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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卷:蚀痕回响 · 第七章 囚徒的名册   早餐后 ...

  •   早餐后的“放风”时间,是枯瘦男人定下的另一个规矩。
      食堂的混乱被迅速清理,那些麻木的病人在无面护工的驱赶下,排着歪斜的队伍,被带往病院后方一个用锈蚀铁丝网围起来的、寸草不生的水泥院子。天空是永恒的、令人压抑的铅灰色,见不到太阳,也分不清时辰。
      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的、辨认不出原貌的杂物。铁丝网外是更加荒芜的景象,几栋低矮破败的建筑轮廓隐在灰雾里,看不真切。空气冰冷,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比室内更加刺鼻。
      简榭、宋锦肖、周铮、沈清墨、苏予,以及被周铮半拖半扶着的陈镇岳,被允许待在院子边缘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区域。两个无面护工像门神一样杵在通往食堂和病房楼的两道铁门边,死灰色的面孔“注视”着院内,但它们似乎只负责看管,只要不试图靠近铁丝网或大门,便对病人之间的有限交流视若无睹。
      这是一个脆弱、短暂,且被严密监控的交流窗口。
      最初的几分钟,无人说话。只有苏予偶尔压抑的抽泣,陈镇岳粗重紊乱的喘息,以及远处其他病人发出的、无意义的嗬嗬声或低语。
      宋锦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眯着眼,似乎在打量头顶那片虚假的天空。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仿佛指间夹着一支不存在的烟。琥珀色的眼眸偶尔扫过不远处那两个沉默的护工,又掠过身边这些临时“狱友”们苍白惊惶的脸。
      周铮将陈镇岳安置在一块稍微平整的水泥墩上,自己则蹲在一旁,双手抱头,用力搓了搓脸,试图驱散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他的目光在简榭和宋锦肖之间转了一圈,又看向依偎在一起、明显关系不一般的沈清墨和苏予,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什么。
      沈清墨紧紧搂着苏予的肩膀,苏予几乎将整个上半身都埋在她怀里,身体仍在细微地颤抖。沈清墨的下巴抵着苏予的发顶,镜片后的眼睛却异常清醒锐利,她同样在观察,在评估。她的目光与周铮有过短暂接触,又快速掠过简榭平静无波的侧脸,最后在姿态散漫却气息凝实的宋锦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简榭站在离人群稍远半步的地方,面对着铁丝网外的荒芜。他身姿笔直,病号服粗糙的布料掩不住那股冷硬的轮廓。深黑的眼眸望着灰雾深处,但周身的感知却如同无形的雷达,笼罩着整个院子,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气息和情绪波动。掌心里,那颗琥珀纽扣隔着布料,贴着他的大腿外侧皮肤,传来恒定不变的微凉。
      压抑的沉默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
      最终,是宋锦肖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周铮身上,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声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微哑,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说,哥几个,还有两位……姑娘,”他顿了顿,目光在沈清墨和苏予交握的手上很自然地滑过,没有多停留,“咱们这倒霉催的,被扔进一个锅里,连彼此几斤几两都不知道。这眼看开饭的时辰又要到了,”他指的是下午的“治疗”,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却掩不住底下的凝重,“总不能真当一群糊涂鬼吧?”
      周铮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宋锦肖,又看了看其他人,最终闷声开口:“是这个理。我叫周铮,编号887,B-。” 他报出了评级,这在这种初次正式接触的玩家间,算是一种基本的诚意和实力展示,也隐含着一丝结盟的试探。
      沈清墨轻轻拍了拍苏予的背,示意她放松一些,然后抬起头,迎向众人的目光。她的声音比苏予平稳得多,带着一种冷静自持的力量:“沈清墨,编号1105,评级C+。” 她顿了顿,手臂更紧地搂了搂怀里的苏予,补充道,“这是我的恋人,苏予,编号2057,评级D+。她……有些特殊感应,对‘那种东西’比较敏感,但不太擅长应对直接的……恐怖。”
      “恋人”两个字,她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强调,也没有遮掩,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身高、发色无异的客观事实。但在这种绝境中,这种关系的坦白,却隐隐透出一种将彼此后背完全交托的意味,也解释了为何苏予如此依赖她,以及她为何时刻将苏予护在身侧。
      苏予从沈清墨怀里微微抬起泪痕未干的脸,怯生生地看了众人一眼,尤其是看向简榭和宋锦肖时,眼神里带着本能的畏惧和一丝好奇。她小声嗫嚅:“我、我叫苏予……对不起,我胆子小……”
      宋锦肖挑了挑眉,对“恋人”这个信息并未表现出特别的惊讶,只是目光在两人紧握的手和沈清墨保护性的姿态上又停留了一瞬,随即了然地点点头,语气随意:“理解。这鬼地方,是得有个能完全信得过的人挨着。” 这话听起来像是宽慰,又像是一种认可。
      周铮对两人的关系也只是微微颔首,注意力很快回到现状上。他看向陈镇岳。后者还处于半恍惚状态,嘴里喃喃念叨着“完了……都完了……”
