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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八十八章 归途 第八十八章 ...

  •   第八十八章归途

      押解韩钺的囚车天不亮就出了淮安城。老方亲自赶车,老赵骑马跟在车后,囚车后面还跟着两个刑部派来的差役——说是押解,其实是来接人的。沈念的车马走在囚车前面,中间隔了大约半里路,既不算同行,也不算不管。

      魏勋带着两个亲兵跟在队伍最后面。他昨日在船上说要一起回京,今天一早就牵着马在驿站门口等着了,穿了一身半旧的靛蓝便袍,马鞍上挂着水囊和干粮,身后那两个亲兵是从北境带回来的,都是跟了他好几年的老兵。沈念从驿站里出来时看了他一眼,他拱手行礼,依旧是那副规矩得有些刻意的姿态,沈念只说了句“走吧”,便翻身上马。

      出城之后,官道两旁的行道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晨风里簌簌摇着。苏蕙骑着马跟在沈念身侧,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苏州绣坊的事——秀儿娘答应教她绣蝴蝶,那个不爱说话的少女其实特别会染丝线,她娘说如果行会建起来就让秀儿娘也当副会长历练历练。沈念偶尔应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

      午间歇脚时,魏勋独自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啃干粮。苏蕙端了碗热茶过去递给他,说了句“魏将军,松子糖要吗”。魏勋接过茶碗,看着她从荷包里倒出几颗松子糖放在他手心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被什么极轻的东西戳了一下。他说谢谢你,又补了一句“你家先生把你教得不错”。苏蕙想了想说“那是自然”,端着茶盘回去了。

      沈念在另一棵树下坐着,看着苏蕙端着茶盘往魏勋那边去,又端着茶盘回来,没有说什么。老方正蹲在囚车旁边啃炊饼,见沈念走过来,站起来抹了抹嘴。

      “韩钺如何了?”

      “还活着。”老方回头瞥了一眼囚车里蜷成一团的身影,“肋骨断得应该是扎到五脏了,喘气不太利索。之前吊着的时候有些伤口化脓了,现在发着热,估摸着也撑不了多久。”

      “那就行。”沈念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我不准备让他活着过堂。”

      “大人,要是交给大理寺是个死的,是不是不好交代?”

      沈念有些不耐烦的蹙眉,口气倒不似生气“让他活着从江南跟出城,都算他命硬。我在牢里见到他,就想让他填命了。当场没打死他,就是觉得死得太轻松便宜他了。”

      老方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那要是大理寺的人问起来呢?”

      “有我兜着。进京之前能折腾死最好,折腾不死——进大理寺之前我捅他两刀。”

      老方被她这句话吓得手一抖,炊饼差点掉地上。“能死,肯定能死!大人放心,绝对不让他活着进大理寺的门。”

      沈念转身往车马那边走,老方端着炊饼愣了好一会儿,直到沈念走远了才回过神来,用胳膊肘捅了捅正在捆缰绳的老赵。

      “沈大人平时看着和善,狠起来真不像姑娘家。”

      老赵头也没抬。“你懂个屁。那是菩萨心肠霹雳手段,一个女官没有手段能干到五品?我族亲有一个就在沈大人府上当差,早就听说是个心明眼亮又手上干脆的大人。”

      “行行行,就你懂。”老方把最后一口炊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就不怕哪天大人上手干脆的也捅你两刀?”

      老赵猛地转过身,手里的缰绳往地上一摔。“你这话说的多丧良心!大人还不是为了老耿和郑武他们报仇才整这孙子的?这才几天,你就忘了老耿抬出去时候什么样了?你当时不想整死姓韩的?!”

      “我当然不是!”老方也急了,“我这不是——”

      “沈大人就是因为郑武受伤才被困江南的,差点把命搭上。”

      “那郑武不也死了么。”老方眼神有些没落

      “死了和不救是一回事儿吗?!”老赵的声音骤然拔高,随即意识到自己太大声,压低嗓子继续骂,“上官给兄弟报仇,给阵亡争抚恤,你还不知足,还嚼人家舌根!”

