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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卷:蚀痕回响 · 第六章 错误代码 早餐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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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灰糊的酸馊气味中缓慢流逝。
宋锦肖最后还是没有碰那碗东西,他只是用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琥珀色的眼睛在食堂昏沉的光线下,像两块冰冷的琥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那些麻木吞咽的“病人”,门口和边缘如同雕塑般僵硬的无面护工,以及坐在他对面、姿态冷静得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简榭。
简榭的碗同样没怎么动。他只是象征性地用勺子边缘沾了一点灰糊,抹在碗边,然后便放下勺子,深黑的眼眸低垂,目光落在自己放在桌下的右手上。掌心里,那颗琥珀纽扣贴着皮肤,传来一丝恒定而诡异的微凉。
他需要消化昨晚得到的信息,分析纽扣中看到的碎片画面,推测下午“治疗”的可能形式,并评估宋锦肖这个“新人”身上越来越多的疑点。
隔壁桌,周铮强行灌下食物后,脸色发青,强忍着不适。沈清墨最终逼着苏予吃下了小半碗,苏予每咽下一口都像在受刑,眼泪混合着糊状物流下。陈镇岳依旧瘫着,对摆在面前的食物毫无反应。
就在时间仿佛凝固,每个人都在这压抑的寂静中默默计算着下午“治疗”的倒计时时——
【警告:系统链路波动。检测到异常时空涟漪。】
【错误:副本“心影病院”边界稳定性下降。】
【尝试修复……修复失败。错误代码:E-743。】
【次级副本“血色婚礼”部分数据流溢入……正在尝试隔离……】
冰冷、急促、带着明显异常杂音的电子提示音,并非在脑海中响起,而是如同老旧收音机信号不良时的刺耳广播,直接、断断续续地回荡在食堂的空气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些麻木进食的“病人”,他们的动作有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凝滞。门口和边缘的无面护工,那些死灰色的面孔也微微转动,似乎在“聆听”这异常的声音。
简榭和宋锦肖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宋锦肖脸上那点惯有的散漫瞬间消失,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里面闪过一丝极快的、混杂着惊愕和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简榭,似乎想从对方脸上确认什么。
简榭深黑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系统提示外泄?副本边界不稳定?错误代码?还有……“次级副本‘血色婚礼’数据流溢入”?
这是从未遇到过的情况。系统的运行底层似乎出现了严重的错误。
没等众人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诡异提示——
食堂中央,那片相对空旷的、只有几张歪斜长凳的区域,空气突然开始剧烈地扭曲、沸腾!
不是视觉上的错觉。是实实在在的空间畸变。空气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不透明的、带着暗红色泽的涟漪。涟漪中心,光线被疯狂地吞噬、折射,形成一个不断旋转扩大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幽暗漩涡。
一股截然不同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从漩涡中喷涌而出——浓郁的血腥味、甜腻到发臭的香水味、烧焦的绸缎味、以及一种狂欢后残留的、癫狂的荷尔蒙气息。这气味粗暴地撕裂了食堂原本的消毒水与腐臭,带来了另一种层面的、更加狂乱的不祥。
“戒备!”周铮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起身,一把将瘫软的陈镇岳拽到身后,尽管他自己手无寸铁,依旧做出了防御姿态。沈清墨也拉着苏予连连后退,脸色惨白。
那些无面护工也动了起来,他们僵硬地转向漩涡中心,死灰色的面孔上,那条细缝微微张开,发出低沉的、意义不明的嘶嘶声,像是遇到了计划外的入侵者。
漩涡旋转的速度达到了顶峰,然后猛地向内一缩!
“砰!砰!砰!”
