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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文斗(一) 培训一 ...


  •   培训一月后,女科学员和国子监共用藏书阁的事,定了下来。

      藏书阁在东城,三层小楼,原是前朝一个学士的私产,后来归了官里。国子监原占二、三楼,如今二楼也向女科开放,三楼仍归国子监。一楼的公厅共用,供人歇脚、喝茶、抄书。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国子监那边炸了锅。有人说“女子也配登藏书阁”,有人说“朝廷给她们开个女科已是恩典,如今倒得寸进尺了”。闹了一阵,到底还是让了——皇命难违。

      头几天相安无事。沈念每天上楼,找自己要看的那排书架,取了书,坐在窗边。偶尔抬头,能看见三楼有人下来,经过公厅,出去。谁也不看谁。

      第七天,出事了。

      那天她来得早,公厅还没人。她倒了杯茶,坐着等楼上开门。门开着,进来几个人,穿着国子监的青衫,说话声不算大但是满厅都能听见。

      “……女科?就占了二楼那些?”

      “可不,听说还有几个穿细布的,不知道哪来的。”

      “细布?那能是什么出身?怕是连饭都吃不饱,也来考女科?”

      “文章憎命达嘛,人家要吃饭,也要脸面。”

      “脸面?”另一个声音慢悠悠接上,“女科原是给贵女们识几个字、添个才名的事,图个体面嫁人罢了。还真有人当回事了。牝鸡司晨,也不想想,这楼里的书,是给谁看的。”

      几个人笑出了声。

      沈念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喝茶。那几个人从她身边走过,看都没看她一眼——不,是看了,但那种看,跟看门口的柱子、墙角的灰没什么分别。她没动。

      门那边又进来几个,是王珮她们。王珮听见了最后那句,站住了,怒目圆睁,刚要开口怼回去,赵若拉了她一把。

      “算了,”赵若低声说,“跟这种人——”

      “这种人怎么了?”王珮咬着牙,声音放的不低,“这楼里的书倒是给谁看的我倒是不知,牝鸡司晨?凭他是哪种人,这话敢去陛下面前纷说?!”

      那边静了一瞬。有人清了清嗓子,另一个人拉了拉袖子,几个人没再说话,上了三楼。

      ---

      中午下来的时候,公厅里坐满了人。女科的几个在靠窗那桌,王珮、赵若都在。国子监的占了三桌,高谈阔论。

      沈念端着碗,在女科那桌坐下。

      王珮小声说:“你听见早上那些话没有?”

      沈念点头。

      “气死我了。”王珮攥着杯子,手微微的发颤“什么叫‘细布的那是什么出身’?什么就图个体面嫁人?”

      赵若说:“别理他们。”

      王珮还要说什么,那边忽然有人调笑着说:“听说女科这回第一名是个穿细布的?集贤殿分书的?”

      沈念倒茶的手顿了一下。

      “分书的那不就是抄书的?抄书的也能考第一?”

      “那女科的水平,可想而知。”

      几个人又笑起来。

      王珮脸都红了,想站起来,沈念按住了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别理。”王珮看着她。

      ---

      那之后,这样的事越来越多。

      国子监的人开始上楼的时候说“让让,别挡道”,下楼的时候说“女的也来藏书阁,书都被摸脏了”。公厅里遇见,就故意大声议论,“女科”“细布”“分书的”,像暗号一样,一说就笑。

      女科的人气得不行,但是没人敢出头,她们是藏书阁后来的,是外人,是女子,要娴熟雅静、要名声体统。吵起来,理亏的永远是她们。

      杨善芳知道这事,只说了一句话:“你们要争气,就用文章争。”

      沈念听着,没说话。

      ---

      第十五天,事情闹大了。

      那天早上,藏书阁门口贴了一张纸。纸上是一首诗,四句:

      “脂粉队里称英才,藏书楼上把书开。若问才学何处有,笑指南山一土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赠女科诸君。”

      王珮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仿佛能滴出血来。赵若气得发抖。李湘脸色铁青,扭头就走。

      沈念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张纸。

      她想起破庙里那些乞丐。脑海里浮现出他们的声音。“卖窑子里还能卖几两银子。”

      这张纸和那些话,不一样,又一样。

      王珮回头找她,眼眶都红了。

      “沈念,咱们就这么看着?”

      沈念没说话。

      ---

      那天下午,杨善芳把她们都叫去。

      “那张纸,你们都看见了?”

      没人说话。

      杨善芳说:“国子监那边,是周誉写的。”

      王珮倒吸一口气。周誉,国子监有名的才子,家世显赫,恃才傲物。国子监不少监生都唯他马首是瞻,他写的诗,等于国子监的意思。

      王珮气得脸发红:“那我们就这么算了?”

      “不能算。”赵若也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硬,“今天算了,明天他们贴得更难听。”

      “那怎么办?”王珮说,“告状?告谁去?一首诗,没名没姓——”

      “那就打破他们的头。”李湘忽然开口,声音冷冷的。

      屋里静了一瞬。

      杨善芳正端着茶碗,听了这话,抬了抬眼皮,没说话,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王珮急道:“杨先生,你倒是说句话呀!”

