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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卷:蚀痕回响 · 第二章 空洞的邀约 刺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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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啦——
刺啦——
轮椅碾过腐朽地板的声音,在狭长的走廊里被无限拉长、放大,像一把迟钝的锯子,来回切割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混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类似福尔马林浸泡过久后的腐臭。惨绿色的应急灯在头顶滋滋作响,光线明灭不定,将众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斑驳起皮的墙壁上。
苏予第一个撑不住了。
她腿一软,跪坐下去,怀里那本厚重的旧书“啪嗒”一声掉在积着污垢的地板上。她抖得厉害,牙齿磕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那个女孩……”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破碎不成调,“她的眼睛……没有……什么都没有……”
沈清墨迅速弯腰捡起书,塞回苏予颤抖的怀里,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她的上臂,指尖用力到泛白。“别说话。”她压低声音,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走廊尽头那盏闪烁的应急灯下,越来越清晰的轮廓,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强迫自己站稳,强迫声音保持最低限度的平稳:“别出声,别动。”
陈镇岳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像破风箱漏气般的声音。“鬼……是鬼……”他眼神涣散,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后退,脚跟绊到翘起的地板边缘,一屁股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想要离那越来越近的声音远一点,再远一点。“眼睛都没有……会死的……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闭嘴!”周铮低吼一声,一把将他从地上拖起来,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陈镇岳的胳膊。陈镇岳惨叫一声,但这疼痛似乎反而让他清醒了一瞬,呜咽着蜷缩起来。周铮握着□□的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捏得发白,刀尖却在微微颤抖——那是身体在极度危险下,肾上腺素狂飙却无法行动的本能反应。他经历过几次副本,见过血腥,杀过怪物,但眼前这种缓慢逼近的、纯粹的诡异,比直面鲜血淋漓的杀戮更令人心底发寒。
而那个靠在墙边的男人——
宋锦肖。
他离众人稍远,背靠着斑驳掉漆的墙壁,黑色微卷的短发在惨绿的光线下显得湿漉漉的。右眉上那点银光随着灯光的明灭一闪一闪。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着不明水渍和灰尘的靴尖,表情有些散漫,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有点无聊。好像那越来越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只是远处施工的噪音。
但走在最前方的简榭,在轮椅声第一次停顿时,余光便已捕捉到——宋锦肖插在工装裤口袋里的右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他指间那枚古朴的银黑色戒指,擦过粗糙的布料,发出了一声几乎被轮椅刮擦声掩盖的、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某种更隐晦、更迅捷的东西,像捕食者在阴影中调整姿态,像利刃在出鞘前刹那的凝滞。
轮椅在距离他们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彻底停住。
推车的人影佝偻着,洗得发白、几乎透明的旧式病号服松垮地挂在一副枯瘦的骨架上。他推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轮椅那刺耳噪音的节拍上,像一场排练过无数次的默剧。
轮椅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同样过分宽大的病号服,袖口和裤脚挽了好几折。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褪色发黄的兔子玩偶,一只纽扣眼睛已经脱落,只剩下一个空空的线孔。她低着头,黑色短发梳成两个乖巧的小揪,用褪色的粉色发绳绑着。
推车的枯瘦男人缓缓抬起了脸。
一张蜡黄到近乎脱相的脸,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的眼睛很小,浑浊无光,眼白泛着不健康的黄,目光迟钝地移动,挨个扫过走廊里姿态各异的六个人,最后,停在了站在最前方的简榭身上。
“新来的……”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每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病人?”
