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一卷:蚀痕回响 · 第四章 纽扣的眼睛   那声短 ...

  •   那声短促诡异的轻笑消散后,门外重归死寂。
      简榭背靠冰冷的墙壁,深黑的眼眸在绝对黑暗中注视着铁门的方向,呼吸平稳悠长,心跳控制在每分钟五十二下。他在等待,计算着时间,评估着风险。
      五秒。十秒。三十秒。
      “咔哒。”
      一声极轻、极脆的金属弹响,从门锁的位置传来。
      不是被撞开,不是被撬开。是锁舌自己弹回的声音——门锁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简榭全身的肌肉在千分之一秒内进入预备状态,但他没有改变坐姿,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铁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光。只有比室内更浓稠的黑暗从门缝渗入,带着走廊里那股特有的霉味和酸臭,还混进了一丝……甜腻的、像是廉价水果糖融化后的气味。
      一个小小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
      是囡囡。
      她依旧穿着那身过分宽大的病号服,赤着脚,怀里抱着那只褪色的兔子玩偶。她反手将铁门轻轻合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然后,她转过身,空洞的“脸”准确地对准了简榭所在的方向。
      黑暗中,简榭能“感觉”到那两团虚无的黑暗正“看”着自己。
      “漂亮的简榭,”囡囡开口,平板的声音在狭小密闭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没睡。”
      是陈述,不是询问。
      简榭没有回答。
      囡囡似乎也不在意。她抱着兔子,赤脚踩在冰凉肮脏的水泥地上,一步一步走到简榭面前,停下。距离近得简榭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混合了儿童痱子粉甜腻香气和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锈味。
      她缓缓蹲下身,仰起小脸。即使在这个距离,那空洞的眼眶依旧深不见底,像两个通往虚无的入口。
      “爸爸睡着了。”囡囡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黑了”,“他打呼噜,很响。囡囡睡不着。”
      她伸出小手,不是抓衣角,而是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朝简榭放在膝盖上的手伸去。那只小手在昏暗中显得异常苍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甲缝里似乎有暗红色的、干涸的污渍。
      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简榭手背的前一刻,简榭的手几不可查地向内收了一寸。
      囡囡的手停住了。
      “你不喜欢囡囡碰你吗?”她问,平板的声音里听不出委屈,只有一种单纯的好奇。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简榭终于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静,冰冷,没有情绪起伏,“你父亲说过,晚上不能出来。”
      “爸爸说的……”囡囡顿了顿,歪了歪头,这个本该显得天真的动作在她做来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是对‘病人’说的。囡囡不是病人。囡囡是……乖孩子。”
      “乖孩子应该听爸爸的话,回自己房间睡觉。”简榭的语气没有任何说服或安抚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囡囡的小嘴瘪了瘪。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兔子玩偶那只脱线的耳朵,用力扯了扯,几乎要将另一只纽扣眼睛也扯下来。
      “可是……囡囡的房间不好。”她忽然说,声音低了一些,平板中似乎渗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别的什么。
      “为什么不好?”简榭问,目光落在她揪着玩偶耳朵的手指上。那只手很小,很瘦,腕骨突出得明显。
      囡囡沉默了。她只是低着头,用力揪着玩偶的耳朵。房间里只剩下她手指摩擦粗布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和她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几秒后,她忽然松开了玩偶,双手抓住自己病号服宽大的下摆,开始向上撩。
      简榭的瞳孔在黑暗中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昏暗中,囡囡撩起了上衣的下摆,露出了一小片腰腹的皮肤。很白,在黑暗中甚至有些晃眼。但上面布满了一些东西——
      不是淤青,不是伤痕。
      是纽扣。
      大大小小、颜色各异、新旧不一的纽扣。有的看起来是从衣服上拆下来的普通纽扣,有的是玩具娃娃眼睛的那种塑料纽扣,有的甚至像是某种军装或制服上的金属扣。
      这些纽扣,被人用粗糙的、黑色的线,一针一针,歪歪扭扭地缝在了她腰侧和后背的皮肤上。有些缝线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炎,有些已经结痂,留下深色的疤,和新的皮肉长在一起。纽扣的排列毫无规律,密密麻麻,像一片怪诞的、生长在苍白皮肤上的金属与塑料的菌斑。
