻。
一个一千两百岁的龙族公主,穿着童鞋,坐在超市购物车里,被他推着走。
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叁
从超市回来,已经是中午了。
沈岸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牙刷、毛巾、拖鞋(正常的)、睡衣(也是正常的)、还有一些日用品。
星澜坐在沙发上,抱着那双粉色亮片鞋,爱不释手。
“这么喜欢?”
“嗯。”星澜点点头,“我们那里,没有这么亮的东西。”
沈岸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们那里……是什么样的?”
星澜沉默了一会儿。
“很美。”她说,“但是……很安静。没有这么多颜色,没有这么多声音,也没有这么多……人。”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沈岸听出了那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
孤独。
他想起了她昨晚说过的话:在虚空中沉睡,不知道多久。一年,也许一百年。
一个人,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沉睡那么久。
那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小时候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就已经觉得很难熬了。
“那个……”他开口,想说点什么。
星澜抬起头看他。
“嗯?”
“没什么。”沈岸移开视线,“饿了吧?我去做饭。”
星澜的眼睛亮了一下。
“又是那个泡面吗?”
“不是,今天做正经的。”
肆
沈岸会做饭。
这是当年跟着外婆学的。外婆年纪大了,做饭不方便,他就站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会了。后来外婆走了,他就一个人做给自己吃。
不是什么大餐,就是普通的家常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
星澜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几盘菜,眼睛亮得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可以吃了吗?”
“吃吧。”
她拿起筷子,笨拙地夹起一块鸡蛋,送进嘴里。
然后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沈岸看着她:“怎么了?不好吃?”
星澜没有回答。她慢慢地嚼着,表情变得很奇怪。
沈岸有点慌:“到底怎么了?太咸了?太淡了?”
“不是。”星澜咽下那口鸡蛋,抬起头看他,眼眶微微泛红,“是……太好吃了。”
沈岸愣住了。
“比昨晚的泡面还好吃。”星澜说着,又夹了一筷子西红柿,“这个酸酸甜甜的,是什么?”
“西红柿。”
“这个呢?”指着青椒。
“青椒。”
“这个?”指着肉丝。
“猪肉。”
星澜一边吃一边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沈岸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软了一下。
“慢点吃,别噎着。”
星澜咽下嘴里的东西,认真地看着他:“沈岸。”
“嗯?”
“你们这个世界的人,每天都能吃到这样的东西吗?”
沈岸想了想:“也不是每天。有的人有钱,吃得好一点。有的人没钱,吃得差一点。”
“那你呢?”
“我?”沈岸笑了笑,“我就一个人,随便吃点就行。”
星澜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也是一个人。”
沈岸看着她。
“在龙族,我是最小的公主。”星澜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上面有很多哥哥姐姐。他们都很厉害,都很忙。没有人有空陪我。”
她顿了顿。
“小时候,我经常一个人跑到龙域最高的地方,看星星。那里的星星很近,伸手就能碰到。我就一颗一颗地数,数着数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是一个人。”
沈岸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星河镜碎了,我主动请缨来人间找碎片。”星澜抬起头,看着他,“其实,不全是因为我是最适合的人。也是因为……”
她停了一下。
“因为我想出来看看。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不这么……安静。”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沈岸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昨天说,你哭的时候,眼泪会变成什么来着?”
星澜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
“星尘。”她小声说,“很细很细的、会发光的星尘。”
“所以你不能哭?”
“不能。会暴露身份。”
沈岸点点头,站起身,去厨房拿了个空碗。
星澜看着他:“你干嘛?”
沈岸把空碗放在她面前。
“想哭的话,对着这个碗哭。”他说,“眼泪别浪费了,留着晚上当灯用。”
星澜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滴眼泪落在碗里,真的变成了一颗细细的、闪着微光的星尘,在碗底轻轻滚动。
“你这个人,”她笑着说,“好奇怪。”
沈岸也笑了。
“你也不正常。”
窗外阳光正好,两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飘出窗外,飘向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午后。
伍
下午,沈岸要去上课。
临走前,他又给星澜交代了一遍注意事项。
“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不要碰电器。饿了冰箱里有吃的。渴了自己烧水,但记得关火。如果有人敲门,别出声。我手机放在这里,有事就按这个键,第一个号码是我的。”
星澜坐在沙发上,认真地点头。
沈岸看着她,还是不放心。
“要不……你还是跟我去?”
