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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命定之契 古籍库深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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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沈岸觉得,自己和这本书大概是有仇的。
此刻是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学校古籍修复室的日光灯坏了一根,剩下那根顽强亮着的管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在空旷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就着这点惨白的光,和面前这本摊开的无字天书已经对峙了整整三个小时。
说是“书”,其实不太准确。这玩意儿更像一块被裁切成书本形状的石头——封面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蓝色材质,触手冰凉细腻,不像纸张也不像皮革,倒像是某种凝固的夜空。内页更离谱,一片空白也就罢了,关键是它不反光。沈岸试过所有角度,台灯、手电、手机闪光灯,光线照上去就像被吸进了一个无底洞,半点痕迹都不肯返回来。
“民国时期的手工皮装本,内页材质待定,疑似特殊矿物纤维……”他一边在修复日志上写下这行含糊其辞的记录,一边在心里默默问候了把它送来的林教授。
林教授是系里的传奇人物,满头银发,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据说年轻时参与过敦煌遗书的修复。他把这本书交给沈岸的时候,表情神秘得像托付了一件传国玉玺:“小沈啊,这东西有点意思,你琢磨琢磨。不用急,慢慢来。”
然后他就消失了,连着三天没来学校。
沈岸叹了口气,摘下白手套,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手套是专业的修复用无酸手套,他戴得很仔细,但这本书给他的感觉很奇怪——每一次触碰,指尖都会传来一种极轻微的酥麻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隔着某种介质试探他。
“邪门。”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古籍修复室在学校老图书馆的三楼最深处,这个点整栋楼就他一个人。窗外是初秋的夜,能听见远处操场上夜跑的人偶尔传来的说话声,模糊而遥远。室内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的电流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沈岸倒是不怕安静。他从小就习惯了一个人。
五岁那年父母离婚,他被扔给外婆带。外婆是那种话很少的老人,每天最大的爱好就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晒就是一整天。沈岸的童年就在那种漫长而沉默的阳光里度过,学会了跟自己下棋、对着墙打乒乓球、用一下午的时间观察一只蚂蚁如何把一粒米拖回巢穴。
后来外婆去世,他彻底成了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他想。人多了反而麻烦。
手机震了一下,是室友陈默发来的微信:【今晚还回不回了?宿管阿姨查寝我帮你蒙混过关了,欠我一顿烧烤啊!要特大串的那种!】
沈岸嘴角微微扬起,回了两个字:【行。】
陈默是他在这个学校里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一个话痨电竞少年,整天除了打游戏就是琢磨吃什么。他们俩能成为室友纯属偶然——新生入学分配宿舍,沈岸因为来得晚,被塞进了这间缺一个人的寝室。陈默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正在吃泡面,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哎你会打游戏不?”
沈岸说不会。
陈默说:“那你会干啥?”
沈岸想了想,说:“修书。”
陈默愣了五秒钟,然后竖起了大拇指:“牛逼,这技能我第一次听说。以后我书破了就找你了啊。”
就这样,两个人莫名其妙地成了朋友。陈默从来不问沈岸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待着,也不问他周末都去哪,只是偶尔会拉着他去食堂吃饭,边吃边念叨自己排位赛又输了、哪个主播又翻车了、食堂的红烧肉今天盐放少了。沈岸就听着,偶尔嗯一声,觉得这样挺好。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重新戴上手套,决定最后再试一次。
这本书的封面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大约两厘米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沈岸白天检查的时候就在想,如果能找到修复这道裂纹的切入点,或许能顺藤摸瓜弄清楚它的材质。他用镊子夹起一小块事先准备好的修复用纸浆,凑近了那道裂纹——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猛地一颤。
那道裂纹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反光,是真正的、从内部透出来的光。一种极淡的银蓝色,一闪即逝,像是夜空中划过的流星被截取了一瞬。
沈岸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松开镊子,把书举到眼前仔细看。裂纹还是那道裂纹,深蓝色的封面还是那片深蓝,没有任何异常。
可是刚才那道光……
他把书放下,退后两步,盯着它看了很久。
日光灯依旧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窗外有夜跑的人经过楼下,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一切都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沈岸的心跳。
