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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卷:蚀痕回响 · 第五章 琥珀的微光     琥 ...

  •   琥珀纽扣在简榭掌心安静地散发着浑浊的微光,像一颗凝固的、有毒的眼睛。

      门外的沉重存在已经离开,但整座病院并未重归死寂。那些模糊的、饱含痛苦的声响如同背景噪音,在墙壁和地板深处持续低鸣,时远时近,提醒着每个人这里并非安眠之地。

      简榭背靠冰冷的墙壁,将纽扣举到眼前。在绝对的黑暗中,那点微光勉强勾勒出它诡异的轮廓。背面的符文扭曲盘绕,盯得久了,竟有一种被反向窥视的错觉。他尝试再次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精神力延伸过去——比上一次更小心,更克制。

      没有凄厉的尖叫。

      精神力触碰到纽扣表面的刹那,一些破碎的、模糊的、充满强烈负面情绪的画面碎片,如同被搅动的污水,猛然涌入他的意识——

      一只枯瘦的、指缝藏着污垢的手,捏着一枚缝衣针,针尖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寒光。

      细小的、带着哭腔的吸气声,和皮肤被刺破的细微“噗嗤”声。

      一颗红色的塑料纽扣被粗糙的黑线拽紧,勒进苍白稚嫩的皮肉里,血珠渗出来,染红了线。

      一个嘶哑的、带着诡异满足感的声音在低语:“乖……囡囡最乖了……缝上就漂亮了……”

      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被某种巨大而污秽的存在凝视的恐惧。

      最后,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黑暗深处,一双缓缓睁开的、浑浊的黄色巨眼——是“院长”。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简榭瞬间切断了精神链接,深黑的眼眸在黑暗中锐利如刀。那些碎片信息量巨大,验证了他的部分推测,也揭示了更深的恐怖。这颗纽扣不仅是“蚀痕”相关物,更是一个储存了特定记忆和情绪的“容器”,很可能与囡囡的痛苦经历、她父亲的扭曲行为,甚至与“院长”直接相关。

      他将纽扣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绝对的清醒。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纽扣的来源,关于“院长”,关于这座病院的“治疗”本质。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远处断续的声响渐渐平息,仿佛病院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耗尽了精力,陷入一种虚假的沉睡。门缝下透入的、来自走廊的昏黄光线,似乎也微弱得几乎熄灭。

      “哐啷——!!!”

      一声沉闷的、仿佛金属闸门被拉开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楼下传来,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

      紧接着,是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顺着楼梯向上,朝着他们所在的这一层逼近。脚步声不止一个,至少有四五个,步伐僵硬,落地很重。

      简榭立刻起身,无声地贴近门边,从门上的小窗缝隙向外望去——缝隙被铁片封死,只能看到极窄的一条光带。光带中,几道高大、僵硬、穿着看不清款式的深色制服的影子,迈着统一的步伐,从走廊尽头走过。他们没有停留,只是沉默地行进,像一支没有生命的卫队。

      脚步声经过“7”号门,继续向前,最终停在了走廊另一头。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铁门被拉开的刺耳声响。

      一个嘶哑、平板、不像人类的声音响起:“早餐时间。排队。出来。”

      是那些穿制服的身影在说话。
      短暂的沉寂后,隔壁的“3”号门率先传来动静。门被拉开,然后是周铮压低的、带着疲惫和警惕的声音:“走。”接着是陈镇岳含糊的呜咽,和……宋锦肖那依旧听不出多少紧张感的、略显拖沓的脚步声。

      “12”号和“5”号的门也相继打开。沈清墨低声催促苏予的声音传来,苏予似乎在小声啜泣。

      简榭等了几秒,直到听到那些僵硬的脚步声开始向楼梯方向返回,才拧动门把手,拉开了“7”号病房的门。

      昏黄的灯光下,走廊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五个穿着类似旧式护工制服的高大身影,背对着他,正押送着其他人朝楼梯走去。那些“护工”身材异常魁梧,肩膀宽阔得有些不自然,制服紧绷,后颈的皮肤是死灰色的,布满了粗糙的褶皱。他们走路的姿态僵硬笔直,关节似乎不会弯曲。

      周铮扛着半昏迷的陈镇岳走在最前面,脸色憔悴,胡子拉碴,但眼神依旧凶狠警惕。沈清墨搀扶着几乎站不稳的苏予,苏予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还带着泪痕,紧紧抱着她那本旧书。宋锦肖走在最后,已经换上了那身不合身的“3”号病号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步伐依旧散漫,甚至在经过一盏闪烁的灯泡时,还抬头看了一眼,嘴角似乎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讥诮的弧度。

      简榭的出现引起了短暂的停顿。走在前面的“护工”似乎感应到了,其中一个缓缓地、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仿佛脖颈生锈的方式,将头转动了将近一百八十度,看向简榭。

      那张脸……

      没有五官。

      平整的、死灰色的皮肤覆盖了整张面孔,只有大概应该是嘴巴的位置,有一条微微蠕动的细缝。

      “跟上。”嘶哑平板的声音从细缝中传出。

      简榭面无表情,迈步跟上了队伍。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些护工——无面,关节僵硬,力气似乎很大能轻易拉开沉重的铁门,行动听从某种指令。是傀儡?还是被改造后的病人?