星澜摇头:“我累了。想睡觉。”
沈岸看了看她。确实,昨晚在沙发上估计没睡好,今早又折腾了半天,是该休息了。
“行吧。那你睡。我六点前回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星澜已经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沈岸。”
“嗯?”
“路上小心。”
沈岸愣了一下。
这句话,很久没人跟他说过了。
“知道了。”他说,然后关上了门。
陆
下午的课是《古籍版本鉴定》,沈岸听得心不在焉。
林教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从宋版书的字体特征讲到元版书的纸张质地,从明代的套印技术讲到清代的殿版风格。这些都是沈岸平时最喜欢的内容,可今天他就是听不进去。
脑子里总在想家里那个姑娘。
她现在在干嘛?睡醒了没?会不会乱动电器?会不会有人敲门?她会不会害怕?
沈岸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他又把手机塞回兜里。
“沈岸。”林教授的声音忽然响起,“你来回答一下,这部书是哪个年代的?”
沈岸猛地抬头。
投影仪上放着一页古籍的照片,他看了一眼,脱口而出:“明万历年间,坊刻本。特征是字体方正,版心紧凑,墨色偏淡,是典型的建阳书坊风格。”
林教授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坐下吧。”
沈岸坐下,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你小子今天不对劲啊。”坐在旁边的陈默凑过来,压低声音,“魂不守舍的,想什么呢?”
“没什么。”
“是不是想你那个表妹?”陈默挤眉弄眼,“可以啊你,平时看着闷声闷气的,结果家里藏了个大美女。说,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都说了是表妹。”
“得了吧。”陈默嗤笑一声,“表妹?你看她的眼神,那能是看表妹的眼神?”
沈岸一愣:“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陈默想了想,“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的眼神呗。”
沈岸:“……”
他有吗?
“行了行了,别装了。”陈默拍拍他的肩膀,“喜欢就追呗,又不是亲表妹。不过你可得抓紧,这种级别的美女,惦记的人肯定多。”
沈岸没说话。
喜欢?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那个姑娘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看起来太孤独了。
那种孤独,他懂。
柒
下课后,沈岸几乎是跑着回去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就是觉得得快点回去,万一她出什么事怎么办。
跑到楼道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楼门口蹲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姑娘,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
沈岸走近一看,正是星澜。
“你怎么在这?”
星澜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回来了。”
“我问你怎么在这?”沈岸蹲下来,“不是让你在家睡觉吗?”
星澜低下头,小声说:“我醒了。你不在。”
沈岸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出来找你。”她的声音更小了,“可是我不知道你在哪里。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了。然后……”
她指了指旁边的塑料袋。
“有个东西一直响。我不知道是什么,就把它拿出来了。它就不响了。”
沈岸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
里面是他买的日用品,还没来得及拿上楼。袋子里那盒牙膏上,贴着一个电子价签,还在微弱地闪烁。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个从异世界来的姑娘,第一次独自走出那扇门,就只是为了找他。
“你等了多久?”
星澜想了想:“太阳从那边,移到那边。”她指了指天空。
沈岸算了算,大概两个小时。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手机……不会用。”星澜小声说,“按了一下,没反应,就不敢再按了。”
沈岸想起自己出门前给她演示过怎么用手机,但只演示了一遍。对于一个从来没接触过现代科技的人来说,一遍怎么可能记得住?
“对不起。”他说。
星澜愣了一下:“你为什么要道歉?”
“我应该教你用手机的。”沈岸说,“或者留个纸条什么的。不应该让你一个人待着。”
星澜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沈岸。”
“嗯?”
“你回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沈岸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走吧。”他伸出手,“回家。”
星澜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她的手还是凉凉的,像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
沈岸没有松开。
捌
晚上,沈岸开始教星澜认识这个世界的“常识”。
首先是电器。
“这个是电视。”他打开电视,屏幕上出现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正在嘻嘻哈哈地做游戏。
星澜盯着屏幕,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们……在里面?”
“不是,是录好的,就是拍下来的画面。”
“拍下来?”