他发现自己手心在出汗。这是不应当的——他干了三年古籍修复,上手过的珍本善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敦煌遗书的残卷到宋版书的散页,什么样的宝贝没见过?他从没紧张过。
但此刻,他面对这本不知来路的无名书,心跳快得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偷。
“……想多了。”他低声对自己说,“肯定是一天没睡眼花了。”
他决定收工。
小心翼翼地把书放进特制的无酸纸盒,盖上盖子,再推进恒温恒湿的储藏柜。关柜门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那道光又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算了。明天再说。
他脱下白手套,关掉台灯,往门口走去。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在翻书页。
贰
沈岸僵在原地。
他的第一反应是老鼠。老图书馆嘛,又是三楼又是古籍,有点什么啮齿类动物也算正常。可下一秒他就否定了这个可能——储藏柜是全封闭的,老鼠进不去,而且刚才那声音太清晰了,是纸张摩擦的那种窸窣声,他天天跟古籍打交道,再熟悉不过。
他缓缓转身。
储藏柜的柜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里透出光来。
还是那种银蓝色,但比刚才亮得多,像是有人在那道缝后面点了一盏灯。光不是稳定的,而是一明一暗地跳动,节奏缓慢而规律,像呼吸。
沈岸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应该跑。一个正常的、理智的、读过十六年书的当代大学生,此时此刻最正确的选择应该是转身就跑,跑出这栋楼,跑回宿舍,钻进被窝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没有。
他盯着那道缝隙里透出的光,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脚步落在老旧的地砖上,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三米的距离,他走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道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他伸出手,握住储藏柜的把手。
冰凉的。
他拉开柜门。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姑娘。
叁
沈岸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姑娘就坐在储藏柜里,双腿盘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正歪着头看他。储藏柜很窄,本来放不了几本书,可她坐在里面竟然一点都不显得挤,像是那个空间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她看起来十八九岁,穿着一件样式奇怪的银白色长裙,面料上隐隐有暗纹流动,像是有星河在缓缓旋转。一头长发披散着,发梢落在膝盖上,也是银白色的,泛着微微的光。
她的眼睛是最奇怪的地方——不是黑色,不是棕色,而是一种极淡的灰蓝色,像是清晨时分被雾气笼罩的湖面。此刻那双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岸,瞳孔里倒映出他惊愕的脸,以及……
以及他身后那根嗡嗡作响的日光灯。
沈岸和她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你……谁啊?”
那姑娘眨了眨眼。
“你是……”她的声音很好听,清凌凌的像山泉水,但咬字有些生硬,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外国人,“人间的……生灵?”
沈岸:“……”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一定是坏掉了。
“你从哪进来的?”他问,同时下意识地往四周看。窗户关着,门锁着,通风管道那点窄缝连猫都钻不进来,“你……你怎么进去的?”
那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处的储藏柜,又抬头看了看他,表情很认真:“我一直在里面。”
“不可能。”沈岸说,“这柜子我下午刚打开过,里面没有——”
他顿住了。
下午打开的时候,那本书就在最上层,他一眼就看见了,然后取出来开始研究。如果当时里面还坐着一个人,他不可能看不见。
等等。
书。
他猛地看向那姑娘的手。
她右手握着什么东西,正随意地搭在膝盖上。那是一本书,深蓝色封面的那本书,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书页微微翻开,里面透出的银蓝光芒照亮了她的脸。
沈岸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坐下来。
“你,”他艰难地组织语言,“你从书里出来的?”
那姑娘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没有‘出来’。”她慢慢地说,“我……本就在书中。是你,以血为引,唤醒了我。”
“以血为引?”沈岸重复这四个字,“什么血?我没——”
他又顿住了。
他想起来了。下午翻开那本书的时候,他的手指确实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很轻,他以为是纸张的毛边,没在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有一道极细的伤口,早就结痂了,几乎看不见。
“你的血,滴在了裂痕之上。”那姑娘说,声音依然平静,“那是契印所在。血入契印,契约即成。”
“什么契约?”
她抬起眼睛看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敌意,也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沈岸看不懂。
“共生之契。”她说,“从今往后,你我同命。你死,我亡。我亡,你亦不能独活。”
肆
接下来的五分钟里,沈岸一直试图说服自己这是一场梦。
他掐了自己三次。疼。
他用力眨了二十下眼睛。眼前的姑娘还在,还坐在那个储藏柜里,手里的书还发着光。
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给陈默,又不知道接通了说什么——喂我现在在图书馆,有个从书里蹦出来的姑娘说跟我同命了,你觉得这事儿靠谱吗?
