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十四章 文斗(二)
文斗的 ...
-
文斗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东城。
沈念早上出门,去藏书阁的路上,遇见几个不认识的人。有穿国子监青衫的,有穿便服的,看见她,脚步顿一下,目光跟过来。她低着头走,当没看见。
到藏书阁门口,门房老头看见她,笑了一下。
“沈姑娘来了?”
她愣了一下。门房平时不叫她,也不笑。
“今天人多,二楼怕是没位置了。”
她点点头,进去。
公厅里坐着二十几个人,有女科的,有国子监的。她一进门,目光全落在她身上。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直直看着,有人低下头去。
她往二楼走。
二楼靠窗那排桌子,已经坐满了。王珮在角落里冲她挥手,旁边空着一把椅子。
她走过去,坐下。
王珮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
“什么?”
“周誉昨天回去,砸了一屋子东西。”
沈念没说话。
赵若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师兄劝他,他连师兄都骂。”
沈念低头翻书。
王珮又说:“还有人说,你昨天那篇策论,传到翰林院去了。有几个老编修看了,说……”
“说什么?”
“说女科这回,出了个真会写文章的。”
沈念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翻。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们没去公厅。
王珮带了点心,分给大家。几个人坐在二楼窗边,边吃边说话。
李湘也在。她平时不爱搭理后排这几个人,今天却凑过来,坐在旁边。
“沈念。”她忽然开口。
沈念抬头。
李湘看着窗外,说:“昨天那篇,我看了三遍。”
沈念没说话。
李湘转过头来,看着她。
“我原来觉得,你运气好。”
沈念等着。
“昨天那篇,不是运气。”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走了。
王珮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她这是……服了?”
赵若说:“不服能怎么办?”
沈念没说话,继续吃手里的点心。
---
下午,杨善芳把她叫去小屋。
沈念进去的时候,杨善芳正在看书。桌上放着两张纸,是她和周誉那两篇策论。
杨善芳指了指椅子。
“坐。”
沈念坐下。
杨善芳把那两张纸推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看。”
沈念低头看。周誉那篇上,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她的那篇上,只有一行字。
“这篇,我教不了你。”
她抬起头。
杨善芳看着她。
“你写的那些东西,不是我教的。是你自己见过的。”
沈念没说话。
杨善芳说:“往后,不用再问我‘怎么写’。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沈念愣了一下“杨先生,只是取巧......”
杨善芳摆摆手打断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教了二十年女科,教出过很多会写文章的。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
她顿了顿。
“让我觉得,这条路,你能走得比我远。”
沈念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善芳没回头。
“去吧。”
沈念走到门口,听见她说:
“国子监那边,有人来找过我。说想见你。”
沈念回头。
杨善芳说:“你见不见,自己定。”
---
那天晚上,沈念回到住的地方,点起灯,把周誉那篇策论又看了一遍。
工整,典雅,无懈可击。
她把杨善芳的批注一条一条看过去。引书的地方,批“当”。议论的地方,批“可”。收尾的地方,批“稳”。
挑不出毛病。
她又看自己的那篇,实在是,不够漂亮。
先生说“这篇,我教不了你。”只是自己多见世情,但沈念知道,自己仍需琢磨。
她看了一会儿,把灯吹灭。
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月光照进来,白白的。
她想起白天李湘说的话。“不是运气。”
她不知道是不是运气。
但她知道,人不能只靠运气。
---
第二天,门房老头递给她一封信。
信是国子监送来的,落款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拆开看,只有一行字:
“可否一见?——张逊。”
她拿着信,去找王珮。
王珮看了,愣了一下。
“张逊?国子监那个张逊?”
“你认识?”
王珮说:“不认识。但听说过。他比周誉低一届,文章写得好,但不爱说话。周誉他们那帮人闹事,他从来不掺和。”
沈念看着那封信。
王珮说:“你去不去?”
沈念想了想。
“去。”
---
见面的地方在藏书阁一楼的公厅。
她下去的时候,角落里坐着一个人。二十出头,穿着国子监的青衫,瘦,眉眼清秀,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看。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起头。
“沈姑娘?”
她点头。
他把书放下。
“我叫张逊。”
她等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昨天那篇策论,我看了。”
她没说话。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写了一年,写不出你那样的东西。”
她看着他。
他低着头,手指在桌上划来划去。
“我想请教你,是怎么写的。”
沈念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是这种事。
张逊抬起头,看着她。
“我知道冒昧。但我不问,心里过不去。”
沈念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写过灾民吗?”
张逊愣了一下。
“灾民?”
“你见过灾民吗?”
他摇头。
沈念说:“我见过。”
她没说下去。
张逊看着她,眼神变了。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作了一个揖。
“多谢。”
然后他走了。
沈念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
晚上回去,王珮问:“他说什么了?”
沈念想了想。
“他说他想写,写不出来。”
王珮说:“那你教他了?”
沈念摇头。
“没教。”
“那你说什么了?”
沈念没回答。
她想起张逊走的时候那个眼神。
她不知道他懂了没有。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人开始想问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