      囡囡侧过身,让简榭能更清楚地看到她腰侧那片“纽扣皮肤”。她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在展示一件普通的玩具。
      “爸爸说……”囡囡平板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寂静中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囡囡这里……破了。不好看。要缝起来。用漂亮的扣子缝起来,就像给娃娃缝新眼睛一样。”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腰侧一颗半嵌在红肿皮肉里的、红色的塑料纽扣。指尖触碰时,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很轻微,但简榭捕捉到了。
      “缝的时候……有点疼。”囡囡继续说,像在复述别人的感受,“但是爸爸说,乖孩子不怕疼。缝好了,就漂亮了。囡囡想变漂亮。”
      她放下衣摆,遮住了那片恐怖的“纽扣皮肤”,转回身,空洞的脸重新对着简榭。
      “可是缝好了……还是不好。”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困惑,“里面……还是难受。闷闷的。有时候……会疼。不一样的疼。”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小腹的位置,轻轻揉了揉。动作带着一种孩童模仿大人的稚拙,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爸爸说,那是囡囡不乖。里面也坏了。”囡囡放下手,重新抱紧兔子玩偶,“要更多的……治疗。”
      她用了“治疗”这个词。和“院长”说的一模一样。
      简榭深黑的眼眸注视着眼前这个小女孩。所有的线索、细节、异常,在这一刻被冰冷的逻辑串联起来——空洞的眼眶,纽扣皮肤,对“漂亮”的执着,父亲异常的“关爱”,“治疗”的威胁,还有她言语中无意识透露出的、关于“里面坏了”和“不一样的疼”的模糊表述。
      这个被称为“囡囡”的小女孩,在这个名为“心影病院”的恐怖囚笼里,所承受的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那些缝在皮肤上的纽扣,或许不仅仅是扭曲的“装饰”或“修补”。
      “你的‘房间’,有什么?”简榭的声音依旧平稳,将话题从她身上移开,重新引向最初的问题。
      囡囡似乎思考了一下。
      “有床。很小。有毯子。味道不好。”她列举着,然后顿了顿,“还有……镜子。”
      “镜子?”
      “嗯。很大的镜子。在墙上。”囡囡用手指比划了一下,“爸爸说,囡囡要经常照镜子。看自己……漂亮不漂亮。”
      她说话时,空洞的“眼眶”对着简榭,仿佛在“观察”他的反应。
      “囡囡照镜子。可是……看不见。”她平淡地说出这个事实,“镜子里的囡囡,也没有眼睛。黑黑的。爸爸说,那是因为囡囡还不够漂亮。等囡囡足够漂亮了……就能看见了。”
      逻辑彻底扭曲。利用她的残缺,构建一个永远无法达成的变漂亮的幻象,并用“治疗”和疼痛来强化控制。
      “你来找我,想让我看什么好看的?”简榭问,目光扫过她怀里那只缺了一只眼睛的兔子玩偶。
      囡囡似乎被提醒了。她低下头,摸了摸兔子玩偶空荡荡的眼窝。
      “这个。”她说,然后,从兔子玩偶背后那个脱线的裂缝里,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夹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颗纽扣。
      但不是普通的纽扣。这颗纽扣是琥珀色的,半透明,在绝对的黑暗中似乎也能自己吸收并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浑浊的光晕。扣子背面没有普通的穿孔,而是雕刻着极其细微的、扭曲的纹路,像某种无法解读的符文。
      “这是……”囡囡将琥珀纽扣举到简榭面前,平板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爸爸最喜欢的扣子。从一件很旧、很旧的衣服上摘下来的。他说……藏着秘密。”
      她将纽扣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简榭的鼻尖。那股甜腻的腥锈味更浓了,似乎就是从这颗诡异的纽扣上散发出来的。
      “爸爸不知道囡囡拿出来了。”囡囡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孩童偷拿糖果般的语气,但配合这场景,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囡囡觉得……它和你的眼睛……颜色有点像。都……亮亮的。”
      她指的是简榭的眼睛。在极暗环境下,简榭深黑的瞳孔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但眼底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非反射性的冷光,这是他身体经过多次强化和蚀痕能量浸染后的细微特征,常人极难察觉。
      但这个眼窝空洞的小女孩,却“感觉”到了。
      “你想把它给我?”简榭问,没有去接。
      囡囡举着纽扣的小手停在半空。她似乎在犹豫,在“思考”。
      “囡囡……”她慢慢地说,“想把它……缝在这里。”
      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病号服下,心脏跳动的地方。
      “爸爸说,这里最重要。要缝最特别的扣子。”囡囡的声音依旧平板,但简榭听出了一丝隐藏得很深的、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期待,“可是囡囡怕疼。这里……缝的话,会很疼很疼吧?”