他放弃了。
“行。”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咱们从头说。你是谁?从哪来的?为什么要……呃,‘唤醒’你?为什么是我?”
那姑娘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可以信任的人。
沉默了几秒钟,她开口了。
“我叫星澜。”她说,“来自……你们或许称为龙族的地方。”
沈岸盯着她。
“龙族。”他重复了一遍。
“嗯。”
“传说中的那种龙?会飞会喷火的那种?”
星澜微微皱起眉头,表情有些不满:“我们从不喷火。那是低等火蜥蜴才干的事。我们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她顿了顿,“总之,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这里,是因为……”
她垂下眼睛,目光落在手中的书上。
“这是我族的至宝,星河镜。”她轻声说,“千年来,它承载着整个龙域的时光与记忆。但是一年前,它碎了。”
沈岸注意到她说“碎了”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丝细微的颤抖。
“碎片散落四方。大部分落入虚空,少数……”她抬眼看沈岸,“掉入了你们的世界。我追寻着碎片的气息来到这里,却发现……”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沈岸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发现什么?”
星澜看着他,表情复杂。
“发现这里的碎片,被人封印了。封印很强,强到我无法触碰。为了打破封印,我需要借助一个本界生灵的力量,以血为引,建立共生之契。”
沈岸明白了。
“所以你找上我,是因为我刚好在那个什么裂痕上划破了手?”
“不是刚好。”星澜摇头,“那道裂痕,是我在漫长的沉睡中,用仅存的力量撕开的。它为的就是——引一个生灵以血触之。”
沈岸沉默了一会儿。
“漫长的沉睡,”他重复这几个字,“你睡了多久?”
星澜想了想。
“不知道。在虚空之中,时间没有意义。也许一年,也许一百年。”
沈岸觉得自己需要消化一下这个信息。
他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她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无害。银白的长发散落在肩头,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她说话的时候会认真地看着你,像是在确认你是否听懂了每一个字。
可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
龙族。星河镜。虚空。共生之契。
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在一个普通的大三学生的生活里。
“如果我说不呢?”他问。
星澜静静地看着他。
“契约已结。”她说,“不是你说不要,就可以不要的。”
“那如果我不想管这摊子事呢?”
“那你最好盼着我平安无事。”星澜的语气依然平静,“我若受伤,你会感同身受。我若死去……”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岸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你在书中沉睡,是为了撕开那道裂痕引人来?”他看着星澜,“那你醒过来之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星澜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星河镜。银蓝的光芒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
“我……”她开口,声音轻了下去,“我不知道。”
沈岸愣了一下。
“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要醒来,要找人结契,要拿到被封禁的碎片。”星澜说,“可是醒来之后……”
她抬起头,看着沈岸身后的窗户。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远处有霓虹在闪烁。
“这个世界,我不认识。”她说,“你们的话,我只会一点点。你们的东西,我一个也不会用。我……”
她没有说下去。
沈岸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看着这个从书里蹦出来的、自称龙族公主的姑娘,看着她茫然地看着窗外那个陌生世界的表情,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被送到外婆家的那个傍晚。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陌生的院子里,看着陌生的房子和陌生的人,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行了。”他听见自己说,“先出来吧。柜子里怪挤的。”
伍
星澜从储藏柜里出来的时候,沈岸发现了一个问题。
她的裙子。
那件银白色的长裙很好看,流光溢彩的,像把一整条银河穿在了身上。可是这种好看,在凌晨时分的校园里,实在太过扎眼。
“你就没有……正常一点的衣服?”他问。
星澜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表情茫然:“什么叫……正常?”
沈岸叹了口气。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一件普通的灰色连帽卫衣,递给她:“先披上。帽子也戴上。”
星澜接过卫衣,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像是在研究一件稀罕物件。
“怎么穿?”
沈岸只好手把手地教她。套头,伸胳膊,拉好,帽子扣上。
穿好之后,星澜低头打量自己,表情有些新奇:“这个……软软的。”
“嗯,纯棉的。”
“纯……棉?”
“就是一种植物做的。”
星澜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们这里的草木,可以做成衣服?”
