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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卷:蚀痕回响 · 第三章 囚笼初启 幽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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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蓝的火光在煤油灯罩里猛地窜高,将那张浮肿溃烂的巨脸照得纤毫毕现。
空气仿佛凝固了。那甜腻腥臭的气味混杂着煤油燃烧的怪异焦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
苏予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住喉咙般的吸气声,随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陈镇岳直接两眼一翻,软倒下去,被旁边的周铮一把捞住,才没摔在地上发出声响——周铮自己的脸色也惨白如纸,额头的汗汇成细流滑下,他紧咬的后槽牙发出咯咯轻响。
沈清墨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凉厚重的木门,退无可退。她手中的银色记录板“哐当”掉在地上,在死寂中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没去捡,只是死死抓着眼镜框,指节用力到几乎要将镜腿捏断,目光死死锁定在办公桌后那座令人作呕的肉山上,瞳孔紧缩。
宋锦肖站在简榭侧后方一步的位置,双手依旧插在工装裤口袋里。跳跃的幽蓝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右眉银钉偶尔闪过一点冷光。他脸上那惯有的散漫神情消失了,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琥珀色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院长”,眼底是一片冰冷的、近乎兽类的审视,没有恐惧,只有全然的戒备和评估。他微微侧头,用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身旁的简榭。
简榭站在最前方,身形笔直如枪。幽蓝的火光映在他冷白如瓷的混血面容上,将他深邃的眉骨和挺拔的鼻梁勾勒出利落的阴影。他深黑如墨的眼眸平静地回视着“院长”那双浑浊疯狂的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惊讶,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只有离得最近的宋锦肖,或许能察觉到他周身气息那种极致的、非人的收敛——像一把完全入鞘、封死了所有锋芒的利刃。
“院、院长……”沈清墨的声音颤抖着响起,她强迫自己松开捏着眼镜的手,弯腰想去捡掉落的记录板,动作却僵硬得像个生锈的木偶。
“别动。”
黏腻湿滑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动作。“院长”咧开的巨口缓缓合拢了一些,但那个恐怖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浑浊的眼珠转动,落在沈清墨身上。“我的地方……不喜欢……乱动的东西。”
沈清墨的身体瞬间僵住,保持着半弯腰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院长”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仿佛愉悦的声响。他的目光重新移回简榭脸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浑浊的眼珠里闪过毫不掩饰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探究和某种贪婪。
“新来的……742号。”他嘶哑地念出简榭的编号,每个字都带着黏腻的水声,“简……榭。好名字。干净。漂亮。”
他说话时,堆积在办公桌下的、那些臃肿的肉块微微蠕动了一下,发出皮肉摩擦的粘腻声响。
“囡囡……喜欢你。”他继续说,巨口咧得更开,露出更多黑黄的牙齿,“她很少……喜欢什么东西。”
简榭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不过……”“院长”的话锋忽然一转,浑浊的眼珠缓缓扫过其他人,在昏迷的陈镇岳和瑟瑟发抖的苏予身上多停了一瞬,最后掠过强撑的周铮、僵硬的沈清墨,在宋锦肖脸上顿了顿,又移开,“喜欢归喜欢……规矩,是规矩。”
他抬起一只“手”——那甚至不能称之为手,只是一团裹着溃烂皮肤的、勉强能看出五指轮廓的肉团,上面还沾着不明的暗色粘液。肉团指了指办公室的角落。
幽蓝的火光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曳,勉强照亮了他所指的方向。
那里靠着墙壁,歪歪扭扭地摞着几件东西。最上面是两套叠放整齐、但明显陈旧发黄的病号服。下面似乎压着几个硬壳笔记本,边缘磨损。最底下,隐约露出金属的反光——像是某种手环或脚镣。
“换衣服。” “院长”黏腻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们的‘衣服’……脏。不合规矩。”
“凭什么要我们换!” 周铮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恐惧被一股狠劲压了下去,变成了愤怒的抵抗,“我们不是你的病人!”