      杨善芳把茶碗放下,看了她们一眼,自顾自开口。

      “我讲《礼记》‘儒有合志同方,营道同术’时说过,后来人提起藏书阁,说的都是文章,但是先帝朝时期的藏书阁是用来做什么的”杨善芳忽然发问。

      “国子监和翰林院在藏书阁文斗。”沈念答道,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各出题,抽签定,当场作,众人评。”

      王珮眼睛一亮:“杨先生说过,这是文斗的规矩。”

      “对。”杨善芳说,“文斗不可拒。赢了,名声就有了;输了,也别喊冤。”

      ---

      女科推举沈念做代表。

      不是她主动的。是王珮提的,众人附议,说自是魁首迎战。她们说,她成绩最好,她最稳,她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沈念说:“我....不曾争过,怕有负重托”

      李湘忽然开口了。她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支笔,指节发白。

      “未曾争过?”她看着沈念,声音不高,冷得像淬了冰,“那你自清平蛮荒踏足京师,是旁人相让?你在集贤殿谋生,是平白相赠?你高中女科魁首,是考官徇私?”

      她站起来,走到沈念面前。

      “沈念,这世间从无天降的公允。你若不争,便永远只能做他们口中的‘细布’、任人踩踏的尘埃。要么争出一条生路,要么就认命做个玩物,去、死、灭迹,这便是不争的代价。”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李湘说完,转身走了。沈念几乎是呆愣在原地,没说话。

      ---

      沈念答应了。

      国子监那边,周誉亲自应战。约好三日后,藏书阁公厅,当场作文。各拟一题,围观者自便。

      消息传出去,轰动了半个东城。有人说这是“女科和国子监的第一次交锋”,有人说这是“周誉欺负人”,有人说“等着看笑话”。

      沈念把自己关在值房里,三天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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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翻遍了手边所有的策论。历年的,女科的,国子监的,翰林院的。她把周誉的文章找来,一篇一篇看。

      王珮给她送饭,说:“你别太紧张。”

      沈念说:“我不紧张。”

      王珮说:“那你手抖什么?”

      沈念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王珮叹了口气,把饭放下,走了。

      晚上,杨善芳来了。

      她没进屋,就站在门口。

      “题目想好了吗?”

      沈念说:“想好了。”

      “什么题?”

      “论民为邦本。”

      杨善芳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是这个?”

      沈念说:“因为别的题,我说不过他们。但这个题,他们比不过我。”

      杨善芳点点头,走了。

      ---

      第三天早上,藏书阁公厅挤满了人。

      沈念进去的时候,看见王珮、赵若、李湘都来了,被挤在一隅。国子监那边,几十个人,占了大半厅。中间一张长桌,两边各放一把椅子。

      周誉已经到了。二十出头,穿着绸缎长衫,眉眼里带着笑。那笑不是对着人的,是对着天花板的。

      他看见沈念,挑了挑眉。

      “你就是那个分书的?”

      沈念没说话,在椅子上坐下。

      周誉也坐下。

      主持的是一个老儒,头发花白,据说是在藏书阁看了一辈子书的老先生。他咳嗽一声,说:“二位,题目可曾拟好?”

      周誉先开口了:“题目由女科出,我奉陪便是。”他笑了一下,“省得人说国子监欺负人。”

      沈念把纸条递过去。

      老儒展开,念道:“论民为邦本。”

      公厅里嗡了一声。这题目太正了,正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也正得让人不知从何下手。

      周誉看了沈念一眼,嘴角微挑,没说话。

      老儒说:“依例,各作一篇,一个时辰。开始。”

      ---

      沈念拿起笔。

      手不抖了。

      她写第一行:“臣闻古之治天下者,必先知其民。民者,邦之本也。本固则邦宁,本摇则邦危。”

      她写第二行,第三行。

      她想起清平县。想起县衙门口那些人。想起粮册上的名字。想起押粮路上那些逃荒的农民。

      她写他们。

      不是写“民为贵”的道理,是写那些人是怎么活的,怎么死的,怎么被忘记的。

      她写了一个时辰。

      停笔的时候,公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老儒把两篇文章收起来,念了一遍。

      先念周誉的。礼教之本,引经据典,工整典雅,满篇都是“圣人云”“孔子曰”。

      念完了,有人鼓掌。

      再念沈念的。

      念到一半,公厅里没声音了。

      念完,还是没声音。

      老儒抬起头,看着沈念。

      “这篇,是你自己写的?”

      沈念说:“是。”

      老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作了一个揖。

      沈念愣住了。

      老儒说:“老夫在藏书阁五十年,读过无数文章。这一篇,是五十年来,最让我想起‘民’字长什么样的。”

      公厅里嗡地炸开了。

      周誉脸色铁青,站起来就走。

      国子监的人跟出去一半,剩下一半,看着沈念,眼神复杂。

      王珮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你赢了!”

      沈念站在原地,手还在抖。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赢。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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