      “也不是嚼舌根。”老方有些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就是看一个小丫头下手这么狠,后脊梁有点发凉。我家婆娘要是这样,想想虚得很。”

      “人家沈大人是咱好上官就得了,你管人家是不是好婆娘呢,又不嫁给你。”

      “我可不敢,可不敢。”老方连忙摆手,随即又凑过来,压低了嗓子,“哎,你说沈大人和魏将军——有没有点那个意思?不过我觉得还得是刘郎将……”

      “你可闭嘴吧!”老赵一把抓起缰绳,头也不回地往马厩方向走了。

      老方站在囚车旁边,看看老赵的背影,又看看远处树下正在看行程单的沈念,耸了耸肩,重新蹲下来继续啃他那半块炊饼。

      傍晚到了驿站,老方把囚车停在了马厩后面的角落里。韩钺蜷在囚车里,嘴唇干裂得渗出血来,嗓子眼发出嘶哑的、像是破风箱漏气般的声响。

      “水……给我水……”

      老方拿起水囊走到囚车前面,拧开盖子,俯身凑近栅栏,让韩钺看见那水囊里晃荡的水光,然后直起身,仰头自己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韩大人,哟——”他把水囊倒过来抖了抖,只滴下几滴残水,“好像没水了。”

      他把水囊往腰间一挂,转身走了。韩钺的手从栅栏缝隙里伸出来,指尖徒劳地抓向老方离去的方向,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呜咽。没有人回头。

      第二天清晨,老方去马厩牵马时,发现韩钺已经不动了——眼睛半睁着,对着水囊的方向,手还挂在栅栏外面,指尖离地面只差几寸的距离。老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转身朝沈念的方向喊了声“大人,韩钺咽气了”。沈念站在驿站的台阶上,沉默了一会儿,说用草席裹了,到下一个镇上买口薄棺。老方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空了的囚车。刑部那两个差役正蹲在墙角低声商量着什么——犯人死了,他们回去不好交差。老方走过去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说“伤重不治,与你们什么相干”。

      后半程路上没了囚车,队伍走得比之前轻快了不少。魏勋依旧跟两个亲兵走在队伍最后面,偶尔会催马往前赶几步,替沈念探探路,说前面有段官道被雨水冲坏了,建议绕行。沈念说多谢,魏勋说举手之劳,然后退回队伍后面,继续保持那几步远的距离。

      傍晚歇脚时,苏蕙在驿站里帮驿丞的婆子烧水,老方和老赵蹲在院子角落里修马鞍。沈念一个人坐在驿站后院的石阶上,看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山脊线,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魏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犹豫了片刻才走到她旁边坐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沈念也不回头,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坐了好一会儿,直到苏蕙跑过来喊先生驿站的饭好了,今天有红烧肉。沈念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说我这就来。苏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坐在石阶上的魏勋——他依旧坐在那里,没有动。

      红烧肉确实很香。苏蕙给每个人都夹了一大块,夹到沈念时特意挑了块肥瘦相间的,说这个是最好吃的。老方在饭桌上说起郑武当年在禁军时一顿能吃两碗红烧肉,老赵说那是过年的时候——平时哪有红烧肉吃。苏蕙说那等回京让周婶做一大锅,给郑武大哥灵前供一碗。老方停了筷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夜里,沈念在驿站院子里核对明天的行程,魏勋从外面走进来。他站在廊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开口叫了声“沈念”,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沈念抬起头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魏勋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攒勇气。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家里给我定了亲。不是顾家小姐——顾家这回也受了牵连。是陛下赐的婚,算是个皇亲,外围的,不是什么显赫的枝系。”他停了一下,又像是在脑子里重新理了一遍措辞,才继续往下说,“这是敲打,也是封赏。这些日子,魏家受的敲打够多了,这颗甜枣不能不接。所以我这次回京——是要完婚。”

      他说这些话时始终没有看沈念,只是看着廊下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青砖地。说得有些断续,又有些颠倒,但好像是怕自己停了就说不下去了。

      沈念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坦荡而自然。“恭喜。”

      魏勋听见这两个字,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什么。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了几分。“对不住。我食言了。”

      沈念闻言只摆了摆手。“这话哪儿说的,北境你那些醉酒的玩笑话怎么会有人当真。不必如此郑重。”