“院长”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珠对准了周铮。
空气骤然降温。
周铮感觉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下,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凝固了。那不是视线,那是某种实质的、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压迫感,像无数只湿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在这里……”“院长”的声音更低了,咕噜作响,每一个字都像从腐烂的胸腔里挤出来,“我说了算。你,就是病人。”
他顿了顿,肉团般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不守规矩的病人……需要治疗。”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沈清墨一把抓住周铮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用眼神拼命示意他别再说了。苏予把自己蜷缩得更紧,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连昏迷的陈镇岳都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宋锦肖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向角落那堆东西,尤其在金属反光处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换。” 简榭忽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起伏。说完,他迈步走向角落,身影在幽蓝的火光下拉得很长。
“简榭!” 周铮难以置信地低吼。
简榭没有理会。他走到那堆东西前,弯腰,拿起最上面一套病号服。布料粗糙,散发着霉味和淡淡的、类似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他抖开衣服,目光快速扫过——尺寸宽大,样式老旧,胸口的位置用深色的线绣着一个模糊的数字,似乎是“7”。
他没有任何犹豫,开始解开自己作战服外套的扣子。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仿佛只是进行一项日常程序。
周铮瞪大眼睛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最终狠狠一跺脚,也阴沉着脸走了过去,拿起另一套病号服。沈清墨咬了咬牙,松开周铮的手臂,对苏予低声道:“苏予,起来,去拿衣服。” 苏予眼泪汪汪,被沈清墨半拖半拽地拉了过去。沈清墨在剩下的衣物里翻找,只找到两套明显是女式的、同样陈旧宽大的病号裙,胸口分别绣着“12”和“5”。
“只有两套女装。” 沈清墨声音发干。
院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笑声,肉山微微震颤。“女人……少,将就。”
沈清墨脸色更白,但她没再说什么,将其中一套塞给苏予,自己拿着另一套,走到离办公桌最远的阴影角落,背对着众人,开始快速更换。苏予有样学样,也躲到另一边,边哭边发抖地脱衣服。
宋锦肖是最后一个走过去的。他在那堆东西前站定,用脚尖拨了拨最底下的金属物件——果然是几个锈迹斑斑的金属环,带着锁扣,像是精神病院里用来束缚病人的拘束环。他琥珀色的眼底冷光一闪,随即弯腰,在剩下的东西里翻了翻,只翻出两套明显是男式、但同样破旧、胸口绣着“3”和“9”的病号服,以及那几本硬壳笔记本。
他拿起那套绣着“3”的衣服,又顺手抄起最上面一本笔记本,这才慢悠悠地走到另一个角落,开始换衣服。他脱掉那件黑色T恤时,背对着火光,小麦色的背部肌肉线条流畅,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右肩胛下方似乎有一道很淡的、已经愈合的旧疤,形状不规则。
很快,所有人都换上了那身散发着异味、空空荡荡的病号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心理上的强烈不适和屈辱感。周铮和宋锦肖个子高大,裤脚和袖子都短了一截,显得十分狼狈。沈清墨和苏予穿着宽大的裙子,更显瘦弱惶恐。简榭是唯一一个将病号服穿得依旧挺括的人,尽管布料廉价,但他挺拔的身姿和冷淡的气质,竟奇异地消解了部分滑稽感。
他们的作战服、背包、武器(周铮的匕首、沈清墨的记录板、苏予的书)都被胡乱堆在了办公室的另一个角落,像一堆待处理的垃圾。
“很好……”“院长”似乎满意了,浑浊的眼珠挨个扫过换上病号服的六人,尤其在简榭身上停留良久。“现在……像点样子了。”
他巨大的肉山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皮肉与木质摩擦的粘腻声响。然后,他抬起那只“手”,指向办公室另一侧,一扇之前隐在黑暗中的小门。那门是铁质的,漆成暗绿色,上面有个小小的观察窗,窗口从外面用铁片封死了。
“你们的……病房。” 他嘶哑地说,“742号,7号病房。1105号,12号病房。887号,9号病房。2057号,5号病房。9911号……3号病房。8913号……3号病房。”
他报出的号码,似乎对应着他们病号服胸口绣的数字,以及即将进入的病房号。苏予和沈清墨分开了,周铮和宋锦肖、陈镇岳竟然被分在了同一个“3号病房”。
“等等,” 沈清墨忍不住开口,声音发紧,“我们……不能在一起吗?我们是……”
“在这里,没有你们。”“院长”打断她,声音陡然变得阴冷,“只有病人。病人要听话。听话,才能……好起来。”
他将“好”字咬得很重,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现在……回你们的病房去。”“院长”的肉手指向了那扇铁门,“晚上……不要出来。不要说话。不要看。不要听。”
他每说一个“不要”,声音就更低沉一分,浑浊眼珠里的恶意就更浓一分。
“如果……不听话。” 他咧开巨嘴,露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充满威胁的笑容,“医院的治疗……会很疼。非常……非常疼。”
咕噜咕噜的粘稠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明天……早餐时间。会有人……带你们去餐厅。”
“现在……滚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那盏煤油灯的幽蓝火光,猛地跳动了一下,然后骤然减弱,办公室重新被浓郁的黑暗吞噬了大半,只剩下桌面附近一小圈昏暗的光晕,勉强映出“院长”那座肉山和脸上残留的恐怖笑容。
铁门的方向,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没有人动。
黑暗中,“院长”不再说话,但那道充满恶意的“注视”感,依旧牢牢钉在每个人身上。
简榭第一个转身,朝着铁门走去。病号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他的小腿,但他步伐依旧稳定。
宋锦肖几乎是立刻跟了上去,走在他侧后方,手里还捏着那本顺来的硬壳笔记本。
周铮深吸一口气,将依旧昏迷的陈镇岳扛起,对沈清墨和苏予低声道:“走!”