      “陈镇岳!”周铮提高音量,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陈镇岳浑身一哆嗦,茫然地抬起头。
      “名字,编号,评级。”周铮言简意赅。
      “陈、陈镇岳……编号9911……F、F级……”陈镇岳结结巴巴地说完,又抱着头缩成一团。
      F级,最低评价,符合他目前的表现。
      现在,只剩下简榭和宋锦肖了。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或无意地,都聚集到了他们两人身上。这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显得格外“不同”。一个冰冷如刃,沉静得可怕;一个散漫不羁,却总在关键时刻透出令人心悸的敏锐。
      宋锦肖摊了摊手,一副“到我了”的表情,琥珀色的眼睛带着点玩味,扫过众人:“宋锦肖,编号8913,F级。” 他毫不避讳地报出了自己的最低评级,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F级?周铮眉头皱得更紧,沈清墨眼中也闪过一丝疑虑。一个F级新人,在经历了昨晚的诡异、早餐时的冲突,以及刚刚那场匪夷所思的副本乱入后,还能保持这种近乎松弛的警戒状态?这绝非常理。
      但宋锦肖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怀疑,说完便好整以暇地看向简榭,等着他的自我介绍。
      简榭缓缓转过身。铅灰色的天光落在他冷白如瓷的脸上,勾勒出利落分明的混血轮廓。深黑的眼眸平静地迎上众人的注视,那目光没有压迫感,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轻易看穿所有伪装下的恐惧与盘算。
      “简榭。编号742。评级A-。”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宣读一段代码。
      然而,“A-”这个评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在众人心中激起千层浪!
      周铮猛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简榭。沈清墨倒吸一口凉气,搂着苏予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连一直喃喃自语的陈镇岳都停下了嘟囔,愕然地抬头。苏予也忘了害怕,呆呆地望着简榭。
      A-!
      在“家园”的玩家体系中,A级已是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代表着顶尖的战力、丰富的副本经验、以及对“蚀痕”力量的深度理解或掌控。每一个A级玩家,都是活着传奇,是无数低级玩家仰望和依赖的对象。而这样的人,竟然和他们一起,被扔进了这个诡异的B+副本“心影病院”?
      惊讶过后,涌上心头的是更复杂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一丝渺茫的希望,以及……更深的忌惮。为什么一个A-级玩家会在这里?是任务?是惩罚?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宋锦肖脸上那点玩味的笑容也收敛了些,琥珀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简榭,里面翻涌着之前未曾显露的、极其浓烈的探究欲,仿佛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发现了更加有趣谜题。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低声重复:“742……A-……” 随即,他扯出一个更加意味不明的笑,对着简榭点了点头,像是打招呼,又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致意。
      短暂的震撼过后,是更加微妙的沉默。A-级的存在,无形中改变了这个小团体的力量对比和潜在的行动逻辑。
      “A-……”周铮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目光复杂地看着简榭,“你……为什么会在……”
      “系统匹配。”简榭简洁地打断了他的疑问,显然不打算解释更多。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铁丝网外的灰雾,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项必要程序。“现在,交流信息。”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自然的、不容置疑的引导性。实力带来话语权,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周铮和沈清墨对视一眼,暂时压下了心中的万千疑问。沈清墨扶了扶眼镜,率先开口,声音恢复冷静:“我先说吧。昨晚我和苏予在‘12’号房。除了恐惧和远处隐约的声响,没有直接遭遇异常。但苏予说,她一直感觉到有冰冷的‘视线’从门缝和墙壁渗透进来,还有很淡的……血腥甜味。后半夜,靠近天亮时,她似乎还听到有小女孩哼歌的声音,非常轻,断断续续,但让她很不舒服,心跳得厉害。”
      苏予在沈清墨怀里轻轻点头,小脸发白:“嗯……那歌……调子很奇怪,像挽歌,又像儿歌……歌词听不清,但感觉……很悲伤,很可怕……”
      周铮接口,脸色阴沉:“‘3’号房。陈镇岳大部分时间昏着。我和……”他看了一眼宋锦肖,“……8913号,醒着。门外一直有东西徘徊,很重,有腥气。后半夜,有东西敲墙,不是我们这边敲的,像是从‘7’号房方向传来的。再后来,就是那阵鬼哭狼嚎的尖叫,之后整个楼都好像‘活’了,各种声音。我们没敢开门。”
      宋锦肖补充,语气随意但内容关键:“敲墙的节奏,开始是试探,后来像是某种交流,很简短。再后来,门外那东西停了好一会儿才走。另外,”他看向简榭,“早上那阵乱子(指副本乱入)之前,我好像看到你一直握着右手,手里有东西?微光?”
