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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二章 起复 第九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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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起复
沈念交还官印的消息传到城东宅子时,周婶正在灶房里炖排骨汤。阿福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念姐被停职了。周婶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中,愣了片刻,然后继续炒菜,只说了句“停职又不是砍头,饭还是要吃的”。苏蕙趴在石桌上,眼圈红红的,但硬是忍着没哭,只是把那本摊开的策论草稿翻了一页又一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沈念回到家时已是午后。她换了身便服,坐在槐树下的竹椅上,把交还官印的文书搁在石桌角上,接过周婶递来的排骨汤慢慢喝了一口。刚放下碗,刑部的人就登门了。两个刑部主事,一个大理寺书吏,态度倒是客气,说是来核实韩钺案的几份口供和沿途驿站的入住记录。沈念让苏蕙把相关文书搬出来,一一核对签字。等这些人走后,沈念又配合大理寺的人誊抄了一份案卷副本。苏蕙在旁边帮着研墨,看着沈念手腕上还缠着麻布便要握笔誊抄,眼眶又红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墨研得又浓又匀。
下午沈念去了一趟郑府。郑怀礼在书房里等她,依旧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卷旧书,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他看见沈念进来,把书放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停职了也好,正好歇歇。”
“先生倒是替我看得开。”沈念坐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自嘲。
“老夫不是看得开,是想的多些。”郑怀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微皱——茶已经凉透了,他又把茶盏放下,“你在江南的事做得太漂亮,也太凶险。那些人在朝堂上参你,参的不是韩钺的死——参的是你的势头。你一个女官,几年间从六品蹿到五品,查漕运查出通倭,查通倭查出皇亲,再让你查下去,下一刀不知道砍在谁脖子上。他们怕的是你还会做什么。所以这次弹劾,陛下必须给个交代。但陛下只停了你的漕运司副使,没有动你的品级,也没有动枢密院的职衔。这说明陛下不是要压你,是要暂时把你从风口浪尖上挪开,让别人以为你被打压了,让那些人自以为得意一阵,等你伤养好了,陛下自然会用你。只是什么时候用、用在哪里,要看时机。”
“时机?”
郑怀礼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她。是枢密院今早发出的军报抄本,上面写着安东都护府连失三城,高句丽犯边的兵力远超之前预估。“陛下今日在朝会上让兵部拟名单,满殿文武无人应声。安东是苦寒之地,高句丽凶悍,谁去谁担责,谁也不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但你是停职之身——你想想,一个刚被停职的官员,主动请缨去最苦最险的地方替朝廷卖命,那些参你‘居功枉法’的人还好意思再参吗?陛下刚停了你的职,正需要一个由头起复你,你主动请缨去安东,就是给陛下递了这个由头。”
“先生的意思是,让我自请去安东?”
“不是我的意思,是局势逼到这个份上了。”郑怀礼放下茶盏,“你自己想清楚。安东不是江南,江南的敌人是贪官污吏,安东的敌人是真刀真枪。你在江南差点把命搭进去,安东比江南可不知道凶险多少。但你若去了,就是替陛下解了围,也替自己解了困。停职起复,军功最硬。”
沈念从郑府出来,天已经黑了。她骑着马慢慢往回走,经过朱雀街时在街口停了一会儿——这条街她走过无数次,从集贤殿分书时每天来回,到如今在枢密院和户部之间奔波。每次走过这条街,她的脚步都是匆忙的,从不停留。今晚她停下来了,因为她需要想一想。
回到宅子时,院子里亮着灯。不是周婶惯常点的那盏灯笼,而是石桌上搁着一盏小巧的瓷灯,灯芯挑得刚好,不亮不暗。李湘坐在槐树下,面前摊着一份舆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回来了?我等你半个时辰了。”
“你怎么来了?”沈念在她对面坐下,把郑怀礼给的军报抄本放在石桌上。
“来看看你。”李湘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冷冷清清的调子,但目光在沈念手腕上的绷带处停了片刻,“顺便告诉你一件事——安东都护府连失三城,高句丽这次是倾巢而出。枢密院的军报上写的是‘犯边’,但实际打起来的规模远超预估。兵部拟的名单今天下午递上去了,上面的人都是推来推去,没一个真心想去的。”她把面前的舆图转过来,推向沈念,“你看看这个。”
沈念低头看向舆图。那是安东都护府的防区图,上面标注了高句丽军队的进攻路线和连失的三座城池。李湘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每停一处便说一处:第一座城失在半月前,守军全军覆没;第二座城是被困死的,粮道被切断,援军迟迟不到;第三座城是不战而降,因为守将知道援军不会来,与其让满城百姓陪葬,不如开城投降。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去?”沈念从舆图上抬起眼。