没有回答。
只有苏予压抑不住的抽气和陈镇岳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枯瘦男人似乎也不在意。他低下头,用那只枯枝般的手,极其轻柔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顶,动作温柔得与这肮脏诡异的环境格格不入。
“囡囡,”他嘶哑地唤道,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诡异的温情,“看……有新的小朋友来了。”
小女孩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一张过分白皙、精致得像瓷娃娃般的小脸。嘴唇是淡淡的粉色,鼻梁小巧。她“看”向简榭的方向。
简榭的呼吸,在千分之一秒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顿挫。
她的眼眶是睁开的,很大,很圆。可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深不见底的、纯粹的漆黑,像两个通往虚无的洞口,镶嵌在那张漂亮得不真实的小脸上,直勾勾地“锁定”了简榭。
冰冷的寒意,无声无息地顺着脊椎攀爬。
“漂亮……”小女孩开口了,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却没有任何孩童应有的生气或起伏,平板得像劣质录音机里的电子音,“爸爸,他好漂亮。”
她说话时,那两团空洞的黑暗依旧“注视”着简榭。
枯瘦男人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露出一个僵硬扭曲的笑容。“囡囡喜欢……漂亮的东西。”他嘶哑地说,浑浊的目光在简榭混血立体的冷峻面容上停留了几秒,又缓缓移开,扫过后面脸色惨白的苏予、发抖的沈清墨、强撑的周铮和几乎瘫软的陈镇岳,最后,甚至瞥了一眼墙边散漫的宋锦肖。“不漂亮的……囡囡不要。”
陈镇岳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住脖子般的抽泣。
小女孩像是完全没有听见。她抱着兔子玩偶,极其灵巧地从轮椅上滑了下来——动作流畅自然,完全不像一个失去视力的孩子。她赤着一双过分苍白的小脚,踩在冰凉肮脏、满是污渍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朝着简榭走来。
没有脚步声。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和怀里兔子玩偶脱线耳朵的轻微晃动。
周铮的匕首握得更紧,肌肉绷得像石头。沈清墨屏住了呼吸,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苏予差点溢出尖叫的嘴。苏予的眼泪无声地滚落。连墙边的宋锦肖,也终于抬起了眼,琥珀色的瞳孔在绿光下微微收缩,目光在那小女孩和枯瘦男人之间快速移动,脸上那点散漫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简榭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深黑如墨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那个朝他走来的小女孩。五米,三米,一米。
小女孩停在了他面前,仰起了小脸。那两团空洞的黑暗“仰视”着他,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纤长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衬得那黑洞般的眼眶愈发诡异惊心。
“你好看。”小女孩又说了一遍,平板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固执的意味。她伸出右手——手指细长,皮肤是病态的白,干净得与这污浊环境截然不同——抓住了简榭深灰色作战服的衣角。
布料在她指间微微收紧。
“囡囡喜欢你。”她宣告,另一只手依旧抱着那只破旧的兔子,“你跟囡囡玩。”
简榭垂下视线,深黑的眼眸对上那两团虚无的黑暗。他没有挣开,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沉默地看着,像在观察一个罕见的标本。
“囡囡。”枯瘦男人在轮椅旁再次开口,嘶哑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意味,“不能调皮。新病人……要先检查。”
小女孩粉色的嘴唇瘪了瘪,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不满,但抓住简榭衣角的小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拽了拽,力道不小。“你跟囡囡玩。”她重复,平板的声音里多了点执拗。
走廊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应急灯电流不安的滋滋声,和更深的黑暗里隐约飘来的、模糊不清的呜咽啜泣。
“噗。”
一声极轻的、近乎气音的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是宋锦肖。
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墙壁,双手依旧插在工装裤口袋里,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在绿光下流转着某种玩味又锐利的光,打量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带着点恶劣趣味的弧度。
“哟,”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微哑,语调却轻快得与气氛格格不入,“小不点儿,眼光挺毒啊。一上来就精准逮住我们这儿最标致的一位。”
小女孩的“脸”转向了他。
那两团空洞的黑暗“对准”宋锦肖,停顿了足足两三秒,仿佛真的在“打量”。然后,她粉嫩的小嘴一撇,清晰而平板地说:“你不好看。”
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带着孩童式的残酷直白。