      宋锦肖在他跟上时,脚步自然地慢了一拍,两人变成了并肩而行,落后前面的人几步。那些“护工”似乎并不在意他们是否并排,只要跟着队伍就行。

      “早啊,‘7’号。”宋锦肖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光下扫过简榭的脸,在他眼下几乎不存在的淡青上停了一瞬,“看来你也没怎么享受医院的优质睡眠。”

      “你听到了。”简榭目视前方,声音平淡。他指的是昨晚墙壁的敲击。
      “听到点动静。”宋锦肖耸耸肩,目光掠过简榭自然垂落、但似乎比平常握得稍紧的右手,“看来你那边……半夜访客挺特别?我好像还听到点……小孩子的脚步声?还有,后来门外那坨大家伙,你感觉到了吧?”

      他的观察力敏锐得惊人。不仅听到了囡囡的动静,还察觉到了后来那个充满恶意的存在。

      “一个病友。”简榭简单回答,没有透露更多关于囡囡和纽扣的信息。

      “病友?”宋锦肖挑眉,语气玩味,“这地方的病友可真热情。我那间就比较无聊了,除了旁边那位‘9’号的周铮打了一夜呼噜,吵得人头疼,就是地上那位‘3’号的陈镇岳时不时抽抽两下,说点梦话。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语气更随意了些,“昨晚那声鬼叫之后,我好像听见……你那边的墙,也响了几下?不是敲,是……拍?还是有什么东西撞上去了?”

      他在试探。试探简榭是否对琥珀纽扣有反应,或者是否经历了其他事情。

      “可能有东西经过。”简榭将问题推给未知的存在,同时反将一军,“你对声音很敏感。”

      “没办法,”宋锦肖扯了扯嘴角,右眉银钉微闪,“我这人,睡觉轻。一点风吹草动就醒。尤其是在这种……”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不太友善的陌生环境里。”

      队伍此时已经走下楼梯,来到了一楼。这里的空气更加浑浊,消毒水味、食物馊味、排泄物臭味和那股无处不在的甜腻腐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极具冲击性的气味。走廊比楼上稍宽,两侧依旧是病房,但有些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到人。

      他们被带到了一个宽敞的、看起来像是食堂的大房间。房间很高,墙壁是肮脏的淡绿色,墙皮大片剥落。几十张简陋的长条木桌和长凳摆放在中央,大部分空着。只有最靠近打饭窗口的几张桌子旁,零零散散坐着一些“人”。

      那些人都穿着同样的病号服,低着头,机械地、缓慢地用勺子舀着面前碗里灰糊糊的、看不出原料的食物,送进嘴里。他们动作僵硬,眼神空洞,对走进来的新人毫无反应,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微磕碰声,在空旷的食堂里回荡。

      打饭窗口是水泥砌的,窗口后面站着两个同样穿着护工制服、面孔平整死灰的人,正用长柄勺从一个巨大的铁桶里,一勺一勺舀出那种灰糊糊的东西,倒进排队者递过去的铁碗里。

      “排队。领饭。坐下。吃完。”领头的一个无面护工嘶哑地命令,然后便像柱子一样杵在食堂门口,另外四个则分散站在食堂边缘,死灰色的脸孔注视着所有人。

      周铮将陈镇岳放在一张长凳上,后者依旧眼神涣散。沈清墨扶着苏予去排队,苏予看着那桶灰糊糊,脸色发青,几乎要吐出来。周铮也阴沉着脸跟上。

      宋锦肖和简榭走在最后。
      “啧,这伙食标准,”宋锦肖瞥了一眼铁桶,低声嘀咕,“还不如我家楼下那家被查封的地沟油摊子。”

      他说话时,目光却快速扫过整个食堂的环境——出口位置、窗户都被铁条封死、其他病人的状态、护工的站位。他的观察模式,再次让简榭感觉到那种超越新人的熟练。

      轮到他们打饭。无面护工舀起一大勺灰糊,咣当倒进宋锦肖递过去的铁碗,几滴溅出来,落在粗糙的水泥台面上。那灰糊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变质谷物和化学试剂混合的酸馊味。

      宋锦肖面不改色地接过,甚至对那个无面护工点了点头:“谢了,哥们儿。”