几道身影如同被炮弹轰出一般,从漩涡中心狼狈地摔了出来,重重砸在食堂冰冷肮脏的水泥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一共五个人。
他们的穿着打扮,与心影病院的环境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说是……诡异。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穿着破烂不堪、沾满暗红污迹的白色燕尾服的男人,他脸上带着一个只剩下半边的、黄金打造的华丽面具,露出的半张脸苍白英俊,但眼神狂乱,手里死死抓着一把断裂的、染血的手杖。他踉跄着站稳,第一时间不是观察环境,而是猛地回头看向正在急速缩小的漩涡,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不!回来!我的新娘——!”
他旁边是一个穿着染血婚纱的女人,婚纱的裙摆被撕扯得破烂,露出苍白的小腿,上面布满了青紫的掐痕和齿印。她头发散乱,脸上带着痴痴的笑,手里捧着一束早已枯萎腐烂、爬满蛆虫的玫瑰花,对周围的环境浑然不觉,只是低头对着花束呢喃:“永恒的爱……永恒……”
第三个人是个瘦小的老头,穿着类似管家服的黑衣,但衣服被利器划得稀烂,一只眼睛空洞洞地流着黑血,手里却紧紧攥着一个精致的银质怀表,表盘已经碎裂,指针疯狂地逆时针旋转。他佝偻着身体,警惕地扫视四周,独眼里满是惊疑不定。
第四个人是个健壮如熊的光头大汉,赤裸的上身布满诡异的黑色纹身和新鲜的血痕,他手里提着一柄巨大的、沾满肉沫的砍肉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眼神凶暴地瞪着食堂里的所有人,尤其是那些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和造型诡异的无面护工。
最后摔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女孩,穿着伴娘款式但同样污秽破损的裙子,她似乎受了重伤,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趴在地上痛苦地呻吟,手里还抓着一把染血的剪刀。
漩涡在吐出这五人后,闪烁了几下,发出“滋啦”一声刺耳的电流噪音,随即彻底消失。空气中残留的暗红涟漪也迅速平复,只剩下那股混合的血腥与甜腻气味,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食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心影病院这边,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画风迥异的“闯入者”惊呆了。周铮瞪大了眼睛,沈清墨捂住嘴,苏予忘记了哭泣,连陈镇岳都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无面护工们嘶嘶作响,缓缓朝那五人围拢过去,动作虽然僵硬,但带着明显的敌意。
而从“血色婚礼”副本摔出来的五人,在最初的混乱和各自执念的冲击后,也终于开始意识到环境的不对劲。
燕尾服面具男停止了对着空气呼喊,他缓缓转过头,用那双狂乱的眼睛扫过食堂——肮脏的环境,穿着病号服的“病人”,僵硬的无面“护工”,以及站在角落、穿着同样病号服但气质迥异的简榭等人。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这……不是玫瑰庄园……”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干涩。
捧花新娘停止了呓语,抬起头,空洞的眼神看了看四周,脸上痴痴的笑容渐渐凝固,变成了困惑和一丝恐惧。
独眼管家迅速合上怀表(虽然指针还在疯转),将其塞进怀里,独眼锐利地扫视,尤其在那些无面护工和简榭等人身上停留,似乎在快速评估威胁。
光头屠夫挥舞了一下砍肉刀,冲着最近的一个无面护工咆哮:“操!什么鬼地方!你们是谁?把路让开!”
受伤的伴娘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因为腿伤又跌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呜咽。
“系统错误……”宋锦肖的声音在简榭身边极低地响起,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近乎荒唐的语气,“……副本……撞车了?”
简榭没有回答。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分析眼前的一切。系统错误导致两个不同副本的空间发生了短暂的重叠或碰撞,将另一批正在执行任务的玩家,以这种极端的方式抛入了“心影病院”。这解释了异常的系统提示、错误代码和“数据流溢入”。
这意味着规则可能被打破,也可能变得更加混乱和危险。这些新来的玩家,带着他们副本的规则、任务、甚至可能是“诅咒”或“污染”。
“滚开!怪物!”光头屠夫见无面护工继续逼近,似乎被对方诡异的外表和沉默激怒了,也可能是刚从极度血腥的副本中脱离,戾气未消。他怒吼一声,竟然挥起那柄沉重的砍肉刀,朝着最近的一个无面护工当头砍去!
