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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九章 归家 第八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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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归家
沈念在城门口勒住马,把缰绳递给老方。
“你们两个先回禁军复命。这一路辛苦你们了,替我带个话给刘郎将,就说我回来了,说让他给你们补几天假。”
老方咧嘴一笑,说跟着沈大人出差比在禁军操练有意思,讪讪地笑了笑便准备离开。
老赵却把马拴好,走到沈念面前,郑重施了一礼。“沈大人,此次一行,我对您没别的,就是佩服,往后您府上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不论公私,您尽管吩咐,我鞍前马后无有不应。我家有个族亲在您府上当差,叫赵老七,我们是一个村出来的,论辈分他算我叔。”老赵抓抓头。
沈念笑了一下,“知道了。你回去跟老耿的家人说——他的抚恤已经批了,朝廷给的数目不会少。若还有什么难处,让他们来找我。”
老赵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没有再多说什么,拉着老方朝沈念行了个礼,便牵着马往禁军衙门方向去了。
苏蕙还骑在马上,踮着脚往城门口张望——她大概在找来接她们的人。沈念催马走到她旁边,说“别看了,都没差人报信,哪儿有人接,先去我宅子里一趟,往后得空,找个时间搬进来,厢房都能住”。苏蕙愣了一瞬,然后眼睛就亮了“先生是说我能常住吗?”。沈念已经催马往前走了,头也没回地说了句“住可以,策论写不出来别找我哭”。苏蕙在后面欢呼了一声,催马追了上去。
到了城东宅子门口,苏蕙第一个跳下马,仰头看了看门楣上那方匾额,回头朝沈念喊了声“先生,‘忠勤’两个字是陛下亲笔题的吗”。沈念说是,让苏蕙进去告诉周婶他们自己归京。苏蕙应了一声,推开虚掩的院门往里跑,沈念站在巷口,听见苏蕙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周婶!先生回来了!先生让我先回来的!晚上做什么好吃的?”
门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老赵探出头来,看见沈念站在巷口,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出来。“大人回来了。”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沉稳的老兵腔调,但攥着门闩的手微微发抖显得有些激动。沈念看着他没有下马,说了句“老赵,我去复命,你们照看着些苏蕙”。老赵点了点头,没有来得及多说什么,只是看着沈念离开的背影,把院门推得更开了些。
宫门外,沈念递了请见的折子。不多时,御前侍笔崔容从侧门出来,依旧是那副和善的笑模样,拱手道:“沈大人一路辛苦。陛下说了,今日无暇,若没有急事便不见了。沈大人先回府歇着,改日再召。”沈念道了谢,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鼻烟壶递过去——是淮安一家老字号的手艺,壶身是青瓷的,画的是清江浦的山水,不算贵重,但精巧得很。“崔侍笔,这是我从江南带回来的。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个念想。我不在京中这些日子,府里有劳崔侍笔照应。”
崔容接过鼻烟壶端详了片刻,笑容比方才更亲切了几分。“沈大人客气了。陛下这几日确实忙,吏部那边递了好几个折子上来。”又补了一句“沈大人这次在江南的事,老夫听说了些。了不起。沈大人做事啊,也是常得圣心。”沈念笑着得亏崔大人帮衬,崔容摆摆手说不用,说完便转身往宫门里去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从宫里出来,天色已经擦黑。沈念骑马穿过朱雀街,拐进城东那条熟悉的窄巷。远远便看见自家宅门口挂着一盏新换的灯笼,橘黄的光照得门前的石板路暖融融的。她翻身下马,推开院门。
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几盏灯笼,把整座院子照得明亮而温暖。灶房里的灯亮着,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脆生生的,混着周婶中气十足的嗓门:“阿福,把桌子擦了!小燕,碗筷摆上!老赵,去把大人最喜欢的那个汤碗拿出来——对,就是那个浅口的!”院子里一阵忙乱的脚步声,阿福从灶房里跑出来,手里拿着抹布,看见沈念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站在院子当中,嘴张了张,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地上,然后快步走过来,叫了声“念姐”,声音有些发涩。他比沈念走的时候高了半个头,下巴上冒出了几根绒毛,看起来已经不太像当年那个在书铺里蹲在地上理书的小伙计了。他说念姐你瘦了,又说周婶从下午就开始炖排骨汤,炖了整整一大锅。沈念看着他,说你功课呢,拿来我看。阿福赶紧跑回屋去拿。
周婶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沈念站在院子里,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手,快步走出来。“大人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眶微微泛红。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上下打量着沈念,然后说了句“瘦了,得好好补补”,便转身回了灶房,锅铲声比方才更响了。
沈念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摆着好几碟已经炒好的菜——酱鸭、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冒着热气的排骨汤。汤里放了红枣和枸杞,周婶说补气血的,让她多喝两碗。看着她喝汤一边在旁边絮絮叨叨的说,梅姐前几日来送了两身新衣裳,罗大人升了翰林院侍讲学士,从五品了,衣裳是按她原来的尺寸做的,要是瘦了得改改。
苏蕙正趴在石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策论草稿,但人已经睡着了。周婶说这丫头一来就帮着摆了一桌子菜,等着等着自己先睡着了,嘴里还含着一颗松子糖。沈念在石桌边坐下来,没有叫醒她,只是把那本策论草稿合上,上面依旧是那行端端正正的小字——“指导:沈念”。
吃完饭,周婶已经把热水烧好了。沈念泡在木桶里,感觉手腕上那些勒痕虽然不再渗血但是被热水泡得微微发痒。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能听见院子里周婶在灶房里收拾碗筷,阿福在跟老赵说着这个月的开销,苏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一边吃一边跟周婶讨教排骨汤的配方。她睁开眼睛,透过氤氲的水汽看着窗外几盏灯笼的亮光,橘黄的光隔着窗幔好似被水汽晕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暖色。
终于回家了。她从浴桶里站起来擦干身体,换上梅姐新做的中衣。料子是素色的细棉布,袖口比从前宽了些——梅姐还不知道她好不容易养胖些的沈念又清瘦下去。她推开正房的门,房间里已经点上了她惯用的那盏油灯,灯芯挑得刚好,不亮不暗。床上铺着新晒的被褥,有一股淡淡的阳光味。周婶大概下午刚晒过。
她把油灯吹灭,躺进被子里。被褥是晒过的,枕头里填的是晒干的菊花梗,有一股极淡的清苦味。她闭上眼睛,听见院子里最后一阵脚步声渐渐远去——老赵在巡院,阿福在关大门,周婶在灶房里熄了火。然后是寂静,是这座宅子在她离开大半年后依旧为她留着的、温暖的寂静。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很快便沉入了无梦的睡眠。明天不知道陛下是不是传召。但那是明天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