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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七章 游船 第八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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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游船
韩钺在城楼上挂了三天。每天两个时辰,准得像日晷。老方每天早上把他从牢里提出来,套上麻绳吊上城垛,午后再放下来,周而复始。第四天,江南世家坐不住了——不是心疼韩钺,是怕。一个大活人天天挂在城门上,底下的百姓从早到晚围着看热闹,甚至有从邻近州县赶来的。这比砍头更让他们如坐针毡,又不能出面救人——这时候谁站出来替韩钺说一句话,谁就是“韩钺同党”。所以他们找到了许清晏。
许清晏来找沈念时,沈念正在府衙整理回京的文书。许清晏依旧是那副端雅清贵的模样,把随行的仆妇留在了门房,自己站在门口等沈念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才开口:“沈副使,我开门见山了。”
“有话就说,别学那起子说客拿腔拿调。”
“好歹我今天是来说项的,得认真些。”许清晏见沈念挑眉,也不恼,径自往下说,“魏家和顾家托了陆家老太太让我来当说客。韩钺成天在城门上挂着,江南世家人人自危,他们不敢来见你,就拐着弯找到了我。”
“你就敢来?”
“我怕什么。你连命悬一线的时候都能把宝贝门生托付到我这儿,总不至于把我打成叛党。”许清晏语气平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心思玲珑如你,明知道我要的就是人人自危,何苦空跑这一趟。”
“主要也想当面问你——你命悬一线那晚,我没敢去别院看你。你可怪我?”
“我又不是你情郎,不来看我也要怪你?况且你是陛下在江南的暗棋,如何能走到明面上来。”
许清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陛下同你说了什么?”
“不用试探,我猜出来的。你当时不也是故意放小蕙去截陛下的吗?那笨丫头哪儿那么容易偷到马又找对地方——费了不少心思吧。”
许清晏没有否认,只是放下茶盏,极轻地叹了口气。“沈念,你这些年老成得这么快,吃了不少苦吧。”
“还行,不一定有你嫁人苦。我看了你家陆官人,实在觉得是个庸才,配你不足。”
“你这么说可讨打。那可是我精挑细选的官人。”许清晏难得扬起了声调。
“这我倒是信。毕竟你之所图,也不是郎才女貌举案齐眉。”
“越说越不像话,当真讨打。我们夫妻感情甚笃。”
“是是是,我是武官,纵然鲁直,许大人也能理解吧。”沈念笑着往后靠了靠,两人笑作一团,难得轻松。
笑罢,许清晏整了整衣襟,把话头拉回来。“不与你笑闹了。长辈所托总要有些作为,我来确实有事邀你。明日午后,漕湖上有艘画舫,几家世族的年轻子弟做东,想请沈大人赏光。”
“游船?”
“就是游船。如今你已是正五品漕运司副使,论理该是各家族老出面才匹配得上。但我想着,那些老家主们你大约不耐烦应酬,便自作主张找了些干系轻的晚辈——左右不过是吃杯酒,你若不想谈公事,便不谈;他们想要个面子,给他们便是。”
“都有谁?”
“陆家二房一个堂弟,顾家一个庶出的公子,还有两个你大约叫不上名字。都是这回查案没沾上身的,但家里多少有些牵连,心里不踏实。张逊也去——张家这回受了牵连,他几个族叔被调了闲职,他去能替张家表个态。魏勋也回来了,昨日到的,大约也会来。”
沈念听到最后一句,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片刻,然后放下茶盏。“你倒是周全。知道了。”
次日下午,漕湖上果然停了一艘画舫。船不算大,但布置得精致,雕花窗棂半开着,湖风穿堂而过。沈念带着苏蕙到时,几个年轻世家子弟已经在岸上等着了,陆家二房的堂弟站在最前面,顾家庶公子跟在侧后,还有两个沈念叫不上名字的年轻人,见沈念下马车,齐齐迎上来行礼,口称“沈大人”,态度恭敬而拘谨,像是在接待一位来验收工程的上级官员。沈念微微颔首,带着苏蕙踏上跳板。
进了船舱,菜上齐了,酒也温好了。船舱里的寒暄不咸不淡地进行着——陆家那个堂弟问沈念回京之后还会不会来江南,沈念说漕运监察每年都要巡一次,大约每年都会来。顾家庶公子赶紧接话说那到时候一定好好招待,被旁边的同伴轻轻踢了一下脚尖——以他们的辈分和身份,这话说得有些造次了。苏蕙坐在沈念旁边,偷偷给张逊递了个眼色,指了指桌上那碟松子糖,张逊微微摇头,用口型回了句“不是给你的”,苏蕙撇了撇嘴。
就在这时候,舱帘被掀开了。魏勋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靛蓝便袍,没有佩刀。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下颌的棱角更分明了,眼角那道疤还在,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像是消沉,更像是收敛,是那种把满身的刺都收起来之后的沉默。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公子,看衣着是魏家的人,魏勋只淡淡说了句“你在外面等”,便放下帘子独自走了进来。他先朝许清晏点了点头,又看了张逊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沈念身上。那目光比从前沉了许多——不是疏远,是分量不一样了。他站在离沈念三步远的地方,拱手行礼,叫了声“沈大人”。
