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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一章 朝会 第九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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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朝会
次日早朝,沈念天不亮便起了身。周婶比她起得更早,灶房里已经亮着灯,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脆生生的。沈念换上那身新做的绿袍——正五品的官袍颜色比从六品更深了些,袖口收窄,腰身妥帖,是梅姐按她现在的尺寸新改的。她对着铜镜整了整衣领,镜子里的人手腕上还缠着麻布,脸上被烟熏出的痕迹已经褪了大半,只有额角还留着一道极淡的疤。
苏蕙揉着眼睛从东厢房里迷迷糊糊的探出头来,看见沈念穿戴整齐站在院子里,愣了愣,问先生这么早去哪。沈念说上朝,让她踏踏实实回去睡觉。苏蕙又问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大事。沈念没有回答,只是让她把昨天誊好的策论放在石桌上,回来再看。
金銮殿的朝会依旧是老规矩——文东武西,按品级站班。相比于初次上朝的敬陪末座,如今沈念已经站在武官班次的中段,正五品的位置在枢密院同知和兵部郎中之间,不显眼,但也绝不偏僻。她注意到对面文官班次里有几个老御史一直在朝她这边瞟,目光闪烁,像是在等什么。
女帝升座,百官朝拜。例行奏事过了几桩之后,御史台一个姓孙的老御史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臣御史台孙克明,劾漕运司副使沈念擅用私刑、致前淮安知府韩钺于押解途中伤重不治。韩钺虽犯重罪,然未经大理寺过堂、未经刑部定罪,依律当以国法处置。沈念滥用私刑,致其肋骨断裂、伤口溃烂,未至京城便死于途中。此乃公然藐视朝廷法度,有辱文官体面,理应革职查办,以正视听。”
他话音刚落,另一个老御史也出列附和:“臣附议。沈念在淮安府衙大牢中对韩钺施以鞭刑,又将其倒吊于城楼之上,引百姓围观,行径近乎酷吏。朝廷命官,岂可如此暴戾?若人人效仿,国法何在?”
沈念站在武官班次里,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越过殿中的青砖地,落在跪在御前的孙克明身上——这个人的名字她见过,冯俭的同科,联名弹劾她的折子上每次都有他的署名。
女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不高不低,听不出任何情绪。“沈念,你有何话说?”
沈念出列,走到殿中,跪下行礼。“臣沈念,回陛下。”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殿砖上,“弹劾折子上所列罪状,臣确有鞭笞韩钺,亦有将其悬于城楼示众。此二事,臣认。但弹劾折子说臣‘擅用私刑’——臣不认。臣在淮安府衙大牢中对韩钺用刑,是在刑部和大理寺会审批文下达之后、陛下御笔准臣监审之后。臣是监审官,不是私刑者。监审官在审案期间对犯官用刑,依律不在‘私刑’之列。至于韩钺伤重不治——韩钺在押解途中死于伤口溃烂引发的高热,随行有刑部差役二人为证,有沿途驿站入住记录为证。其伤口溃烂系城楼示众期间被飞虫叮咬所致,而城楼示众系陛下准臣监审期间臣所采取的审讯措施之一。臣以为,以上处置均在监审职权范围之内。”
孙克明厉声道:“沈念,你巧言令色!韩钺乃朝廷五品命官,即便是监审,也不该将他倒吊于城楼之上,任飞虫叮咬,引百姓围观。这不是审案,是虐杀!你此举有辱朝廷体面,亦有辱陛下仁德之名!”
沈念转过身,看着孙克明。“孙御史,你说韩钺是朝廷命官——他滥用私刑、致二人殉职二人致残的时候,想过自己是朝廷命官吗?他勾结倭寇接应点永昌号、收受段文耀赃银累计逾万两的时候,想过自己是朝廷命官吗?彼时本官在江南以命涉险,不知孙御史又在何处。”“沈念,你居功枉法!”
“孙克明!你诽谤构陷!你告诉我——韩钺巧立名目将禁军兵士打的筋骨寸断、血肉尽被鼠蚁蚕食的时候,国法在哪里?韩钺派人当街泼油、火烧驿站的时候,烧死同僚,朝廷命官体面在哪里?韩钺截杀皇差,他对陛下的尊重在哪里?”