“就是……”沈岸想了想,“用机器把他们的样子记录下来,然后在别的地方放出来。”
星澜伸出手,摸了摸电视屏幕。
“热的。”
“嗯,机器开着就会热。”
星澜把脸凑近屏幕,看着里面那些活蹦乱跳的人,表情困惑。
“他们看不见我?”
“看不见。”
“也听不见我?”
“听不见。”
星澜想了想,对着屏幕挥了挥手。
“你好。”她小声说。
屏幕里的人毫无反应,继续嘻嘻哈哈。
星澜转过头看沈岸,表情有些失落。
“他们真的听不见。”
沈岸忍不住笑了。
“这是电视,不是窗户。里面的人不是真的在这里,他们只是影像。”
“影像……”星澜重复着这个词,若有所思。
然后是手机。
沈岸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手把手地教她。
“这个键是开关。按一下,屏幕就亮了。从这里滑一下,就能解锁。”
星澜笨拙地按照他的指示操作,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里面……也有光。”
“嗯,是屏幕自己发的光。”
“不是灯?”
“不是,是另一种技术。叫……算了,你暂时不用知道这么多。”
沈岸继续教她怎么打电话,怎么发消息,怎么用相机。
教到相机的时候,星澜看见屏幕上出现自己的脸,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这这这——这里面是我?”
“对啊,相机就是可以把你的样子拍下来。”沈岸按下快门,咔嚓一声,星澜惊恐的表情被定格在屏幕上。
他点开照片给她看。
星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这就是我?”她轻声问。
“嗯,这就是你。”
星澜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屏幕上自己的脸。
“原来我长这样。”
沈岸愣了一下。
“你没见过自己的样子?”
“我们那里没有镜子。”星澜说,“只有水面。可是水面是动的,看不清楚。”
沈岸沉默了。
他想起了她说过的话:龙域里,没有人陪她。连自己的样子都看不清。
“你很好看。”他忽然说。
星澜抬起头看他。
沈岸被自己这句话吓了一跳,耳朵尖微微泛红。
“那个,我是说……照片拍得挺清楚的。”
星澜看着他,眼睛弯了起来。
“沈岸,你耳朵红了。”
“没有。”
“有的。红的。”
“……那是热的。”
星澜笑出了声。
这是沈岸第一次听见她笑出声来,清脆的,像风铃一样好听。
玖
晚上十点,沈岸让星澜去洗澡。
然后他发现自己又面临了一个新的难题。
“这个是热水,这个是冷水。往这边拧是热水,往这边是冷水。你先调好水温再进去。”
星澜站在浴室门口,看着那个花洒,表情凝重。
“这个……会淋水下来?”
“对。”
“全部淋下来?”
“对。”
星澜沉默了一会儿。
“能不能不洗?”
沈岸看着她。
“你知道你多久没洗澡了吗?”
星澜想了想:“在虚空里的时候,没有时间。所以……不知道。”
“那就是很久了。”沈岸说,“去洗。我教你。”
他走进浴室,把花洒拿下来,示范给她看。
“就这样,打开,水就出来了。先用手试水温,合适了再站过去。”
星澜看着他手里的花洒,表情像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沈岸叹了口气。
“要不这样,你先穿着衣服试一下?”
星澜点点头。
沈岸把花洒挂回去,调到合适的温度,然后打开。
水哗哗地落下来,淋在星澜身上。
她浑身一僵,然后慢慢地,表情变了。
“这个……”她伸出手,接住一些水,“是热的。”
“嗯,热水。”
“热的,但是不烫。”她仰起脸,让水直接淋在脸上,“好舒服。”
沈岸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那你自己洗吧。洗发水沐浴露都在架子上,蓝色的洗头发,白色的洗身上。毛巾在这里,干净的。”
他退出浴室,关上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惊呼。
“怎么了?”
“没事!”星澜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只是……好多泡泡!”
沈岸忍不住笑出了声。
拾
半个小时后,星澜出来了。
她穿着沈岸买的那套睡衣——白色的纯棉睡衣,上面印着小熊图案,是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还带着被热水蒸出来的红晕。
沈岸正在客厅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星澜站在浴室门口,整个人看起来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没有了那些银白色的淡淡光芒,没有了那种疏离的感觉,看起来就像……就像一个普通的、刚刚洗完澡的小姑娘。
“怎么了?”星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我哪里不对吗?”
“没有。”沈岸移开视线,“就是……看起来挺正常的。”
“正常?”