宋锦肖一愣,随即挑眉,不仅没恼,嘴角的弧度反而加深了,露出一个更明显的、带着点痞气的笑。“行,”他耸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审美还挺独特。”他的目光转向简榭,琥珀色的眼底那点玩味之下,藏着一丝极深的、近乎评估的审视,“不过嘛,这位‘漂亮哥哥’……看起来可不像有耐心陪你玩过家家的类型。”
简榭没有理会他。
他的注意力似乎完全停留在小女孩抓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上。皮肤触感冰凉,没有孩童应有的温热,但抓握的力道很稳,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囡囡。”枯瘦男人的声音沉了下来,在空旷的走廊里带着回音。他佝偻的身影在惨绿光线下被拉长,显得更加阴森。“松手。”
小女孩不动。
“松手。”男人重复,嘶哑的嗓音里带上了清晰的、不容违逆的压迫感,“要守规矩。不守规矩的……不能留在院里。”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冰冷的石块砸在地上。
那只苍白的小手,终于松开了。
但小女孩的脸依旧对着简榭,那两团黑暗仿佛还在凝视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声音雀跃。
简榭沉默了两秒。走廊里,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简榭。”他回答,声音平稳无波,没有任何情绪泄露。
“简……榭……”小女孩慢慢地重复,舌尖卷过这两个音节,像是在仔细品味。然后,她点了点头,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僵硬感,“囡囡记住了。漂亮的简榭。”
她抱着兔子玩偶,转过身,赤脚走回轮椅边,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坐好,姿态熟练得让人心底发毛。
枯瘦男人推动轮椅,锈蚀的轮子再次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调转了方向。
“新病人……”他背对着众人,嘶哑的声音在走廊深处空洞地回荡,“跟我来。院长……要见你们。”
刺啦——刺啦——
那令人牙酸的声音再次响起,载着那对诡异的父女,朝着走廊更浓郁的黑暗深处远去。
一时间,无人动弹,也无人说话。
直到那对父女的轮廓彻底被黑暗吞没,惨绿的光重新笼罩空荡却令人窒息的走廊,苏予才像被抽走所有力气,瘫软地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陈镇岳直接瘫在地上,双目空洞,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周铮死死盯着父女消失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握着匕首的手终于缓缓垂下,但肌肉依旧紧绷。沈清墨摘下眼镜,用力按了按发痛的太阳穴,手指依旧在细微颤抖,然后迅速重新戴上,从随身的银色记录板夹层里抽出一支笔,快速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宋锦肖从墙边直起身,随意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迈着那双长腿,不紧不慢地走到简榭身边。琥珀色的眼睛扫过简榭作战服衣角——那里还残留着被小女孩抓握后细微的皱痕。
“可以啊”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那点玩世不恭没散,却糅杂进一丝更复杂的、近乎试探的兴味,“魅力无边,连这种地方的‘小主人’都一眼相中。看来咱们这趟副本的‘通关秘籍’,说不定就系在你裤腰带上了?”
简榭没有回应他的调侃,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他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自己衣角那处皱痕上,然后抬起左手,用指尖极轻、极慢地将那点布料褶皱抚平。动作精准,克制,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细致。
做完这个微不足道的动作,他才抬起眼,深黑如寒潭的眸子望向走廊深处,那对父女消失的黑暗尽头。眼底没有劫后余生的放松,没有深入虎穴的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非人的平静,像是在计算一道已知变量的数学题。
“跟上。”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说完,他迈开脚步,朝着那片浓郁的黑暗走去。步伐稳定,步距均匀,不急不缓,仿佛不是走向一个盘踞着未知恐怖的魔窟,而是去赴一场早已预定的、乏味的会议。
宋锦肖盯着他挺直冷硬的背影,嘴角那点玩味的弧度慢慢敛去。琥珀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深、极快的情绪,像是探究,又像是一种被点燃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专注。他舔了舔有些干燥的下唇,右手食指上那枚古朴的银黑色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起幽微冰冷的光泽。
然后,他双手插回口袋,也迈步跟了上去,步态依旧带着那股懒洋洋的劲儿,却精准地保持着与简榭三步左右的距离。
身后的周铮和沈清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惫、恐惧,以及一丝绝境中被迫燃起的微弱决心。周铮一咬牙,再次将烂泥般的陈镇岳粗暴地拖拽起来,低吼道:“不想现在死就站起来走!”沈清墨也强打精神,将几乎虚脱的苏予从地上拉起来,半扶半抱。“跟着他们,苏予,跟着他们才有活路。”她声音发颤,却努力坚定。
