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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同门 女学的 ...


  •   女学的课室在东城一处老院子里,三间打通的大屋,摆了十几张矮几。

      沈念到得早,屋里还没人。她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纸笔摆好,等着。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

      先进来的是三个姑娘,穿着绸缎衣裳,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本书,边走边翻。她们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的沈念,目光扫过去,没停,在前排坐下。

      又进来几个,有的穿绸缎,有的穿细布,各自找位置坐下。有人低头翻书,有人小声交谈,有人在整理笔墨。

      沈念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

      她数了数。一共十三个。

      ---

      先生进来的时候,屋里静了一下。

      是个老妇人,六十来岁,头发灰白,腰板挺得笔直。她走上讲台,扫了一眼屋里的人。

      “我姓杨,叫杨善芳。往后三个月,你们的经义,我来教。”

      她顿了顿。

      “女科开了二十年,考上的,我教过一半。没考上的,我也教过一半。”

      她好像是在调侃,但是,没人笑。

      杨善芳点点头,拿起名册。

      “王珮。”

      “到。”前排一个穿鹅黄衣裳的女子应声。

      “李湘。”

      “到。”另一个声音,清脆。

      “赵若。”

      “到。”

      ……

      “沈念。”

      她应了一声。

      杨善芳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点名。

      ---

      第一堂课,讲的是《论语》。

      杨善芳讲得不快,一段一段地讲,讲完了问一句:“有什么不明白的?”

      有人举手。

      是前排那个叫李湘的。她问的是关于“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的注疏,引了几家的说法,问哪一家更切。

      杨善芳答了。

      又有人举手。问的是“学而时习之”的“习”字,是温习还是实习。

      杨善芳又答了。

      沈念坐在最后一排,听着那些人问的问题。有的她想过,有的她没想过。她低头在纸上记。

      下课的时候,前排那几个还在说话。说的不是胭脂水粉,是刚才课上讲的。

      “我觉得郑注比孔疏明白。”
      “但孔疏引的《周礼》那段,你不能绕过。”
      “先看郑注,再看孔疏,两遍就通了。”

      沈念听着,把纸笔收好。

      ---

      中午休息,她坐在廊下,从怀里掏出干饼。

      有人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她抬头。

      是那个穿鹅黄衣裳的,叫王珮。

      王珮看着她手里的干饼,愣了一下,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就吃这个?”

      沈念点头。

      王珮没再说什么,从自己的食盒里拿出一块点心,递给她。

      沈念看着那块点心,没接。

      “拿着。”王珮说,“我娘做的,让我分给同门。”

      沈念接过,咬了一口。

      王珮好像也不太遵守食不言的规矩,坐着边吃边问“你叫沈念吧,你住哪儿?”

      “集贤殿后街。”

      王珮愣了一下。

      “那儿……挺远的。”

      沈念点点头。

      王珮又问:“你在集贤殿后街住,是父兄在那儿当差吗?”

      “我自己当差,分书杂役。”

      王珮没有沈念预想的高傲和冷漠神色,倒是很热情欣喜“自己当差啊,那可厉害,我家里就不让去”

      经历了一瞬的沉默,沈念犹豫着开口问“你知道咱们这些人,考上了能去哪儿吗?”

      王珮兴致勃勃的开口“那你可问对人了,我来之前打听过。礼部、太常寺、翰林院、中书省,都能去。户部也收,但少的可怜。兵部刑部工部,至今没听说过有女的。”

      沈念听着。

      王珮继续说:“基本都是留在京城的。外放州府的……我打听了一圈,二十年里,一共只有三个人。当初外放的那些,也是虚职闲差——要么原籍在那边,要么随丈夫迁任过去的。”

      沈念问:“外放做什么?”

      “司仓、教谕、典史。都有。”王珮顿了顿,“但没什么人愿意去。”

      “如何?”

      “外放是熬资历、攒履历的事。可女官外放,一来是实缺轮不上,二来是做了事也未必有人认。费了力气,什么都捞不着,谁还去?”

      沈念听完,没说话。

      王珮看着她,忽然问:“你呢,以后想去哪儿?”

      沈念想了想。

      “不知道。”

      王珮叹了口气。

      “其实也没得选。”

      ---

      下午上课前,沈念坐在位子上,听见前排那几个又在说话。

      这回说的是女科的事。

      “我阿姐那一期,考上的六个,现在还剩四个。”
      “那两个呢?”
      “一个嫁了,辞了。一个外放,后来没消息了。”
      “嫁人的那个,可惜了。”
      “可惜什么?人家夫家好,不用她出来做事。”

      有人笑了一声。

      “那她还考什么?”
      “你可小声些,谁知道这里有没有只想有个才名要嫁人的。”

      沈念听着,没抬头。

      ---

      下午的课结束后,杨善芳叫住了她。

      “你跟我来。”

      沈念跟着她走到旁边一间小屋。屋里堆着书,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杨善芳坐下,指了指另一把椅子。

      “坐。”

      沈念坐下。

      杨善芳看着她,问:“我看你底子倒扎实,师从何人?”

      沈念愣了一下。

      “家祖父。”

      “他做什么的?”

      “县学教谕。”

      杨善芳点点头。

      “难怪。”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沈念。

      “你读书庞杂,底子扎实,这是长处。但经义典籍不熟,终究不是正途。这是往后三个月要看的书。别人看一遍,你看三遍”

      沈念接过。

      杨善芳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女科进学,本就要比旁人加倍。你是寒门孤女,便是百倍,也未必争得过人。”

      沈念看着她。

      “但好歹有条路。记住了,你没有回头路。”

      然后她走了。

      沈念坐在那儿,看着手里的书单。

      天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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