沈岸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解释起来太复杂,干脆点了点头:“差不多吧。”
他又看了看星澜。卫衣很大,遮住了她大半条裙子,只露出下面的裙摆。裙摆还是银白色的,在日光灯下微微反光。
“不行,裙摆还是太明显。”他皱眉,“你蹲下。”
星澜依言蹲下。沈岸帮她把裙摆拢起来,塞进卫衣的下摆里。现在她看起来就像穿了一条宽松的卫衣裙,虽然还是有点奇怪,但至少不会让人一眼就注意到那件银河般的裙子。
“行了。”沈岸站起身,“走吧。趁没人。”
他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牌发出幽绿的光。
“跟上。”他低声说,然后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星澜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沈岸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光着脚。
“你的鞋呢?”
星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他,表情无辜:“我没有鞋。”
沈岸:“……”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上来,我背你。”
星澜愣住了。
“背?”
“地上凉。你光着脚走,明天就该生病了。”沈岸说,“快点,万一被人看见就麻烦了。”
星澜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趴到了他的背上。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真人。沈岸站起身,感觉到背上传来一阵微凉的温度,像是背着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石。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香水的那种香,而是更清冽的味道,像雨后山林里的空气,或者……或者凌晨时分的夜空。
沈岸不敢多想,快步往楼梯口走去。
陆
从老图书馆到宿舍,正常走路要十五分钟。
沈岸背着星澜,走了整整半个小时。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要躲人。
凌晨的校园看着空荡荡的,可总有人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冒出来——巡逻的保安,通宵学习回寝的学霸,还有那对躲在角落里说悄悄话的小情侣。沈岸每次看见人影就赶紧躲到树后面或者墙角里,等人家走远了再继续。
星澜很安静地趴在他背上,全程一声不吭。沈岸一开始还以为她睡着了,后来听见她在耳边轻轻地呼吸,才知道她醒着。
“你怕被人看见?”她忽然问。
“废话。”沈岸一边探头看前面的路,一边压低声音回答,“大半夜的,我背着一个穿裙子的姑娘从图书馆出来,被人看见了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黄河?”星澜的声音透着疑惑,“那是什么?”
沈岸:“……”
“就是一个很大的河。”他敷衍道,“总之不是什么好地方。”
星澜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帮我。”她忽然说,“为什么?”
沈岸愣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你我素不相识。”星澜的声音很轻,“我只因一纸契约强行与你同命,此后要连累你涉险、甚至……甚至可能丧命。你理应恨我,怨我,为何还要帮我?”
沈岸没有立刻回答。
他背着星澜绕过一盏路灯,走进一片树影里。
“我确实挺烦的。”他开口,声音闷闷的,“好好地修着书,莫名其妙就被拖进这种事里。你说的那些什么龙族什么镜子的,我一个字也不想听。”
他顿了顿。
“可是你现在就趴在我背上。你有体温,会呼吸,会问我为什么帮你。”他说,“你不是我幻想出来的,你是真的。那我能怎么办?把你扔在图书馆不管?”
星澜没有说话。
“再说了,”沈岸低声说,“你说你也不知道怎么办。一个人待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知道怎么说话,不知道怎么走路,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他忽然停了一下。
“我小时候也那样。”
星澜微微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后来呢?”她问。
“后来?后来就习惯了呗。”沈岸继续往前走,“一个人待着,慢慢就学会了。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醒了就继续过日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星澜没有再问。
她安静地趴在他背上,感觉着他的步伐一起一伏,感觉着他身上传来的体温,感觉着他说话时胸腔轻微的震动。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些东西了。
在虚空中沉睡的岁月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温度,没有声音,没有味道,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无尽的寂静,漫长得让她以为永远不会有尽头。
而现在,她趴在一个人间少年的背上,闻着他身上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地跳着。
活着的感觉。
她想。
原来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柒
沈岸的宿舍在校外的一栋老居民楼里。
学校宿舍有门禁,晚上十一点锁门,沈岸因为经常在修复室待到很晚,索性在外面租了间小房子。一室一厅,厨房厕所都小小的,但一个人住足够了。
他把星澜背到门口,放下她,掏出钥匙开门。
“进来吧。”他说着按亮了灯。
星澜站在门口,没有动。
沈岸回头看她,发现她正愣愣地看着屋里的一切——那盏普通的吸顶灯,那张普通的木桌子,那几把普通的塑料椅子,那个发出嗡嗡声的旧冰箱。
“怎么了?”
“这些……都是什么?”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语气,像是小孩第一次见到游乐园。
沈岸:“……”
他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个姑娘,严格来说,不是人。
“进来慢慢说。”他叹了口气,“先把门关上。”
星澜小心翼翼地迈进门,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怕踩到什么易碎的东西。她的目光从墙壁移到地板,从地板移到桌子,又从桌子移到那盏亮着的灯。
“这个。”她指着灯,“是……火?”