苏予呜咽着,抱紧怀里的旧书,像是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迈开步子。陈镇岳则完全是被周铮拖着往前挪,脚在地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一行人,以一种近乎悲壮又狼狈不堪的姿态,跟随着前方那两个步伐稳定、仿佛漫步在自家后花园的男人,朝着心脏般跳动着危险的黑暗深处走去。
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两侧紧闭的病房门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门上的小窗大多被从里面用木板钉死,缝隙里渗出深褐或黑红的可疑污渍。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和那股甜腻的腐臭交织得更浓,几乎凝成实质,粘在皮肤上,钻进肺里。
前方,那刺啦——刺啦——的拖沓声响并未消失,反而成了引路的丧钟,一声声,敲在每个人濒临崩溃的神经上,指引着通往深渊的路。
简榭走在最前,深黑眼眸冷静地扫过途经的每一扇门,每一处阴影,每一块地砖的裂缝。他的呼吸平稳悠长,心跳被刻意控制在每分钟五十二下——一个能维持长时间清醒警觉的最低消耗频率。大脑如同精密的仪器,无声地录入环境数据:墙体剥落程度、门牌号模糊的数字、地面不同污渍的分布与新旧……所有细节都是潜在的线索,或致命的陷阱。
身后的动静嘈杂——压抑的哭泣、粗重的喘息、凌乱的脚步、衣物摩擦声,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只有左后方那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几乎融入环境噪音,但简榭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存在,像一道沉默而不可预测的影子。
转过第三个弯道时,前方景象终于有了变化。
一扇对开的厚重木门突兀地矗立在走廊尽头。门是暗红色的,漆面斑驳剥落,露出底下被岁月侵蚀成深黑色的木质纹理。门把手上方,挂着一块锈蚀严重的铁牌,上面的字迹漫漶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扭曲的“院长室”三个字。
那对父女,就停在门前。
枯瘦男人缓缓转过身,浑浊发黄的眼珠迟钝地转动,扫过跟上来的、形容狼狈的六人,最后,再次定格在简榭脸上。蜡黄的脸上,那个僵硬诡异的笑容又一次浮现。
“院长……”他嘶哑地吐出两个字,枯枝般的手抬起,按在了暗红色的门板上,“在里面等。”
说完,他微微用力。
“吱呀——”
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响起,厚重的木门被他向内推开一道缝隙。
霎时间,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复杂、也更具冲击性的气味,如同压抑已久的凶兽,从门缝中汹涌扑出!那是陈年药水、甜腻腐肉、陈旧血腥、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仿佛无数痛苦与疯狂沉淀发酵后的腥臭的混合体,浓烈到几乎让人瞬间晕厥。
门内,是一片纯粹的、不透光的浓稠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小女孩坐在轮椅上,抱着兔子,空洞的“脸”转向门外的简榭。
“漂亮的简榭,”她平板的声音,在这死寂与恶臭的烘托下,显出一种天真又惊悚的穿透力,“要进来哦。”
她抬起那只过分苍白的小手,朝着门内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做了一个清晰无误的“进来”手势。
然后,枯瘦男人推着轮椅,毫无迟疑地滑入了那片黑暗之中,身影瞬间被吞没。
暗红色的木门,在他们面前,彻底洞开。
门内是深渊,门外是绝路。
简榭在门前停下脚步。深黑的眼眸凝视着那片仿佛有生命般流淌的黑暗,冰冷的瞳孔深处,倒映不出一丝光亮。他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轻轻碰触到腰侧作战服下,那把贴身匕首冰凉的刀柄。
身后,陈镇岳发出一声崩溃般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不……不要……不能进去……进去就完了……我们都会死……死定了……”
没有人附和他,但粗重恐惧的喘息声出卖了每个人的内心。
宋锦肖走到简榭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望着那片黑暗。他舔了舔愈发干涩的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嗤笑。
“喂,”他微微侧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在咫尺的简榭能听清,语调里竟还残存着一点玩世不恭的余韵,“赌一包不存在的烟?里面那位‘院长’……现在到底算是个什么玩意儿?活的?死的?还是……半死不活?”
简榭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宋锦肖一眼。
下一秒,在所有人或惊恐、或绝望、或挣扎的注视下,简榭抬起脚,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加速或减速,就以那种稳定到近乎刻板的步伐,一步,踏过了那道分隔光明与黑暗、已知与未知的门槛。
挺拔的身影,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消失不见。
宋锦肖盯着他消失的位置,琥珀色的眼底,最后那点玩味终于彻底敛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和一种近乎亢奋的专注。他扯了扯嘴角,低声自语了句什么,然后,双手依旧插在口袋里,跟着迈步,踏入了黑暗。
“等等!别分开!”沈清墨失声喊道,声音因恐惧而尖锐。
但宋锦肖的背影也已没入黑暗。
周铮脸色铁青,看了一眼手里瘫软如泥、只会喃喃“完了完了”的陈镇岳,又看了一眼身边摇摇欲坠、全靠意志支撑的沈清墨和苏予,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猛地将陈镇岳像沙包一样甩到肩上扛起,对两个女人低吼:“跟上!不想落单就他妈跟上!”