沈清墨拉住瑟瑟发抖的苏予,两人搀扶着,跟在周铮后面,踉跄地走向铁门。
简榭握住铁门冰凉的把手,拉开。
门外,是一条比来时更加狭窄、低矮的走廊,墙壁是肮脏的米黄色,墙皮大块脱落。头顶只有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散发着昏黄暗淡、随时会熄灭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霉味、尿臊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酸臭。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漆成暗绿色的铁门,门上有一个巴掌大的小观察窗,窗口同样被封死。每扇门上都有一个锈蚀的号码牌。
7号,12号,5号,9号,3号……
简榭的目光快速扫过,找到了“7”号门。他走过去,拧了拧门把手——没锁。他推门走了进去。
宋锦肖在他身后,找到了“3”号门。周铮扛着陈镇岳也停在了这扇门前,脸色难看。沈清墨和苏予则在走廊另一头找到了各自的“12”号和“5”号门。
“晚上别出来!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沈清墨在进门前,回头用气音对周铮和远处的简榭喊了一声,然后拉着苏予迅速闪进了“12”号房,关上了门。
周铮看了一眼旁边“3”号房门口的宋锦肖,后者正靠着门框,随手翻看着那本硬壳笔记本,表情在昏光下有些模糊。
“你……” 周铮想说什么。
宋锦肖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没什么情绪。“进去?” 他朝房门偏了偏头,语气随意。
周铮咬牙,不再多说,扛着陈镇岳,用肩膀顶开了“3”号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宋锦肖合上笔记本,最后看了一眼“7”号病房紧闭的门,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然后也迈步进了“3”号病房。
“砰。” “砰。” “砰。”
几声轻重不一的关门声后,狭窄昏暗的走廊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那盏昏黄的灯泡,在滋滋的电流声中,忽明,忽暗。
将所有人的恐惧、猜疑、以及那刚刚开始、深不见底的黑暗,一同锁进了一个个编号的囚笼之中。
“7”号病房内。
空间狭小,不足十平米。只有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床上铺着薄薄一层发黄发硬的床垫,没有枕头,只有一团看不出颜色的、散发着馊味的毯子。墙角有一个蹲便器,边缘满是污垢,没有冲水按钮。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灰尘和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
没有窗。只有门上那个被封死的小窗,透进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走廊的光。
简榭在门口静立了三秒,深黑的眼眸在昏暗中快速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然后,他走到铁架床边,伸手摸了摸床垫和毯子,检查了床底——空无一物。他又走到蹲便器旁,看了一眼,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最后,他回到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凉粗糙的铁门上,凝神倾听。
走廊里一片死寂。
但他能隐约听到,从极遥远的地方,或许是从楼下,或许是从墙壁深处,传来极其模糊的、断续的声响——像是拖动重物,又像是低沉的、非人的呜咽。
他退后一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病号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他闭上眼,开始调整呼吸,将心跳和代谢降至最低,进入一种类似半休眠的警戒状态。
腕间的暗银色细链贴着皮肤,传来一丝微弱的、恒定的凉意。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几分钟。
“咚。”
一声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敲击声,从铁门的外面传来。
不是敲门。像是有什么东西,用指甲,极轻地,刮了一下铁门。
简榭倏然睁眼。
深黑的眼眸在绝对的黑暗中,精准地“望”向了门的方向。
一片死寂。
几秒后。
“咚……咚。”
又是两声。更清晰。这次,像是用指关节,极其缓慢地,叩击铁门。
间隔均匀,带着一种诡异的节奏。
简榭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频率。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门的方向,全身的肌肉松弛,却处于一种随时可以爆发的临界状态。
门外的“东西”似乎停了下来。
然后,一个细细的、软软的、平板无波的声音,贴着门缝,幽幽地传了进来:
“漂亮的……简榭……”
是那个小女孩。
囡囡。
“你睡了吗……”
声音很近,仿佛她就趴在门外,对着门缝说话。
“囡囡……睡不着……”
“爸爸说……晚上不能出来……”
“可是……囡囡想找你玩……”
“你开门……好不好……”
“囡囡给你看……好看的……嘻嘻”
一声短促的、毫无笑意的、冰冷诡异的轻笑,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然后,声音消失了。
走廊重新陷入死寂。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黑暗催生出的幻觉。
简榭背靠着墙,一动不动。黑暗中,他深黑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像一口封冻了万年的古井。
井底,倒映着门外那片浓郁的、正在缓缓蠕动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