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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三章 终章 第九十三章 ...

  •   第九十三章终章

      停职之后的某一天,沈念是被苏蕙的策论草稿拍醒的。她睁开眼,窗外天光已大亮,苏蕙举着一叠纸站在床前,两眼放光:“先生,杨先生说我这篇策论可以上邸报了!”

      沈念靠在床头,接过稿子翻了翻。还是那篇关于军寨妇孺安置的策论,改到这一版,字迹工整了不少,论证也比从前扎实。“杨先生怎么说?”

      “杨先生说‘务实有物’——先生,杨先生夸我了!”苏蕙的声调比平时高了半拍,在屋里转了两圈又折回来,“她还说让我去女科馆给新来的学生讲一讲怎么写策论,先生,我能去吗?”

      “你又不是没去过。上次你不是还跟新学生说‘查案就像分书’来着?”

      “那不一样,上次是替先生传话,这次是我自己去。”苏蕙认真地纠正,“杨先生说,我策论里引用的北境屯田数据,是先生带我在枢密院核边报时攒下来的实务材料,不是从书本上抄的。她说这就是‘实务传承’——先生把实务传给我,我再传给新学生。”

      沈念把策论稿还给苏蕙。“那你就去。别把我的名字写上面就行。”

      苏蕙用力点头,抱着稿子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喊了句“先生我今天不回来吃午饭了”,然后一溜烟消失在院门外。阿福端着一碟酱菜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着苏蕙跑远的背影,摇着头说了句“这丫头越来越疯”,被周婶用锅铲敲了一下后脑勺。

      郑怀礼府上新到了一批南边来的旧档,沈念每隔几日便去翻一趟。集贤殿的旧档核完之后,她又把户部那边积压的漕运账册调出来核对了一遍,连马副使都忍不住说“沈副使,您这停职比上值还忙”。沈念把核对完的账册还给马副使,说了句“闲着也是闲着”,然后转身去枢密院核边报了。

      罗谦升了翰林院侍讲学士之后,每日在翰林院修书,下值之后最常做的事便是拉着沈念下棋。沈念的棋艺始终停在“能下但不精”的水平,输多赢少,但每回输了都要复盘,一复盘便是一盏茶的工夫。罗谦也不催她,只是端着茶杯在旁边等,偶尔提点一句“你这一步若是往左边挪一寸,后面能多一口气”。有一回沈念复盘到一半忽然停下来,问他当初在书铺里第一眼看到她时,有没有想过她以后能走到今天。罗谦想了想,说没想过,又说她那时候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细布衣裳,站在书铺里念《论语》,眼神倔得像一头小牛犊。他只看出这丫头不会认命,但没想到她不认命的方式是去北境押粮、江南查漕、在朝堂上跟御史对骂。沈念说自己没有对骂,都是李湘在骂。罗谦说反正都是你们女科的人,外人看来没什么分别。两人相视一笑,重新摆了棋子。

      女科馆的课沈念也去得勤。一开始是替杨善芳代课——但是杨善芳嫌她讲得太实务,说新学生底子还没打牢,听这些太早。沈念便不讲实务,只坐在后排旁听,偶尔还被杨善芳点名起来回答学生的问题,苏蕙说“没见过这么听杨先生话的五品官”,沈念说“等你到五品就有比我更听话的了”。有一回一个从江陵府来的学生问她,女科出身的女官在地方上办差,最需要注意什么。沈念想了想,说注意安全,然后把袖口的伤疤给她看了一眼。那学生愣了好一会儿,杨善芳在旁边说了句“别吓唬小孩”。沈念便笑了,旁边几个学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圆脸姑娘极小声地问旁边的同窗“沈大人是不是说当官比打仗还危险”。