      无面护工毫无反应。

      简榭也领到了自己那份。两人端着碗,找了一张远离其他病人、靠近角落的桌子坐下。周铮、沈清墨和苏予坐在隔壁桌,陈镇岳瘫在凳子上,对面前的碗毫无兴趣。

      “吃吗?”宋锦肖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糊状物,挑起一点,那东西拉出粘稠的丝。他看向简榭,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院长说,要守规矩。”简榭平静地说,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勺,没有立刻送进嘴里,而是放在鼻尖下,极其短暂地闻了一下——除了酸馊,还有一丝极淡的、被掩盖的、类似镇静药物的古怪气味。他抬眼,看向食堂门口和边缘的那些无面护工。他们正盯着这边。

      “规矩……”宋锦肖嗤笑一声,也舀起一勺,却只是拿着勺子,在碗沿轻轻敲了敲,发出细微的叮当声。他目光扫过其他那些麻木进食的病人,又看了看隔壁桌脸色惨白、对着食物发抖的苏予和沈清墨,最后,视线落回简榭脸上,压低了声音,“我说,‘7’号,你觉得……这儿的规矩,是给人守的,还是给……”

      他话没说完,食堂入口处,忽然传来了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刺啦——刺啦——

      所有人都是一凛。

      枯瘦的男人推着轮椅,缓缓进入了食堂。轮椅上,囡囡抱着兔子玩偶,空洞的“脸”微微转动着,似乎在打量食堂里的众人。

      枯瘦男人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扫过食堂。在看到简榭时,他蜡黄的脸上,那个僵硬的笑容再次浮现,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冰冷的、审视的意味。尤其是在看到简榭面前的碗似乎没怎么动过时,那眼神更冷了一分。

      他没有推着囡囡去打饭,而是径直朝着简榭和宋锦肖所在的角落走来。

      轮椅在桌前停下。

      囡囡的“脸”对准了简榭。

      “漂亮的简榭,”她平板地打招呼,“早上好。”

      “早上好,囡囡。”简榭放下勺子,声音平稳。

      囡囡似乎“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碗。“你不饿吗?”

      “还好。”简榭回答。

      枯瘦男人嘶哑地开口:“吃饭……是规矩。不吃早饭……没力气。没力气的病人……下午的治疗,会撑不住。”

      “治疗”两个字,被他刻意加重。

      隔壁桌的苏予猛地一颤,勺子掉在碗里,发出哐当一声。沈清墨脸色煞白,死死抓住苏予的手。周铮的拳头捏紧了。

      宋锦肖的勺子停在半空,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看了看枯瘦男人,又看了看囡囡,最后目光在囡囡过于宽大的病号服领口处停顿了一瞬——那里,隐约能看到一点缝线的痕迹。

      “囡囡吃过了吗?”简榭仿佛没听到“治疗”的威胁,转而问小女孩。

      囡囡点点头。“吃了。爸爸喂的。”她顿了顿,补充,“甜的。”

      枯瘦男人摸了摸她的头,动作依旧温柔得诡异。“囡囡乖,爸爸给你吃好的。”他抬头,看向简榭,浑浊的眼珠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新病人,要学乖。吃了饭,才有力气接受治疗。下午……院长会亲自检查你们的病情。
      他特意强调了“亲自检查”。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着轮椅,转身朝着食堂外走去。临走前,他又深深看了简榭一眼,目光在他右手上停留了半秒——简榭的手自然放在桌下,握着那颗琥珀纽扣。

      轮椅声远去。

      食堂里一片死寂,只剩下其他“病人”麻木的吞咽声。

      “治疗……下午……”苏予崩溃般地喃喃,眼泪又流了下来,“我不要……我不要治疗……”

      沈清墨紧紧抱着她,嘴唇发抖,说不出安慰的话。

      周铮猛地端起面前的碗,闭上眼睛,像是灌毒药一样,将大半碗灰糊强行灌了下去,然后趴在桌边,肩膀微微耸动,强忍着呕吐的欲望。

      宋锦肖看着枯瘦男人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碗里令人作呕的食物,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的简榭,琥珀色的眼眸在食堂昏沉的光线下,清澈得有些锐利。

      “喂,‘7’号,”他用勺子轻轻点了点碗沿,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特的冷静,“看来,咱们的入院指导还没完。下午还有重头戏。”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只有简榭能听清:

      “你说……那个小不点儿,还有她那个‘爸爸’,和下午的‘治疗’,还有那位‘院长’……他们之间,到底是个什么‘游戏规则’?”

      “还有,”他目光下垂,似乎无意地扫过简榭放在桌下的右手,“你手里……是不是多了点什么……‘小玩具’?”

      简榭抬起眼,深黑的眼眸对上宋锦肖那双带着探究、锐利,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的琥珀色眼睛。

      冰冷的平静,对上散漫下的锋芒。

      早餐时间,似乎才刚刚开始。

      而下午的治疗,如同悬在头顶的锈蚀铡刀,正在缓缓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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