“不是想让你去,是让你知道你现在面临的选择。”李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要害上,“你现在是停职之身,品级还在,职衔还在,但没有差事。你可以在京城等——等刑部和大理寺的案卷归档,等御史台对你的弹劾消停,等陛下想起你来再给你派差事。但你我都知道,等得越久,越容易被遗忘。你在江南立下的功劳,会被弹劾折子一层一层盖住,最后只剩下‘沈念滥用私刑致韩钺伤重不治’这一条。而安东不一样。安东是战场,战场只认军功,不认弹劾折子。你在安东立了功,那些弹劾你的折子就成了一堆废纸。你在京城等,是在消耗;你去安东,是在积累。”
沈念看着李湘,忽然笑了一下。“你今晚说话不像御史,像兵部的人。”
“我在御史台待了这么久,学会了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大的结果。”李湘依旧面无表情,“你去安东,是眼下破局代价最小的一步棋。刘郎将今天散朝与我同路,问我,猜你会不会去,我没答他。因为,确是上算也风险”
院子里很静,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沈念的手指在舆图上安东的位置停了很久。“给我一晚上想想。”
李湘站起来,把舆图留在石桌上。“明日朝会,兵部会正式提出安东督军的人选。你若想去,最好赶在朝会散朝之前把请战的折子递上去。晚了,人选一公布,就来不及了。”说完便转身走了,背影依旧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样,脚步却比来时快了几分。
沈念独自坐在槐树下,对着那幅舆图沉默了很久。安东——苦寒之地,高句丽凶悍之名满朝皆知。这些年,她在进京路上,在北境,在朝堂,在江南,无一处不凶险,但是,她深觉都是生计所迫、形势所迫。
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三下叩门声,从后院的矮墙外传来。沈念站起来走到后院,拉开矮墙上的小门。刘宁远站在门外,穿着一身玄色便服,没有佩刀,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被停职了。”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她没有被今天的事压垮,“我来是想问你——安东,你打算去吗?”
“还没想好”
刘宁远自然的坐在她身边的石凳上“陛下今日在朝会上问‘何人可往’,满殿无人应声。我便想着,若是你没停职,会不会出来应声。所以来问问你,也给自己解惑。”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那棵枣树上——那是老赵从外边买来的半大树苗,去年冬天栽的,如今已经比沈念高了,“你若主动请缨,陛下会准的。你若去,我与你张罗些靠得住的人手。”
“你呢?”沈念看他嘱咐的严肃,不禁逗他
“什么?”
“我说,你自己怎么不同我去安东?”
刘宁远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院墙上那片月光里,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是禁军郎将,不能擅离京畿。如果你在安东出了事,我定然会后悔没有亲自去。所以,你得好好回来。”
“刘将军,听听你自己说的都是什么话”
“我......”刘宁远吞吞吐吐,有些不知道如何接下去。
沈念叹了口气,收起了方才逗他的神色。“不瞒你说,我是真没想好。宁远。”她忽然唤了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刘宁远抬起头,目光微微一动。
“我家破人亡才流落京城,为了安身立命才考了女科。如今这些年,应了陛下的安排,步步为营、如履薄冰走到今天。我知道武官皆是如此。只是,我也有些累了。”
“我知道。沈念,这些年,你一个女官在武职走到如今,确是不易。”
沈念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打断。“你也好,李湘也好,都是想劝我趁势而上、趁热打铁,不要枉费了前程。但是,我想要的是什么呢。”她的声音轻下来,像是在问自己,“我如今官居五品,是曾经做梦也不敢想的。其实这次停职下来,我突然觉得,我想要的安稳生活,我已经有了。那么对于我来说,主动请缨去安东府,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刘宁远沉默良久,再开口时语气比方才缓了许多。“也好。你若如此想,倒是也让人放心些。”
“唉。”沈念又叹了口气,“难的就是,是不是能坚持做如此想。人想不负自己,就怕有负天下。”说完打了个哈欠。
“算了,也不急在这一日。我先走了。”他站起来,脚步和来时一样干脆,但走出几步时停顿了片刻,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背对着她轻轻挥了一下手。
沈念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矮墙外,关上门,在石桌边重新坐下。那幅安东防区图还摊在桌上,月光把舆图上那些标注的失城记号照得格外刺眼。窗外夜风穿过枣树枝叶,月光把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光秃枝干投在窗纸上,像一幅未完成的行军舆图。
“唉,不止是不能给你解惑,我也无法与自己和解出一个确定的结果。”她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把舆图收起来,只是起身回屋,将那盏瓷灯留在了石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