      休沐日午后,沈念偶尔会去找女科馆几位教诗赋的女先生闲聊。她们都是女科前几届的考生,在翰林院挂个闲职,平日里编编书、写写诗,日子过得清闲自在。其中一位姓柳的女先生擅填词,听说沈念在北境押粮时写过一首绝句,便非要拉她进诗社。沈念推辞说自己不善此道,柳先生说你那首“我本无根客,飘零到此间”虽不算工整,但有几分真意——不是风雅,是风骨。沈念拗不过她,偶尔便去坐坐,喝杯茶,听她们品评新出的诗集,偶尔自己也试着填一两首。有一回她填了一首《临江仙》,上阕写的是清江浦夜雾中蹲守下游废弃支流时借着月光探查吃水线的事,下阕写的是驿站走水那夜桂花香被焦烟吞没。柳先生看了好一会儿,说她刚学填词就知道用典了,不算拘泥,倒是有些气象,又说下回让她写写北境的雪,只当换换笔意。过了两三日,陈筹在集贤殿里翻旧档时,听见两个女官在廊下议论,说沈念那首《临江仙》被柳先生拿去给翰林院几位老编修看了,其中一位说“这首比她那篇劾冯俭的折子温柔多了”,另一位接话道“温柔有什么用,她下一份折子能把人骂到祖坟冒烟”。陈筹回来学给沈念听,沈念哭笑不得。陈筹说论证和骂在言官眼里是一回事——你看李湘,论证得越严谨,骂得越狠。

      王珮的婚期定在开春之后,沈念陪她去试嫁衣那天,王珮站在铜镜前转了两圈,忽然回头问她将来打算怎么办。沈念站在旁边帮她整理腰间的系带,想了想,说看陛下安排,陛下让去哪儿便去哪儿。王珮又说起安东的事,说之前不是说安东缺督军,满朝无人应声,如今安东的督军已经有人去了,前几日刚出发。
      王珮回过头看着她,问沈念不后悔吗——李湘都说了,安东是起复最快的一条路,军功最硬,弹劾折子再多也压不住。沈念低头把腰间的系带打了个结,后退两步端详了片刻,说不后悔,又说去安东当然是起复最快的一条路,但她不想再为了“最快”两个字把命豁出去了。

      王珮问她什么意思,沈念说就是字面意思——陛下若需要她去,她不会推辞,但让她自己主动把脑袋伸出去,如今她做不到了。她在江南差点被烧死,在北境差点被冻死,每一回都是死里逃生,每一回都觉得不能再有下次了。可每次陛下开口,她又觉得不能不接。所以这次她想歇一歇——最起码不想主动请缨了。

      王珮说也好,说你这些年都是被人推着往前走,难得自己有主意。说完又转回去照镜子,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咧了咧嘴,说这嫁衣是不是腰收得太紧了,她娘说成亲那天不能吃太多,怕撑破。沈念说梅姐说自己当年成亲时也是这么说的,后来还是吃了两盘点心,没事。王珮便放心了。

      婚礼那天,春光明媚。王珮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被苏蕙和赵若一左一右架着从闺房里出来,笑得毫无新娘应有的矜持。沈念站在廊下看着她,想起当年在女科馆后排角落里,王珮递给她第一块桂花糕时的模样——那时候王珮也是这么笑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问她能不能坐在她旁边。如今她要成亲了,同那个教她们骑射的孙都尉,一个在靶场上从不笑话她骑术不好、只会担心她摔下来的男人,总算是个不坏的选择。

      孙都尉骑着马来接亲,被王珮几个同窗拦在门口,要他当场作一首催妆诗。他挠了挠头,憋了许久憋出一句“春风不解马蹄急”,李湘在旁边冷冷地接了句“这是第二句,第一句呢”,孙都尉脸憋得通红,又憋出一句“一日看尽长安花”。沈念站在门框后面,看着他这副窘迫模样,想起当年在禁军演练场教她们骑射时的孙都尉——那时候他教得认真,说话风趣,从不轻慢任何一个女官。她对旁边的李湘说这诗是抄的,李湘说抄得还算贴切,放他进去吧。

      刘宁远也来了。他还是穿着一身靛蓝便袍,站在人群外围,看见沈念从廊下走出来,便朝她微微颔首。沈念走过去,两人并肩站在廊柱旁边,看着孙都尉被一群娘家女官簇拥着进了正厅。

      “你今天怎么有空来?”

