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一卷:蚀痕回响 · 第八章 沉默的诊疗 琥珀纽 ...
-
琥珀纽扣异常的灼热和那来自院长室的、如有实质的贪婪凝视,如同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冻结了小院里本就稀薄的空气。
走!
简榭的低喝是唯一清晰的指令。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无谓的慌乱,他率先转身,迈步走向那扇通往病房主楼的铁门,步伐稳定,甚至比来时更快了几分。病号服空荡的下摆随着动作带起细微的风。
几乎就在他转身的同时,那两名守在门边的无面护工,一直如同死物般僵硬的面孔,竟缓缓地、同步地转向了他们六人所在的方向。那张平整死灰的脸上,代表嘴巴的细缝微微张开,发出嘶嘶的、仿佛生锈金属摩擦的声响。
宋锦肖是最后一个动的。在简榭开口的瞬间,他虚捻着不存在的烟的手指倏然停住,琥珀色的眼瞳深处,最后一点散漫的余烬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猛兽被惊动时的锐利光泽。他深深看了一眼病房主楼深处某个方向——那股令人灵魂战栗的凝视源头——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迈开长腿,几步就追上了简榭,几乎是与他并肩走向铁门。
周铮和沈清墨也瞬间反应过来。周铮一把捞起瘫软的陈镇岳,半拖半扛地跟上。沈清墨则紧紧搂住吓得几乎腿软的苏予,强撑着发颤的双腿,踉跄着追上队伍。苏予怀里的旧书差点再次滑落,被她死死抱住,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
那股被锁定的感觉如影随形,黏腻、冰冷、充满探究的恶意,死死钉在每个人的背心。直到他们逐一穿过铁门,踏入病房楼内部更加昏暗、充斥着消毒水与陈腐气息的走廊,那股恐怖的凝视感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但残留的寒意依旧缠绕在骨髓深处。
没有人说话。粗重不一的喘息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无面护工跟在他们身后,沉默地关上了铁门,落锁的咔哒声在空旷中格外清晰。
他们没有直接被押回各自的病房。那两个无面护工一前一后,将他们夹在中间,带往了另一个方向——不是通往院长室,也不是通往食堂,而是沿着主楼梯,向下。
越往下走,空气越是阴冷潮湿,那股甜腻的腐臭味也越发浓郁,几乎盖过了消毒水的气味。墙壁从斑驳的淡绿色变成了更深的、近乎墨绿的色泽,墙皮潮湿起泡,有些地方渗出深色的水渍。灯光更加昏暗,间隔很远才有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勉强照亮脚下布满污垢和水痕的水泥台阶。
向下的楼梯仿佛没有尽头,只有他们单调的脚步声和无面护工那僵硬的、落地沉重的步伐在狭窄空间里回响。苏予的抽泣被沈清墨用手轻轻捂住,变成压抑的呜咽。陈镇岳似乎被这向下的深入彻底击垮,几乎完全被周铮拖着走,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简榭走在最前面,脚步没有丝毫迟疑。深黑的眼眸在昏暗中快速扫过经过的每一层平台、每一扇紧闭的、锈蚀更严重的铁门。门牌上的号码模糊不清,有些干脆没有。他的感知提升到极致,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异样的波动,以及掌心下,那颗紧贴皮肤的琥珀纽扣——它的搏动性灼热在离开小院后逐渐平息,恢复了那种恒定的微凉,但简榭能感觉到,纽扣内部那浑浊的微光似乎比之前更加活跃,仿佛在共鸣着此地的某种深层的、不祥的频率。
宋锦肖走在他侧后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没有看周围的环境,目光似乎落在前方简榭挺直的背脊上,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向更深的黑暗。他脸上的表情很淡,几乎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偶尔掠过的昏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冷静到极致的、近乎非人的专注。他右手插在病号服口袋里,食指上的那枚古朴银黑戒指,在布料下随着步伐,偶尔擦过裤缝,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终于,在仿佛深入地下数层之后,楼梯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条比楼上更加低矮、压抑的走廊。墙壁是粗糙的、未经粉刷的混凝土,布满了渗水的痕迹和奇怪的、仿佛抓挠留下的深色印记。空气冰冷刺骨,带着浓重的铁锈、福尔马林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血浆的甜腥气。只有走廊尽头,有一扇厚重的、漆成暗哑黑色的金属门,门缝下透出惨白得不自然的光。
无面护工在门前停下。其中一个走上前,用一把形状奇特、布满锈迹的钥匙,插进门上复杂的锁孔,缓慢地转动。锁芯发出沉重、艰涩的咔哒咔哒声,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
门,缓缓向内打开。
更加冰冷、更加浓郁的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气味,混合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门内是一个巨大的、挑高惊人的空间。与楼上病房的破败肮脏截然不同,这里异常“干净”,甚至可以说是“洁净”到令人发指。墙壁、天花板、地面,全部铺着光滑的、惨白色的瓷砖,反射着头顶无数盏嵌入式的、散发着惨白强光的无影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毫无阴影,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空间被透明的、厚重的玻璃隔断分割成数个区域。有些区域空着,只有惨白的灯光照射着光洁的地面。有些区域里,摆放着一些奇形怪状的、闪着金属冷光的仪器,仪器的形状难以描述,线条流畅却透着非人的诡异,连接着粗大的、颜色各异的胶管和电缆。还有一些区域,摆放着类似手术台或束缚床的金属台面,台面边缘有深色的、难以清洗的污渍。