“不是火,是灯。”沈岸走过去,把开关按了几下给她看,“用电的。按这个就亮,再按一下就灭。”
星澜盯着那个开关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
灯灭了。
她又按了一下。
灯亮了。
她眼睛亮了起来,又按了一下。灭。又按一下。亮。
沈岸看着她一连按了七八下,没忍住:“玩够了没?”
星澜停下动作,脸微微红了一下。
“这个,”她指着冰箱,“是什么?”
“冰箱。放食物的,里面是冷的。”
星澜走过去,拉开冰箱门,一阵冷气扑面而来。她伸出手探了探,缩回来,脸上露出惊奇的表情。
“冷的。”
“嗯。”
“一直冷?”
“只要插着电就一直冷。”
星澜看着冰箱里那些整齐摆放的鸡蛋、牛奶、蔬菜,又看了看沈岸。
“你们这个世界,”她说,“好厉害。”
沈岸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又翻出一包方便面。
“饿不饿?”
星澜走过来,看着他手里的方便面。
“这是……什么?”
“吃的。”沈岸撕开包装,把面饼放进碗里,倒上调料,“你先坐会儿,马上好。”
星澜没有坐。她就站在旁边,盯着沈岸每一个动作,眼神专注得像在研究什么神圣的仪式。
水开了。沈岸把开水倒进碗里,盖上盖子。
“等三分钟。”
星澜看着那个冒热气的碗。
“这样……就可以吃了?”
“嗯。”
三分钟后,沈岸揭开盖子,用叉子挑起几根面,吹了吹,递给她:“尝尝。”
星澜接过叉子,看着上面那几根弯弯曲曲的面条。
她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这个……”她嚼着面条,含糊不清地说,“好好吃。”
沈岸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
“慢点吃,还有呢。”
捌
星澜把那碗方便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吃完之后,她捧着空碗,表情有些怅然。
“怎么了?”
“没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
沈岸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笑。
“明天再给你煮。”
星澜看着他,忽然说:“你笑起来,好看一点。”
沈岸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星澜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歪着头看他。
“那个……”沈岸移开视线,站起身,“我先给你找地方睡觉。你今天……先睡沙发?明天我去买张床。”
星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张沙发。灰色的布艺沙发,不大,但一个人睡足够了。
“好。”她说。
沈岸从卧室里抱出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在沙发上铺好。
“厕所在这边。”他指了指卫生间的门,“要上厕所的话……算了,你会用马桶吗?”
星澜摇头。
沈岸认命地叹了口气,带她进去,手把手地教了一遍。冲水怎么按,洗手液怎么挤,纸巾放哪。星澜听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
“记住了?”沈岸问。
星澜想了想,点头:“应该……记住了。”
沈岸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十二个小时前,他还是个普通的大学生,最大的烦恼是那本难搞的无字天书和林教授布置的奇怪任务。现在他站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教一个自称龙族公主的姑娘怎么用马桶。
这个世界太魔幻了。
“行了,睡吧。”他退出去,“有事叫我。”
他走到卧室门口,正要关门,忽然听见星澜的声音。
“沈岸。”
他回头。
星澜站在沙发旁边,一只手抱着被子,一只手垂在身侧。银白的长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正认真地看着他。
“谢谢你。”
沈岸沉默了一秒。
“睡吧。”他说,然后关上了门。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是星澜在沙发上翻身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岸忽然想起了她说过的那句话。
“你死,我亡。我亡,你亦不能独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同命啊。
他想。
这算什么缘分。
窗外,初秋的月光静静洒落。远处有夜行火车经过,汽笛声悠长而遥远。
而在客厅的沙发上,星澜睁着眼睛,看着那片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很久很久没有闭上。
玖
第二天早上,沈岸是被一阵尖叫声吵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冲进客厅,然后就看见了这样一幕——
陈默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袋包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星澜裹着被子缩在沙发一角,警惕地盯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
两个人对视着,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沈岸:“……”
“我操!”陈默终于反应过来,指着星澜,又指着沈岸,“你你你你——你们——她她她——你什么时候——”
“停。”沈岸揉了揉太阳穴,“你怎么进来的?”