      “孙都尉是禁军的人,我算是他上峰。上峰来喝下属的喜酒,理所应当。”刘宁远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听说你最近在女科馆给新学生讲课?”

      “不是讲课,是旁听。杨先生嫌我讲得太实务,怕吓着小孩。”

      “你确实容易吓着小孩。”刘宁远难得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像是在嘴角停留了片刻便被风吹散了,“不过吓着吓着就长大了。你看苏蕙,被你吓了一整年,如今都能替女科馆带新学生了。那些新学生早晚也会被吓大的,吓大的比没吓过的结实。”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王家小姐都成亲了,你什么时候嫁人?”

      “你呢,你什么时候娶?”

      “我问你,你怎么反问起我来了。”

      “我成不了亲,你不是知道吗。”

      刘宁远没有再说话。他靠在廊柱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群说说笑笑的女官身上——李湘正在挑剔着些什么,赵若在哄一个被鞭炮吓哭的小孩,王珮已经被送进了洞房,正隔着门板跟外面的人讨价还价,说让她先吃口饭再掀盖头。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魏勋的婚礼也快了。听说定了下月初八。请你了么?”

      沈念摇了摇头。“没人请我,也省了一份礼。”她说这话时语气坦荡而自然,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想起在江南驿站里那个月色极好的夜晚,魏勋站在廊下,对她说“往后我不会再提这些事了”。她当时回了他一礼,说了句“愿你常怀赤子之心,也望你日后喜乐”。如今他真的要成亲了——不是顾家小姐,也不是他自己选的任何一个人,是陛下指给他的皇亲侄女。他和她各有各的路,同路的那一段已经走完了,往后便是各自珍重。

      “你呢,当真没有动静?也不小了。”沈念把话题拉回来,偏头看着他。

      刘宁远沉默了一瞬。“家里也在催。族里的长辈今年已经提了好几回。我是独苗,两个哥哥都死在北境,刘家不能断在我手里。我知道早晚要给家里一个交代。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人。”他顿了顿,目光从院子里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你知道要找什么样的人吗?”

      沈念没有接话。她把手里那杯已经凉掉的茶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转过身看着院子里被春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槐树。阳光穿过新绿的枝叶,斑驳地落在她脸上。“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一生相伴的人,人品总要信得过,若能相处的自在些就更好。”

      刘宁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站直身子,整了整衣襟,说了句喜宴该开席了,便往正厅走去。走出几步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下月初八,禁军营里有个聚会,是为了庆祝新一批斥候结训。你要是闲着,过来看看。那些新兵崽子有几个天赋不错,就是缺实战经验。你给他们讲讲押粮的事,比我说一百遍都管用。”

      沈念说好,心知刘宁远是怕魏勋大婚她多思,给她找些事儿做。沈念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正厅门口,把杯子里最后一点凉茶喝完,转身也往正厅走去。王珮还在洞房里跟那块盖头斗智斗勇,喜宴的香气已经从正厅里飘出来,混着满院子的笑声和炮仗声,在春光里久久不散。

      天色渐渐暗下来,沈念陪着王珮的娘亲送宾客,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宾客渐渐散去。她在这座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今晚的月色比往常更清朗些,春风也正好。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今晚她就想这么站着,什么也不想,只把这一刻的月光和笑声收进心里。如今她的同窗、她的朋友、她的后辈——这些人在各自的位置上走各自的路,有人在朝堂上争,有人在地方上守,有人在洞房里跟盖头斗智斗勇。而她站在这里,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忽然觉得安稳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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