这里,就是治疗区。
而在治疗区最深处,靠近另一面墙的地方,有一个格外宽敞的玻璃隔间。隔间里,此刻正有人。
是早餐时乱入的那五个“血色婚礼”的幸存者。
他们已经被换上了同样惨白的、类似拘束服的衣物,但那些衣物此刻凌乱不堪,沾着新的血迹和污渍。燕尾服面具男的半边面具已经碎裂脱落,露出底下苍白扭曲的脸,他正被两个格外高大强壮的无面护工死死按在一张金属椅子上,脖子上套着一个闪烁着红灯的金属项圈,他疯狂挣扎,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断裂的手杖早已不知所踪。
捧花新娘蜷缩在角落,婚纱般的拘束服裙摆破烂,她似乎清醒了一些,脸上不再是痴笑,而是极致的恐惧,双手死死抱着头,身体剧烈颤抖。
独眼管家被铐在一个类似十字架的金属架上,独眼圆睁,死死盯着玻璃隔间外,嘴唇无声地快速开合,像是在念诵什么。
光头屠夫不见了踪影。只有那个受伤的伴娘,被随意扔在冰冷的地上,扭曲的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着,她似乎已经昏迷,或者死了,一动不动。
而在这个关押着乱入者的玻璃隔间斜前方,治疗区的中央空地上,静静地停放着一架轮椅。
囡囡坐在轮椅上,依旧抱着她那只破旧的兔子玩偶。她穿着干净的白色小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空洞的眼眶“望”着玻璃隔间内挣扎的众人,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枯瘦的男人——囡囡的父亲——就站在轮椅旁。他换上了一件浆洗得发硬、白得刺眼的长袍,像某种简化版的医生袍。他蜡黄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手术刀般的漠然。他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过被无面护工带进来的简榭六人,最后,落在了简榭脸上。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拉出一个标准的、却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很好。都到了。”他嘶哑的声音在空旷冰冷的治疗室里回荡,带着嗡嗡的回响,“院长……正在准备。治疗,马上开始。”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治疗区一侧几个空着的、类似观察椅的金属座位。
“坐下。安静。看。”
看?看什么?看那些乱入者如何被“治疗”?
周铮的脸色铁青,沈清墨将苏予的脸按在自己肩上,不让她看。陈镇岳彻底瘫软,被周铮勉强按在椅子上。宋锦肖在简榭身旁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依旧带着点懒散,但脊背挺直,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玻璃隔间和枯瘦男人,眼神锐利得像要刮下对方一层皮。
简榭在指定的位置坐下,背脊挺直如松。深黑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整个治疗区,将每一个细节——仪器的位置、管线的连接、无面护工的站位、枯瘦男人的姿态、囡囡的位置、以及玻璃隔间内的情况——尽数录入脑海。他的心跳平稳,呼吸悠长,仿佛置身事外的观察者。
就在他们坐下的同时,玻璃隔间内,发生了变化。
按住燕尾服面具男的两个无面护工,忽然松开了手,退到一边。
燕尾服面具男猛地喘了口气,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他脖子上的金属项圈红光一闪,他立刻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掼回椅子上,动弹不得。
玻璃隔间顶部的几盏灯,亮度骤然增强,聚焦在燕尾服面具男身上。强光下,他苍白脸上的每一丝恐惧和狰狞都清晰可见。
然后,治疗区深处,一扇之前未曾注意到的、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暗门,无声地滑开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腐烂甜香、陈旧药水和某种更高位阶邪恶的气息,如同有实质的黑色潮水,从门内汹涌而出。
一个巨大、臃肿、勉强保持着人形的阴影,缓缓地、极其困难地,从门内的黑暗中“挪”了出来。
是院长。
他比在昏暗院长室里看起来更加庞大,更加令人作呕。层层堆叠的、死灰泛青的皮肉在惨白无影灯下,每一处溃烂的脓疮、每一道深紫色的血管都纤毫毕现。那件污渍斑驳的白大褂此刻换成了某种看起来更厚、更硬挺的暗色皮革围裙,上面沾着深褐近黑的、厚厚的污垢。
他挪动的速度很慢,每一步都让身下的肉浪翻滚,发出粘腻的声响。但他移动的方向很明确——径直朝着玻璃隔间,朝着那个被束缚的燕尾服面具男。
随着他的靠近,玻璃隔间内的空气仿佛都在扭曲。捧花新娘发出更加尖利的呜咽,蜷缩得更紧。独眼管家念诵的嘴唇速度更快,额角青筋暴起。燕尾服面具男脸上的恐惧达到了顶点,他疯狂地扭动,试图挣脱项圈,但无济于事。
院长终于挪到了玻璃隔间前。他巨大的、浮肿的头颅缓缓低下,那双深陷在□□里的、浑浊黄色的眼球,透过玻璃,贪婪地、一寸寸地“舔舐”着燕尾服面具男,仿佛在评估一道即将入口的珍馐。
然后,他抬起了“手”。
那团勉强能看出五指轮廓的、沾满粘液的肉团,按在了玻璃隔间外一个类似操作面板的装置上。
玻璃隔间内部,燕尾服面具男所坐的金属椅子周围,地板突然无声地滑开几个圆孔。几根顶端闪烁着幽蓝电弧、形状如同放大数倍的粗大缝衣针般的金属探针,缓缓升起,针尖精准地对准了燕尾服面具男的四肢和躯干。
不,不是缝衣针。那种弧度,那种闪烁着不祥能量的顶端……更像是用来进行某种“连接”或“植入”的接口。
燕尾服面具男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的漏气声。
院长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愉悦的、残忍的光芒。他肉团般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轻轻一点。
嗤——!