他是振武军副使,正五品,与沈念平级,按理不必如此恭敬。满舱的人都微微一怔。沈念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极轻地叹了口气。“魏大人客气了。坐吧。”魏勋没有坐在下首给他留的位置,而是在靠门口最远的那张椅子上坐下了,像是刻意留出来的距离。
舱里的气氛微微一滞。许清晏最先打破沉默,放下茶盏问沈念回京之后漕运监察的后续如何安排。沈念说崔郎中已经到任,各州县分署也在筹建,第一批监察官这两日陆续报到赴任,往后吏部会从正科和女科中择优选拔外派历练,希望在座各位能通力合作。张逊接过话说他已经给吏部递了文书,自请调去苏州管漕运监察分署,品级没升,但离家远些,做事能更自在。沈念点了点头,说苏州是个好地方——苏蕙的母亲在那边开了绣坊,又转向许清晏问起上回说的苏州女户作坊想建行会却找不到女行头的事,问她若在江南驻守,能否把这事盯一下,看看哪些营生是女子经营的,帮着把行会的规矩搭起来,若有需要她回京之后可以上疏。
许清晏应道陆家在苏州有些故旧,她可以去问问。又说其实这事沈念自己也能盯着——她如今是漕运司副使,江南的事本就归她管。
“我得先行回京,怕是无暇。”沈念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许清晏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张逊换了个话头,说起江南如今的局面。在座几个年轻人也终于找到了能插上嘴的话题——陆家堂弟说陛下这回来,清查了一批,也因此挪动了一批,其中魏家根骨动得最厉害,几个在工部和吏部任职的族老都被调了闲职,说完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看了看魏勋没有反应才放下心来;顾家庶公子接话说平湖镇军的指挥使押解进京,段文耀弃市,韩钺挂在城楼上,江南官场这回可是人心惶惶,说完眼睛又试探着看向沈念,见沈念不语,便又说陆家倒是站得稳——许清晏在老太太跟前说得上话,如今陆家在陛下面前是江南第一家。这人说这话时只看向魏勋,似是想看他如何反应。
见魏勋不语,又问“魏将军可是为着江南的变动才回来的?”
“也对”沈念的目光落在魏勋身上,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戍边还没到换防的时候。魏将军,果然是家里叫你回来的?”
魏勋抬起头,直视沈念的目光只撑了一瞬便移开了。“家里叫回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来之前已经把所有能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只剩这几句,“韩钺是魏家保举的人,他在城门上挂着,魏家不能不出面。但家里没人敢来见你——我好歹跟你共过事,他们觉得我来,可能有几分薄面。”魏勋自嘲地笑了一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沈念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在北境的时候,他是振武军副使,是那个在营帐里拍桌子说“我要娶沈念”的愣头青,眼里全是坦荡和不服。如今他坐在这里,连看她都要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又让他羞愤的任务。
沈念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韩钺的事,刑部和大理寺的会审批文已经到了,过两日便押解进京。你们不必多虑了。”
闻言,在座众人明显松了口气,气氛也活络起来。许清晏安排了不少小玩意——投壶、猜枚、行酒令,几个年轻子弟三三两两地散开玩乐,船舱里渐渐热闹起来。苏蕙被陆家堂弟拉着去投壶,连投三支不中,气得直跺脚,说这壶口肯定比京城的窄。张逊坐在窗边,依旧翻着那份邸报,偶尔抬头看一眼投壶的战况,嘴角挂着极淡的笑意。
魏勋没有去凑那些热闹。他坐在靠门口的位置,端着酒杯,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沈念面前。沈念正站在窗边看湖景,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沈念,我还有件事想跟你说。”魏勋的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沈念转过身看着他,等他说下去。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攒勇气。沈念等了许久,魏勋才挤出一句“沈念,如果你愿意,我想跟你一起回京。也算有个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