      “不止。”魏勋抬起头,目光里有沈念从未见过的沉痛——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那种明知道自己做错了却又无力挽回的愧疚,“还有我让张逊带给你的那封信。我以为我可以左右,可以抗争,不成想——”

      “那信我没看见。”沈念打断他,语气平淡。

      魏勋的表情僵住了,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又像是怀疑沈念在自欺欺人。他皱着眉,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沈念看着他这副神情,把手里的行程单折好放进袖子里。“我知道你说的信,张逊给了我一个布包,里面确实有封信。但是那会儿生死存亡,还没来得及看房子就被点了。”她停了一下,“别说信了,金银都烧得就剩疙瘩了。所以那封信,我确实没看见。不是安慰你。”

      魏勋愣了好一会儿,脸上那种被抽去什么的表情慢慢松开了——不是释然,只是确认了自己没有被欺骗。他低下头,用手揉了揉眼角那道疤,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念。

      “也好。没看也好。”

      “是。不过我觉得,如果是当时见到你,你按头也会给我讲一遍信里写了什么。”

      魏勋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那苦笑极淡,但眼角那道疤终于不再绷得那么紧了。“你倒是了解我。”他靠在廊柱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但不再断续,“那我再说一遍。那封信里写的是,我不想娶顾家小姐,我要去江南找你。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来。我以为我能左右自己的命运,以为只要我不认,家里就没办法。后来我才知道,陛下一道旨意下来,我所有的抗争就是个笑话。我辞了婚事,我以为我自由了——陛下又给我指了一个。可笑不可笑?”

      沈念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更可笑的是,我还在那封信里说,等江南的事了了,我想跟你一起回北境。不是振武军,去哪里都行,只要有你。”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现在这些话我再说一遍,不是因为我还指望什么——是因为那封信你没看到,我总觉得欠你一个交代。”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朝沈念拱了拱手。“沈念,往后我不会再提这些事了。完婚之后我会回北境,继续戍边。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同路这一段,多谢照应。”

      沈念站起来,回了他一礼。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魏将军,我敬你。不是敬你是魏家嫡子——敬你在北境守了十几年国门,敬你胸怀坦荡、常怀报国之志。愿你常怀赤子之心,也望你日后喜乐。”

      廊下很静,月光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那片青砖地上。苏蕙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廊下,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吃完的红烧肉,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看见沈念和魏勋站在那里,咽下嘴里的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极小声地问先生你们在聊什么。沈念拍了拍她的脑袋说没什么,又问红烧肉还有没有。苏蕙说有,周婶教的配方,这驿站的厨子做得还行。又说还有给先生留的糕,招呼沈念到饭堂尝尝。

      沈念迈步往饭堂走去,苏蕙端着碗跟在后面,走进门时忽然扯了扯沈念的袖子,压低声音问:“先生,你为何激他说出信上的内容?弄的好像你有负深情似的。”

      沈念脚步顿了一下。“因为他说了会舒坦些吧。你不知道,他往日是多鲁直的人,如今……心中估计很是憋闷。”

      “先生真是好人。”

      “你吃就吃,离我远点,别弄我身上。”沈念瞥了一眼她碗里颤颤巍巍的红烧肉,赶紧扯回袖子,往旁边让了让。

      又走了三日,京城的城墙终于在暮色里显出轮廓。苏蕙远远看见城门便催马往前跑了,沈念没有拦她——这丫头离家数月,大概恨不得马上飞回女科馆给杨善芳报平安。魏勋在城门口勒住了马,说他要往兵部去一趟交割公务,便带着两个亲兵拐进了另一条路。刑部的差役赶着那辆载了薄棺的骡车,也不敢问沈念能不能跟着去交割,只默默在后面往刑部方向去了。

      沈念带着老方和老赵继续往城里走,街面上的青石板被暮色染成温暖的暗金色。远处城东那座小院的槐树已经落了叶,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一盏新换的灯笼,橘黄的光照得门前的石板路暖融融的。沈念想着,周婶大概又在灶房里炒菜,阿福大概又在院子里理账本。她走了大半年,这座宅子还在等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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