“就是像个人。”沈岸说,“不像龙族公主。”
星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笑了。
“这样好。”她说,“这样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沈岸点点头,站起身,去拿了吹风机。
“过来,把头发吹干。”
星澜乖乖地坐到他面前。
沈岸插上电源,打开吹风机。
呼呼的风声响起,星澜的头发被吹得飞扬起来。
她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就眯起眼睛,露出舒服的表情。
“好暖和。”
“嗯。”
沈岸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地拨弄着,让热风能吹到每一处。她的头发很软,很滑,带着洗发水的香味——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草莓味的。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超市里,星澜指着那瓶洗发水问“这个是什么”的时候,他随口说了一句“洗头发的”。然后她就拿了一瓶,放在购物车里。
他当时没注意,现在才发现,她拿的是草莓味的。
“为什么选这个?”他问。
“因为闻起来甜甜的。”星澜说,“我们那里,没有甜的东西。”
沈岸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今天吃的菜呢?西红柿炒蛋,甜不甜?”
“甜。”星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很甜。”
吹风机的声音继续响着,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这一刻,沈岸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出租屋,好像没那么空了。
拾壹
深夜,沈岸躺在床上,睡不着。
隔壁传来轻微的呼吸声,是星澜睡着了。
他盯着天花板,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想着她一个人蹲在楼门口等他的样子。
想着她对着电视挥手说“你好”的样子。
想着她第一次看见自己照片时惊讶的表情。
想着她洗完澡出来,穿着小熊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样子。
想着她说“我们那里,没有甜的东西”的时候,那种平静的、却又让人心疼的语气。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岸,”他对自己说,“你完了。”
拾贰
第二天早上,沈岸是被一阵香味叫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走出卧室,然后就看见了一幅诡异的画面——
厨房里,星澜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认真地翻着锅里的什么东西。旁边放着几个碗,碗里装着切好的食材——西红柿、鸡蛋、青椒、肉丝。
沈岸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你在干嘛?”
星澜回过头,看见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做饭。”
“你会做饭?”
“昨晚你睡觉以后,我看了很久的电视。”星澜说,“有一个节目,一直教人怎么做饭。我就记住了。”
沈岸走近一看,锅里确实是一盘西红柿炒蛋。
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你尝过了吗?”
“尝了。”星澜说,“好像……还可以。”
沈岸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鸡蛋嫩嫩的,西红柿的酸甜刚刚好,盐也放得不多不少。
他愣住了。
“怎么样?”星澜紧张地看着他。
沈岸看着她。
“你真的是第一次做饭?”
“嗯。”
“只看电视学会的?”
“嗯。”
沈岸沉默了。
星澜更紧张了:“不好吃吗?”
“不是。”沈岸说,“是太好吃了。”
星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星澜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又赶紧稳住,装作很镇定的样子。
“那……那就好。”
沈岸看着她那副强装镇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学东西挺快的。”
“嗯,我们龙族学习能力都很强。”星澜说,“只是……之前没有机会学。”
她把那盘西红柿炒蛋端到桌上,又回去盛了两碗粥。
“还有粥。”她说,“这个简单,就是把米和水放进那个锅里,按一下开关。我等了很久,它就自己好了。”
沈岸看着桌上那盘菜、两碗粥,还有一碟她自己切的水果。
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怎么了?”星澜看他不动,“不吃吗?”
“吃。”沈岸坐下,端起碗,“谢谢。”
星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用谢。”她说,“你收留我,我给你做饭。这样公平。”
沈岸低头喝粥,没说话。
但他心里知道,这不是什么公平。
这是家。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拾叁
吃完饭,沈岸洗碗,星澜在旁边看着。
“沈岸。”
“嗯?”
“今天有什么安排?”
沈岸想了想:“下午有课。上午……可以带你熟悉一下周围。”
星澜点点头。
“那个……”她忽然开口,欲言又止。
沈岸回头看她:“怎么了?”
星澜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泛着淡淡的银蓝色光芒。
“这个,”她说,“是星河镜的碎片。”
沈岸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昨天晚上。”星澜说,“你睡着以后,我感觉到它在附近。然后……就在枕头底下找到了。”
沈岸看着那块碎片。
“在我枕头底下?”