“不要!”沈清墨失声惊呼。
砍肉刀狠狠劈在了无面护工的肩颈处!
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景没有出现。刀刃像是砍进了坚韧无比的老橡皮,发出沉闷的“噗”一声,深深嵌了进去,但几乎没有砍进去多少。暗色、粘稠的、仿佛石油般的液体从伤口缓缓渗出。
无面护工被巨大的力道砍得身体歪了一下,但它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它那死灰色的面孔缓缓转向光头屠夫,那条细缝猛地张开,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嘶鸣!
“嘶——嘎!!!”
与此同时,另外三个无面护工也瞬间动了!它们僵硬但迅猛地扑向光头屠夫和其他“闯入者”,动作快得超出它们之前表现出的迟钝!
燕尾服面具男脸色一变,挥舞断裂的手杖格开一个护工抓来的手,那手力量奇大,震得他手臂发麻。“防御!这不是普通怪物!”他厉声喝道。
独眼管家迅速从怀里掏出一把细长的、闪烁着寒光的餐刀(似乎是婚礼副本的餐具),护在捧花新娘身前。捧花新娘则发出一声尖叫,将手里腐烂的花束砸向一个护工,花束在半空中散开,蛆虫和腐叶掉落,但对护工毫无影响。
受伤的伴娘惊恐地向后爬去。
食堂瞬间乱成一团!心影病院的“病人们”麻木的脸上似乎也露出了本能的恐惧,纷纷向后缩去,碗碟被碰倒,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
周铮下意识想上前帮忙,但被沈清墨死死拉住:“别去!情况不明!”
宋锦肖没有动,他紧盯着混乱的战局,尤其是那些无面护工的动作和反应,琥珀色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似乎在急速分析它们的弱点和行为模式。他低声对简榭说:“这些东西……物理防御很高,不怕疼,力气大。但动作有规律,关节是弱点。”
简榭同样在观察。他的目光更多地落在那个燕尾服面具男和独眼管家身上。这两人的反应速度、战斗意识和使用的“武器”(断裂的仪式手杖、精致的餐刀),都表明他们绝非新手,而且他们的力量体系,似乎与“蚀痕”产生的常见怪物或诅咒有所不同,更偏向某种……具象化的仪式或执念?
就在光头屠夫被两个无面护工抓住手臂,砍肉刀几乎脱手,燕尾服面具男和独眼管家也陷入苦战,受伤伴娘即将被另一个护工抓住脚踝的危急时刻——
“够了。”
一个嘶哑、阴冷、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食堂入口处传来。
轮椅碾过地面的刺耳声音,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枯瘦的男人推着囡囡,缓缓走入一片狼藉的食堂。他身后,跟着另外四个身材更加高大魁梧、气息更加森冷的无面护工,它们手中,竟然拿着锈迹斑斑的、类似于中世纪禁锢枷锁的金属器械。
混战中的双方,动作都为之一顿。
那些攻击性的无面护工停下了动作,但它们依旧死死抓着光头屠夫等人,嘶嘶声不断。
枯瘦男人的目光,冰冷地扫过闯入的五人,在他们奇装异服和身上的血腥污迹上停留,最后,落在为首的燕尾服面具男脸上。他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种近乎暴怒的阴沉。
“不守规矩的……”他嘶哑地开口,每个字都像冰锥,“闯入者。”
囡囡坐在轮椅上,抱着兔子,空洞的“脸”微微转动,似乎在“好奇”地“打量”着这些新来的、散发着不同“味道”的陌生人。当她的“脸”转向那个捧花新娘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捧花新娘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神对上了囡囡空洞的眼眶。两个“空洞”仿佛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捧花新娘浑身一颤,手里的腐烂花梗掉落在地。
枯瘦男人没有理会这细微的互动,他抬起枯枝般的手指,指了指燕尾服面具男五人,对身后新来的、拿着枷锁的护工下令:
“拿下。送去……‘特别观察室’。”
他特意强调了“特别观察室”。