“你给的钥匙啊!你说让我早上带早饭过来——”陈默晃了晃手里的包子,“结果我一开门就看见——这是谁啊?你女朋友?你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昨晚夜不归宿就是因为这?沈岸你可以啊深藏不露——”
“行了行了。”沈岸打断他,走过去接过包子,“谢谢你啊,你可以回去了。”
“回去?”陈默瞪大眼睛,“这哪能回去?你快交代,这姑娘谁啊?怎么在你家?穿的好像还是你的衣服?”
沈岸深吸一口气。
这问题,他也想知道该怎么回答。
星澜忽然开口了。
“我是星澜。”她说,声音有点紧,但努力让自己的咬字清楚,“沈岸的……表妹。刚来……城里。不太会说话。”
沈岸愣住了。
陈默也愣住了。
“表妹?”他看看星澜,又看看沈岸,“你什么时候有表妹了?”
“……远房的。”沈岸硬着头皮说,“从小就……在老家。最近来这边上学,暂住几天。”
陈默狐疑地看着他们俩。
“那你这头发?”他指向星澜的银白色长发,“染的?”
星澜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看向沈岸。
沈岸疯狂点头。
“对对对染的,现在小姑娘不都喜欢染这些奇奇怪怪的颜色嘛。”
陈默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但还是有点将信将疑。
“那你这衣服?”他指着星澜身上那件沈岸的卫衣。
“出门急,忘带衣服了。”星澜居然接上了话,“先穿表哥的。”
沈岸在心里给她的临场反应打了满分。
陈默看了他们俩半天,最后耸了耸肩。
“行吧。”他把包子放在桌上,“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兄妹叙旧。对了沈岸,下午有课,别迟到。”
“知道了。”
陈默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星澜。
“你表妹……挺好看的。”他说,然后迅速关门溜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星澜绷紧的身体一下子松弛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岸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说是表妹?”
“昨晚听见的。”星澜说,“你说梦话,一直在喊‘表妹’。”
沈岸:“……”
他有这个毛病?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星澜微微弯了弯嘴角。
“骗你的。”她说,“我猜的。表妹这个称呼,比较……合理。”
沈岸看着她那张带着一点小得意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姑娘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吃早饭吧。”他拿起一个包子递给她,“尝尝,这个是肉的。”
星澜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然后她的眼睛又亮了。
“这个……也好好吃。”
沈岸忍不住又笑了。
“那当然。陈默虽然话多,挑吃的眼光还是可以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两个人在晨光里吃着包子,一个刚睡醒,一个刚从书上蹦出来。
外面传来早市的嘈杂声,楼下有小孩在追逐打闹,远处有公交车报站的声音。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个早晨。
可是沈岸知道,从今天起,他的生活再也不会普通了。
拾
下午,沈岸去上课。
出门前,他给星澜交代了八百遍注意事项。
“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不要碰电器。饿了冰箱里有吃的。渴了自己烧水,但记得关火。如果有人敲门,别出声。”
星澜坐在沙发上,认真点头。
沈岸想了想,还是不放心。
“算了,你跟我一起去吧。”
星澜眼睛一亮:“可以吗?”
“可以,但你得伪装一下。”
十分钟后,星澜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沈岸给她戴了一顶棒球帽,把那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全塞了进去。又翻出一副平光眼镜给她戴上。她的裙子被卫衣遮住了大半,露出来的那点裙摆勉强可以被当成一条普通的白色长裙。
“还行。”沈岸打量着她,“走吧,记住,你是新来的交换生,话少一点就行。”
星澜点点头,跟着他出了门。
阳光很刺眼。星澜走出楼道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街道上人来人往,汽车轰鸣着驶过,路边有小贩在吆喝,有小孩举着糖葫芦跑过。广告牌五颜六色,店铺的音响放着嘈杂的音乐。空气里混合着各种味道——煎饼果子的香气,汽车的尾气,路边花坛里泥土的气息。
星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了?”沈岸回头看她。
星澜慢慢地说:“你们的世界……好吵。”
沈岸愣了一下。
他从小生活在这个世界里,早就习惯了这一切。可是从一个外来者的视角看,这个世界确实很吵,很乱,很……复杂。
“慢慢就习惯了。”他说,伸出手,“走吧,抓紧我的手,别走丢了。”
星澜低头看着那只手。
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暖。她想。
他们一起走进人群里。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远处,老图书馆的钟楼敲响了下午的钟声。
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远方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
这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
可是对于沈岸和星澜来说,这是他们故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