轻微的电流声中,那几根幽蓝的金属探针,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猛地刺入了燕尾服面具男的身体!
没有鲜血四溅。探针仿佛融入了他的身体,只留下几个微微凹陷的、闪烁着蓝光的点。
燕尾服面具男的身体骤然绷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剧烈地、无声地抽搐起来。他的眼睛瞪大到极限,眼球凸出,布满了血丝,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出咯咯的怪响。他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蚯蚓在疯狂窜动,青黑色的血管暴起,颜色迅速变得灰败。
与此同时,院长臃肿的身躯也微微震颤起来,仿佛在“汲取”着什么。他那张横贯大半张脸的巨口,缓缓咧开,露出黑黄交错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的吞咽声。
治疗区中央,枯瘦男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蜡黄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近乎虔诚的专注。囡囡坐在轮椅上,空洞的眼眶“望”着玻璃隔间内正在发生的恐怖景象,小脸平静无波,只是抱着兔子玩偶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
观察椅上,苏予在沈清墨怀里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死死咬住沈清墨肩头的布料,才没有尖叫出声。沈清墨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僵硬,几乎要抱不住苏予。周铮的拳头捏得死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鲜血,他死死盯着玻璃隔间,额角青筋跳动。陈镇岳已经两眼翻白,再次昏死过去。
宋锦肖的呼吸几不可查地急促了一瞬,又迅速平复。他琥珀色的眼眸死死锁定在院长身上,尤其是院长“操作”的手指和那臃肿身躯的细微颤动上,眼神锐利如解剖刀,仿佛在疯狂分析、拆解着眼前这超越常理的恐怖现象背后的逻辑与弱点。
简榭依旧坐得笔直。深黑的眼眸倒映着玻璃隔间内的惨状,却如同一潭冰封的湖,不起丝毫波澜。只有他微微收缩的瞳孔,显示出他大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能量汲取?精神抽取?□□改造?仪式的一部分?院长的“治疗”目的究竟是什么?那些金属探针的原理?被刺入者的下场?以及……最关键的是,这种“治疗”方式,会以何种形式,降临到他们自己身上?
他的指尖,隔着粗糙的病号服布料,轻轻碰了碰紧贴大腿的琥珀纽扣。纽扣没有任何异常反应,依旧冰冷。
玻璃隔间内,燕尾服面具男的抽搐逐渐微弱下去。他凸出的眼球失去了神采,变得空洞灰败,皮肤彻底失去了光泽,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蜡像。只有那几处被探针刺入的位置,还闪烁着微弱的、不稳定的幽蓝光芒。
院长似乎“汲取”完毕,肉团般的手指离开了操作面板。
那几根刺入燕尾服面具男体内的幽蓝探针,缓缓缩回地板之下,消失不见,只在他身上留下几个焦黑的、仿佛烙铁烫过的圆形疤痕。
燕尾服面具男的身体软软地瘫在椅子上,头颅歪向一边,再无生机。
院长巨大的头颅缓缓转动,浑浊的黄色眼球,从玻璃隔间内那具“残骸”上移开,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向了观察椅的方向。
那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挨个扫过瘫软的陈镇岳、颤抖的苏予、僵硬的沈清墨、强撑的周铮、眼神锐利的宋锦肖……
最后,停在了简榭脸上。
贪婪。探究。以及一种……仿佛发现了更美味、更“漂亮”的猎物的、纯粹的愉悦。
然后,那目光下移,落在了简榭放着琥珀纽扣的右腿上。
院长的巨口,缓缓咧开,拉出一个更加巨大、更加狰狞的笑容。
喉咙里,咕噜咕噜的粘稠笑声响起,在死寂的治疗室里回荡。
“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