“等等!”燕尾服面具男急声道,他显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枯瘦男人和这些诡异护工是此地的掌控者,而且比之前的护工更危险,“我们无意闯入!是空间异常!我们也是被系统……”
“在这里,”枯瘦男人打断他,浑浊的眼珠里寒光一闪,“只有病人,和需要‘处理’的异常。你们……是后者。”
拿着枷锁的护工立刻上前,它们力量更大,动作更加迅捷精准,配合着原本的护工,几乎没给燕尾服面具男等人更多反抗的机会,沉重的金属枷锁便“咔嚓咔嚓”地扣在了他们的手腕和脚踝上。那枷锁似乎有特殊的力量,被扣上后,光头屠夫顿时觉得浑身力量流逝大半,砍肉刀“当啷”落地。独眼管家的餐刀也被打落。燕尾服面具男挣扎了几下,但断裂的手杖也被夺走。
“你们不能这样!我们的任务……”捧花新娘尖叫。
“任务?”枯瘦男人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这里,没有你们的任务。只有……医院的规矩。”
他挥了挥手。
护工们押着被枷锁铐住的五人,粗暴地拖向食堂另一侧的一扇小铁门。那扇门之前一直紧闭,此刻打开,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漆黑无比的楼梯,散发出比食堂更加阴冷污浊的气息。
“不!放开我!这是什么鬼地方!”光头屠夫徒劳地挣扎吼叫。
燕尾服面具男脸色灰败,他知道这次遇到的麻烦远超想象。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食堂,目光扫过站在角落、沉默观望的简榭等人,眼神复杂,似乎想传递什么信息,但最终被拖入了黑暗的楼梯。
小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哭喊和咒骂。
食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来自两个不同副本的、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
枯瘦男人推着轮椅,缓缓转向简榭等人。他的目光冰冷地扫过他们,尤其在简榭和宋锦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看到了?”他嘶哑地说,“不守规矩,擅自‘活动’,引来‘异常’的下场。”
“下午的‘治疗’,”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希望你们……能比他们更‘配合’。”
说完,他不再多言,推着囡囡,转身离开了食堂。那些无面护工也沉默地跟上,只留下两个普通护工,开始机械地收拾地上的狼藉,拖动桌椅,仿佛刚才激烈的冲突和抓捕从未发生。
食堂里,心影病院的“病人们”重新低下头,继续他们麻木的进食,只是动作更加僵硬。
周铮、沈清墨、苏予面色惨白,还没从这接连的剧变中缓过神。陈镇岳又瘫软下去。
宋锦肖缓缓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低声骂了句:“操……这下真热闹了。”他看向简榭,琥珀色的眼里没有了之前的玩味,只剩下凝重和一丝隐隐的兴奋,“系统bug,副本乱入,特别观察室……‘7’号,你说下午的‘治疗’,会不会也和这帮‘客人’有关?”
简榭没有立刻回答。他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那颗琥珀纽扣静静躺在掌心,在食堂昏沉的光线下,其内部浑浊的微光似乎比之前更活跃了一些,仿佛对刚才发生的“异常”和“冲突”产生了某种共鸣。
他合拢手掌,将纽扣收起,深黑的眼眸望向那扇关押了“闯入者”的小铁门,又看向枯瘦男人和囡囡离开的方向。
系统的错误,意外卷入的玩家,更加诡异危险的“特别观察室”,以及下午未知的“治疗”……
混乱的变量正在急剧增加。
而在这片混乱深处,囡囡空洞眼眶所指向的,枯瘦男人竭力维持的“规矩”之下,以及“院长”那臃肿肉山所代表的终极恐怖背后,这座心影病院真正的“病因”,似乎正随着错误的蔓延,一点点露出更加狰狞的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