      她抬起头,空洞的“眼眶”对着简榭。
      “你帮囡囡看看……这里,缝这个扣子,会好看吗?”
      这是一个扭曲的、充满痛苦隐喻的请求。在她被灌输的逻辑里,“缝扣子”等于“变漂亮”,而“变漂亮”是她获得“父亲”认可、避免“治疗”的唯一途径。但同时,她又本能地恐惧疼痛。她将这颗偷来的、父亲“最喜欢”的、可能隐藏着秘密的纽扣,视为一种特殊的“礼物”或“测试”,展示给这个她认为“漂亮”的陌生人,潜意识里或许在寻求某种逃避或确认。
      简榭的目光从她空洞的眼眶,移到她指着心口的手指,最后落在那颗散发着不祥微光的琥珀纽扣上。
      “不会好看。”他回答,声音没有任何委婉,直接撕碎了那扭曲的幻想,“只会更疼。”
      囡囡举着纽扣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可……可是爸爸说……”她试图反驳,但平板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迟疑。
      “他在骗你。”简榭打断她,语气冷静得像在解构一道数学题,“缝扣子不会让你看见,也不会让你不疼。只会留下更多的疤。”
      囡囡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颗琥珀纽扣,久久不动。窄小的病房里,只剩下两人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就在简榭以为她会继续纠结于此时,囡囡忽然做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抓起简榭放在膝盖上的手——这次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将那颗还带着她掌心微凉汗意的琥珀纽扣,啪地一下,拍在了简榭的手心里。然后,她飞快地缩回手,重新抱紧兔子玩偶。
      “给你。”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板无波,“囡囡不要了。你……你拿着。”
      她说完,不等简榭反应,猛地站起身,抱着玩偶,转身就朝铁门跑去。赤脚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拉开门,小小的身影迅速没入门外的黑暗中,然后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
      门锁再次自动合拢的声音。
      一切重归寂静,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只有简榭摊开的手心里,那颗琥珀色的纽扣,正散发着幽幽的、浑浊的微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气。
      简榭垂下视线,看着掌中的纽扣。深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高速运转的冰冷分析。
      线索。道具。或是陷阱?
      这颗纽扣显然不寻常。上面的纹路,能量的微光,都与“蚀痕”有关。囡囡的父亲——那个枯瘦的男人,还有“院长”,他们知道这颗纽扣的特殊吗?囡囡偷走它,是巧合,还是某种无意识的“指引”?
      他将纽扣举到眼前,仔细端详。在绝对黑暗的背景下,纽扣内部浑浊的琥珀色似乎有极细微的液体在缓慢流动。背面的符文扭曲诡异,盯久了,竟让人有种微微眩晕的感觉。
      他尝试着,将一丝极微弱的精神力,探向纽扣。
      就在精神力接触到纽扣表面的刹那——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极致痛苦和恐惧的尖叫,猛地刺破了深夜的死寂!