绝境之下,别无选择。沈清墨咬牙,几乎是拖着已经吓傻的苏予,踉踉跄跄地冲向那扇敞开的、仿佛巨兽之口的暗红木门。周铮扛着陈镇岳紧随其后。
五人几乎是以撞的姿势冲进了门内。
就在最后一只脚离开门外走廊地板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并不响亮却带着最终判决意味的撞击声。
那扇暗红色的厚重木门,在他们身后,严丝合缝地、悄无声息地,自动关闭了。
最后一丝来自走廊的惨绿微光,被彻底斩断。
绝对的、纯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视觉被剥夺。方向感消失。连近在咫尺的同伴的呼吸声,都仿佛被这浓稠的黑暗吸收、扭曲,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只有那无处不在的、甜腻腥臭的混合气味,更加肆无忌惮地包裹上来,钻进每一个毛孔。
“周、周铮大哥?沈、沈姐?”苏予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呼唤,在黑暗中无助地响起。
“我在。”周铮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紧绷如即将断裂的弓弦。
“我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们是不是瞎了……”陈镇岳被扔在地上,发出梦呓般的呜咽。
“冷静!都别动,别散开!”沈清墨的声音也带着颤,但她在极力维持着最后的理智,“简榭?宋锦肖?你们在吗?说话!”
没有回应。
黑暗像冰冷的墨汁,浸透了每一寸空间。时间仿佛也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恐惧在无声发酵、膨胀,即将撑破理智的薄膜。
就在这绝望的临界点——
“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火柴划燃的摩擦声。
紧接着,一点幽蓝色的、不过烛火大小的光晕,在正前方不远处,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火光跳跃不定,勉强驱散了巴掌大的一圈黑暗,却也使得光亮之外的阴影显得更加深邃诡谲。
光芒的来源,是一盏老式的、玻璃灯罩已经泛黄的煤油灯,搁在一张巨大的、色泽沉暗的红木办公桌上。
桌子后方,一片更加浓重的、仿佛实体般的阴影在蠕动。
然后,那团阴影——不,是那团臃肿到几乎与身下宽大高背椅融为一体的巨大肉堆——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向上“抬”起了一点。
层层叠叠的、灰白中泛着死青与暗紫斑块的、布满溃烂脓疮和深色瘢痕的皮肉,从椅背和扶手上垂落、堆叠,有些甚至拖到了积满灰尘的地面。一件沾满各种深色污渍、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白大褂,像一块破布般勉强罩在这座令人作呕的肉山之上。
煤油灯幽蓝跳跃的火光,映亮了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泛黄卷边的纸质文件,几支干涸的钢笔,一个铜制镇纸,以及……几个大小不一、浸泡在浑浊不堪的福尔马林液体中的玻璃罐。罐体模糊,但隐约可见里面悬浮着扭曲的、难以辨认的、绝不属于正常生物的器官或组织轮廓。
火光摇曳,向上攀爬,终于勉强照亮了肉山“顶部”的景象。
一张脸——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从层层垂坠的、油腻浮肿的皮肉褶皱中,费力地“挤”了出来。
皮肤是死尸浸泡久了的青灰,布满蛛网般深紫近黑的粗大血管。整张脸浮肿得几乎看不出五官,只有两道深陷的缝,算是眼睛的位置。此刻,那两道缝隙缓缓撑开,露出底下浑浊不堪的、眼白泛黄、瞳孔缩成一个小点的眼球。
那对可怖的眼球,极其缓慢地转动着,挨个“扫”过黑暗中僵立的六道身影。
然后,那张横贯了大半张浮肿脸孔的、撕裂般的巨口,缓缓地向两侧咧开。
露出里面黑黄交错、参差不齐、沾着粘稠涎液的牙齿。
“欢……迎……”
一个声音响起了。黏腻,湿滑,咕噜作响,仿佛喉咙和气管里塞满了脓液与蠕动的肉块,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极端不适的吞咽和水泡破裂声。
那声音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回荡,钻进每个人的耳朵,直抵灵魂深处。
“欢迎来到……我的心影病院。”
“我亲爱的……病人们。”
“我们……”
“慢慢聊。”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盏煤油灯幽蓝的火苗,猛地向上一窜!
光芒暴涨,瞬间照亮了以办公桌为中心、方圆数米的空间,也彻底照亮了那张浮肿恐怖巨脸上的每一个溃烂的细节,和那双浑浊眼珠里,毫不掩饰的、贪婪而疯狂的恶意。
黑暗里,似乎有无数的东西,在同一时刻,缓缓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