“嗯。应该是它自己飞过来的。”星澜说,“碎片之间会有感应。我身上有主镜,它会吸引其他碎片靠近。”
沈岸沉默了。
所以,这个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在他枕头底下的东西,就是她要找的?
“那接下来怎么办?”
星澜看着那块碎片,表情有些复杂。
“我需要把它融合进主镜里。”她说,“但是……”
“但是什么?”
“融合的时候,会释放出很大的能量波动。”星澜说,“可能会引来……一些东西。”
沈岸眉头一皱:“什么东西?”
星澜抬起头看他。
“追着我的东西。”她说,“那些不想让我修复星河镜的东西。”
拾肆
窗外,阳光正好。
街道上人来人往,和平常一样。
可是沈岸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将不一样了。
他看着星澜手里那块泛着微光的碎片,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星澜。”
“嗯?”
“如果那些东西追来了,你会怎么做?”
星澜沉默了一会儿。
“保护你。”她说,“还有……保护这块碎片。”
“你自己呢?”
星澜没有回答。
沈岸看着她。
“契约上说,你死我亡,我亡你亦不能独活。”他说,“所以你保护我的时候,也是在保护你自己。”
星澜点点头。
“那如果,”沈岸慢慢地说,“我是说如果,我们两个只能活一个呢?”
星澜愣住了。
她看着沈岸,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沈岸说,“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你会怎么选?”
星澜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
沈岸看着她。
“但是,”星澜说,“我不想你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那么认真,那么笃定,好像这是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沈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低下头,继续洗碗。
水流哗哗地响着,盖过了他心跳的声音。
拾伍
下午,沈岸去上课。
临走前,他又交代了一遍注意事项。
星澜认真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
“碎片呢?”沈岸问。
星澜拍了拍口袋:“在这里。”
“小心点。”
“嗯。”
沈岸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晚上想吃什么?”
星澜想了想。
“那个……酸酸甜甜的。”
“糖醋排骨?”
“不知道名字。就是酸酸甜甜的。”
沈岸笑了:“行,我下课去买。”
他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星澜站在客厅里,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碎片,放在手心里,静静地看着它发光。
“星河镜。”她轻声说,“我找到了第一块。”
碎片微微闪烁,像是在回应她。
星澜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远处有鸽群飞过,鸽哨声悠远而清脆。
“沈岸。”她轻轻说,“谢谢你。”
拾陆
晚上,沈岸果然买了排骨回来。
星澜站在旁边看他做饭,看他怎么处理排骨,怎么调糖醋汁,怎么掌握火候。
“学会了?”沈岸问。
“差不多。”
“下次你做。”
星澜点点头:“好。”
吃饭的时候,星澜问:“那些追我的东西,会是什么?”
沈岸想了想:“你之前说,星河镜碎了。是谁打碎的?”
星澜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那天晚上,龙域忽然震动,星河镜就从祭台上掉了下来。我赶到的时候,它已经碎了。”
“没有看到是谁?”
“没有。”
沈岸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那你怎么知道有人在追你?”
“感觉。”星澜说,“从进入这个世界开始,就有一个东西一直在跟着我。很近,但找不到它在哪里。”
沈岸皱起眉头。
“会不会是你想多了?”
星澜摇摇头。
“不会。龙族的直觉,很准。”
沈岸沉默了。
窗外,夜幕降临,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他看着星澜低头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很不安。
如果真有什么东西在追她,那他们能躲多久?
如果那些东西找到了这里,他能做什么?
他只是个普通人。
一个修书的普通人。
拾柒
深夜,沈岸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呼吸声,想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
想着那块泛着微光的碎片。
想着星澜说“我不想你死”的时候,认真的表情。
想着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追踪着她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怎么办?”他轻声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风穿过树叶的声音。
但这个声音,不是从窗外传来的。
是从客厅传来的。
沈岸猛地坐起来,心跳加速。
他悄悄下床,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
客厅里,星澜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银白色长发披散着,微微发光。
而在她面前,窗户的玻璃上,印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个影子在动。
沈岸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星澜……”他刚想开口,忽然看见星澜抬起手,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沈岸耳中。
“我知道你在。”她说,“出来吧。”
窗玻璃上的影子停顿了一下。
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公主殿下,好久不见。”
星澜没有回头。
“陆青羽。”她说,“你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