      不是从门外传来。
      是从楼下!从这栋病院的更深处!像是无数人叠在一起的哀嚎,被挤压、扭曲后爆发出来,瞬间席卷了整栋建筑!
      简榭瞬间收拢精神力,五指合拢,将琥珀纽扣紧紧攥在手心。他倏然起身,背贴墙壁,目光锐利如刀,投向铁门的方向。
      尖叫声只持续了短短两三秒,便戛然而止。
      但余韵仿佛还粘稠地回荡在空气里,混合着那股甜腻的腐臭,令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是更多的声响。
      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在楼下走廊密集响起,伴随着金属拖拽的哗啦声,和模糊不清的、仿佛喉咙被扼住的呜咽。
      是“治疗”开始了吗?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从隔壁的“3”号病房方向传来!像是有人在里面疯狂地用身体撞门!
      是周铮?还是陈镇岳醒了?或者是……宋锦肖?
      撞击声只响了几下,就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仿佛被捂住了嘴的沉闷挣扎声,和模糊的、听不真切的低吼。
      简榭的耳朵贴在冰冷的铁门上,屏息凝神。
      “3”号病房里的挣扎声也很快平息下去。
      但另一种声音,从更远一点的“12”号或“5”号病房方向,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是女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是沈清墨,还是苏予?
      整个病院,仿佛在那一阵凄厉尖叫后,彻底“活”了过来。各种细碎、诡异、充满痛苦和疯狂的声音,在黑暗的包裹下,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抚摸着每个囚徒的神经。
      而“7”号病房门外,一直很安静。
      但简榭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停留在他的门外。
      很近。
      不是囡囡。
      是一种更大的、更沉重的、带着浓郁腥气的存在。它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在“倾听”,在“嗅探”。
      简榭握着琥珀纽扣的手,指尖轻轻抵住了腰侧,触碰到病号服下隐藏的匕首刀柄。另一只手悄然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调整到最适合发力或格挡的角度。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门外的“东西”没有离开,也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那种被窥视、被标记的恶意感,如同实质的冰水,顺着门缝渗透进来。
      就在简榭计算着破门突袭的风险与时机时——
      “咚。”
      一声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叩击声,从墙壁的另一侧传来。
      不是门。是墙壁。
      来自“3”号病房的方向。
      紧接着,又是两声。
      “咚,咚。”
      间隔稳定,带着某种节奏。不是求救,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联络。
      是宋锦肖。
      他在隔壁,用这种方式确认“7”号病房的情况。
      简榭沉默了两秒,抬起手,用指关节,在冰冷的墙壁上,不轻不重地,回了三下。
      “咚,咚,咚。”
      停顿。
      对面立刻有了回应。同样是三下,但节奏略有变化,似乎在传递某种简短的信号。
      简榭听懂了。那是一种在极端环境下、玩家之间偶然流传过的、极其基础的敲击代码变体,表示“暂安,勿动”。
      他回以同样的节奏。
      墙壁那边安静了。
      几乎在同时,门外的那个沉重存在,似乎也“听”到了墙壁的敲击。那股粘稠的恶意波动了一下,然后,缓慢地、拖着某种重物,渐渐远去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深处。
      门外重新恢复死寂,只剩下远处那些永不间断的、模糊的痛苦呢喃。
      简榭缓缓松开抵着匕首的手指,但肌肉依旧保持警戒状态。他背靠着墙壁,重新滑坐在地,摊开手掌。
      那颗琥珀纽扣静静地躺在他手心,散发着幽幽的、不祥的微光。
      他合拢手掌,将它紧紧握住。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丝细微的、仿佛有生命的搏动。
      第一夜,还未过去。
      而这座心影病院的秘密,如同囡囡身上那些缝进皮肉的纽扣,正在黑暗中,一颗一颗,显露出它们狰狞扭曲的轮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