      他果然注意到了琥珀纽扣。简榭没有否认,也没有展示,只是平静地说:“昨晚,囡囡来过我的房间。”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她给了我这个。”简榭终于从口袋里伸出手,摊开掌心。那颗琥珀色的纽扣在铅灰色的天光下,依旧散发着幽幽的、不祥的浑浊微光。“从她父亲‘最喜欢’的旧衣服上拿的。她说,里面藏着秘密。”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纽扣吸引。沈清墨眼神一凝,苏予则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缩了缩,脸色更白:“它……它在‘看’……有好多……痛苦……”
      “囡囡身上,”简榭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说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内容,“缝了很多纽扣。用线,缝在皮肤上。腰,背。她说,是‘爸爸’缝的,因为那里‘破了’,缝上才‘漂亮’。”
      “畜牲!”周铮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拳头捏得咯咯响。沈清墨也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怒,将苏予搂得更紧。陈镇岳似乎也听懂了,脸上露出混杂着恐惧和恶心的表情。
      宋锦肖脸上的散漫彻底消失,琥珀色的眼眸紧紧盯着那颗纽扣,又看向简榭:“她特意偷出来给你?为什么?”
      “她说,和我的眼睛颜色有点像。”简榭收起纽扣,“她似乎对‘漂亮’有执念,源于她父亲的扭曲‘教育’和‘治疗’。这颗纽扣是关键物品,与蚀痕相关,可能存储了某些记忆或线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下午的‘治疗’,院长亲自检查。那些乱入者被关进了‘特别观察室’。我怀疑,这两件事可能有关联。‘治疗’的内容,或许与‘纠正’、‘修补’或‘植入’有关,参考囡囡身上的纽扣。”
      简榭提供的信息,将零散的恐怖碎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更加黑暗、更加有组织的虐待与扭曲体系。而“院长”,无疑是这个体系的核心。
      “所以,下午我们可能面临的是……”沈清墨声音发紧,“□□改造?精神植入?或者……被缝上那种东西?”她指了指简榭放纽扣的口袋。
      “很大可能。”简榭点头,“需要制定应对策略。硬抗不明智,需观察规则漏洞,或寻找‘治疗’的替代目标。”
      “替代目标?”周铮问。
      “那些乱入者。”宋锦肖忽然开口,嘴角又勾起那抹略带冷意的弧度,“他们被单独关押,身份是‘需要处理的异常’。院长和那个枯瘦男,明显对他们更‘感兴趣’。也许,‘治疗’仪器或者‘院长’的注意力,可以稍微被转移一下?”
      这个提议冷静而残酷,但在生存面前,却又是最现实的考量。利用突然出现的变量,为自己争取喘息之机。
      沈清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反驳。苏予将脸埋在她肩头,不敢听。周铮脸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见机行事。”简榭做出了总结,目光再次投向那栋死气沉沉的病房主楼,“首要目标,存活,观察,收集信息。纽扣是关键,囡囡是突破口,但需谨慎。她的‘父亲’监控严密。”
      短暂的交流,让原本完全陌生的六人,对彼此的姓名、编号、评级、以及昨晚的遭遇有了最基本的了解,也对即将到来的危机有了更清晰的、也更令人绝望的认知。沈清墨和苏予的恋人关系公开,在绝境中增添了一抹相依为命的血色温情,也成了一项需要额外考量的变数。而简榭A-级的身份,如同一块定海神针,也像一把悬顶之剑,让这个小团体有了主心骨,却也带来了更深层次的、关于“他为何在此”的谜团。
      “放风”时间快结束了。无面护工开始驱赶“病人”回笼。
      就在他们准备转身,走向那扇通往牢笼的铁门时,简榭掌心的琥珀纽扣,毫无征兆地,猛地发烫!
      不是之前恒定的微凉,而是一种灼热的、仿佛活物心跳般的搏动!与此同时,纽扣内部浑浊的琥珀色光芒急剧闪烁起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所有人——包括感知敏锐的苏予,经验丰富的周铮和沈清墨,甚至包括看似散漫的宋锦肖——都感到一股强烈到令人灵魂战栗的、充满贪婪与恶意的“注视”,从病房主楼的某个深处,穿透墙壁和距离,牢牢地锁定了他们这个方向!
      是“院长”!
      他“看”过来了!而且目标极其明确!
      是因为他们的聚集?是因为信息的交流?还是因为……这颗突然异常活跃的琥珀纽扣?
      “走!”简榭低喝一声,率先转身,朝着铁门快步走去,面色依旧冰冷,但步伐明显加快。
      其他人也瞬间从那股恐怖的凝视中惊醒,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慌忙跟上。
      宋锦肖落在最后,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主楼某个窗户的方向——那里一片黑暗,但他能感觉到,那双浑浊的黄色巨眼,正透过玻璃,贪婪地“舔舐”着他们每一个人的背影。
      他转回头,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近乎兴奋的锐芒。
      游戏,似乎因为他们的这次小小“集会”,而被提前触发了某个机制。
      下午的治疗,恐怕会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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