孙克明被她这番话逼得退了半步,嘴唇翕动了片刻才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没有方才那般洪亮。“韩钺犯法,自有国法制裁。你身为监审官,理应以国法为准绳,而非以私怨为尺度。你将他倒吊于城楼之上,任飞虫叮咬,死后又以草席裹尸、薄棺入殓——这就是你所谓的监审?这就是你所谓的秉公?”
沈念还没有回答,文官班次里忽然有人出列。是李湘。
“孙御史所言‘国法’,臣有异议。”李湘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冷冷清清的调子,不高不低,却像是刀刃划过冰面,“韩钺所犯之罪——勾结倭寇、倒卖军需、谋杀皇差未遂——依大昭律,条条皆是死罪。沈念在监审期间对韩钺用刑,依的是《大昭律·刑律》第十七条:‘监审官在审案期间,对拒不招供之犯官,可用鞭刑、杖刑,以促其招供。’又据《大昭律·刑律》第二十三条:‘犯官在押期间伤重不治者,以案卷记录为准,监审官不担责。’沈念鞭笞韩钺,合法。韩钺伤重不治,依律沈念不担责。而把韩钺挂在城楼上示众——”李湘也有些心虚的继续说“想必是韩钺在当地罪名昭著,沈大人是,安抚民心之举”
殿中一片寂静。孙克明脸色铁青,还想再说什么,女帝忽然抬起了手。满殿肃静。
“够了。”女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殿柱上,“韩钺之罪,刑部和大理寺已有定论。沈念在监审期间的处置,依律不构成私刑。然,城楼示众一事,虽合法度,终非审案之常道。沈念,你身为监审官,理应以国法为准绳,亦应以审案之道为尺度。朕今日不追究你滥用私刑之责,但你此举过于刚硬,有违审案之体。即日起,暂停漕运司副使一职,暂交官印,回府反省。待刑部和大理寺的会审案卷全部归档之后,再行定夺。”
沈念跪在殿中,低头叩首。“臣,领旨。”
女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沈念站起来,退回到武官班次里。李湘也退回了文官班次,经过沈念身边时极轻地说了句“散朝后等我”。沈念微微点头。
接下来的奏事,沈念没有仔细听。她站在班次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心里反复咀嚼着女帝方才那番话——“城楼示众一事,虽合法度,终非审案之常道。”陛下没有说她有罪,也没有说她无罪。只是说她做得“过于刚硬”,让她回府反省。不是革职,也非贬谪,是一种极微妙的处置——给御史台一个交代,也给江南一个交代,但并不打算真的把她怎么样。她交了官印,停了职务,但品级还在,枢密院的职衔还在。就是......起复怕是要有些周折。
就在朝会将散未散之际,兵部尚书忽然出列,手持一份加急军报,面色凝重。“陛下,安东都护府八百里加急。高句丽犯边,连下三城。安东都护请朝廷速派督军,统筹粮草调度,以备战事。”
女帝接过军报,展开看了片刻。“安东督军——何人可往?”
满殿鸦雀无声。文官看武官,武官看兵部,兵部的几个郎中看尚书,尚书的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安东苦寒之地,高句丽凶悍之名满朝皆知,谁去谁倒霉,谁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头。女帝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没有点名任何人。军报合上,搁在案角。“今日先议到这里。兵部回去拟个名单,明日再议。”
散朝的钟声在殿外响起。沈念随着人流往外走,在殿门口的回廊下被李湘叫住了。
“你刚才不该提你和禁军的损失。”李湘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冷冷清清的调子,但眉头微微皱着,“在朝堂上提辛苦,会让御史台的人觉得你是在用感情压法理。孙克明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才咬住你徇私不放。你不提伤亡,他在法理上占不了你半分便宜。这件事本来可以不走到停职这一步的。”
沈念看着回廊外渐亮的天光,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对,意气用事了,见到同僚惨死,总有不甘,那老耿......死后被抬出来的时候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有。他和郑武,我想着可达天听,禁军那边也好多申些抚恤。”
李湘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沈念,看了很久。“你啊,是真的不在乎自己会怎样。但你不能总是不在乎,到时候替你收尸的还不是在意你的人。你久在外放上干实务,以后在朝堂上,不要把所有的底牌都摊出来。”
李湘走了。沈念独自站在回廊下,看着殿前的广场上渐渐散去的人流,忽然觉得手腕上被麻绳勒过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她低头看了一眼——绷带还是干净的,没有渗血。那股疼痛大概是来自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