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确诊 CT报告是 ...
-
CT报告是周五下午三点二十分出的。谢临昼从自助打印机里抽出胶片和报告单,胶片边缘割了一下食指,没出血,只留下一道白痕。她没看胶片,直接翻到报告单最后一页。诊断意见栏里写着:“右肺上叶后段占位,大小约3.2cm×2.8cm,考虑周围型肺癌。”打印墨粉不均匀,“肺癌”两个字颜色浅,像是要褪色。
她把报告单折成四折,塞进外套口袋。口袋里有一包纸巾,一个U盘,和半截铅笔——铅笔是实验台上随手拿的,用来写冻存管标签,2B,笔头削得很尖,戳破过口袋一次,她用胶带从里面补了。手指摸到胶带边缘,翘起来了,按了按,粘不住。
电梯口排了七八个人,她走楼梯。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楼下花坛的肥料味。她下到一楼,推开门,门诊大厅的挂号窗口排着长队,有人在咳嗽,咳得很用力,声音像在敲空桶。她从队伍旁边走过,鞋底和大理石地面接触的声音被咳嗽声盖住了。
出了医院大门,她站在台阶上,阳光很好。一个老人推着轮椅从她面前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个戴毛线帽的女人,帽子的标签露在外面,没剪掉。她看了一眼那个标签,是XL号。轮子碾过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咔哒一声。她等轮椅过去,然后走下台阶,朝公交站走。
手机响了,是陈敏医生的电话。她接起来,那边说:“谢临昼,报告看到了吗?尽快来我办公室,安排住院。”她说“好”,挂了。没有问“是不是确诊”,没有问“有没有误诊的可能”,没有问“还能活多久”。陈敏也没说“你要有心理准备”。两个人都省去了不必要的句子。
她没有回医院,先回了实验室。不是去做实验,是去取一样东西。培养箱最上层,有一块96孔板,第七十八代细胞的,昨天铺的。她打开培养箱,把板子取出来,放在显微镜下看了一眼。细胞贴壁良好,形态正常,没有污染。她把板子放回去,关上门,从培养箱门上的便利贴撕下一张,上面写着“3.21 换液”,用圆珠笔在背面写了三个字:“第七十八。”然后把便利贴贴回培养箱门上,位置偏了一点,盖住了之前写的“3.18 传代”。
她没在记录本上写任何字。记录本锁在抽屉里,钥匙在她背包夹层。她没拿出来。
离开细胞房时,她把手套翻过来,里面朝外,团成一团,扔进生物危害废物桶。桶盖踩开的方式和平时一样——右脚踩踏板,左脚不动。她踩了,桶盖弹开,手套扔进去,盖子合上,发出闷响。
公交站台上,她站着,没有坐。站台顶棚的阴影正好遮住她,阳光在脚前三步的地方划出一条明暗分界线。一辆洒水车开过去,喷出的水雾飘到她脸上,凉丝丝的。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袖口有一小块昨天溅到的培养基干渍,擦的时候感觉粗粝。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卡里的余额不多了,机器提示音比平时尖。她坐在最后一排,把背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从夹层里掏出那个U盘。U盘是黑色的,外壳有裂纹,她用透明胶缠了一圈。她把U盘攥在手心里,金属接口硌着掌心的肉。然后放回去,拉上拉链,把背包抱在胸前。
回到出租屋,她把CT报告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平铺在桌上。折痕的地方字迹模糊,她用手指压平。肺癌两个字还是颜色浅。她看了几秒,把报告单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任何字。她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2023.05.26,右肺上叶,3.2×2.8。”然后放下笔,把报告单折好,塞进抽屉里。抽屉里有几个信封,一个充电器,一本过期的台历。她把报告单压在台历下面,台历的封面是去年的生肖。
她去了趟超市,买了一袋速冻水饺,一瓶酱油,一卷垃圾袋。收银员扫条形码的机器发出滴滴声,每一声都很快,像计时器。她把东西装进塑料袋,塑料袋是收费的,三毛钱,她扫码付了。收银员没看她,在给下一个人结账。
回到出租屋,她煮了五个水饺。水开了,饺子浮起来,她用漏勺搅了一下,防止粘锅。锅盖上的水蒸气烫了一下她的手指,她缩回来,看了看,没有起泡。饺子煮熟了,她盛在碗里,倒了点酱油。吃了两个,第三个咬开,馅是韭菜的,味道冲,她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一边。剩下的饺子凉了,饺子皮黏在一起,她倒进了垃圾桶。
洗碗的时候,水龙头的水流冲在碗壁上,把酱油冲淡,变成淡棕色,顺着排水口流下去。她关了水龙头,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碗口朝下,滴水的声音很慢,滴——滴——滴,间隔越来越长。
她坐在床边,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她把脚伸进亮线里,脚趾甲上涂的指甲油已经掉了大半,露出下面淡粉色的指甲。她看了一会儿,把脚缩回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傅迟序发来消息:“论文修改意见收到了,你明天来办公室。”她回复:“好。”没有提医院的事。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枕头的高度不对,她用手拍了拍,棉花塌下去,更低了。她没再调,就那么躺着。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只侧卧的动物,她盯着看了几秒,闭上眼睛。
脑子里不是肿瘤,不是化疗,不是存活率。是那管质粒的酶切条带——多出来的一条细影子,不是降解,是替换。是培养箱滤网上的霉菌菌丝——灰白色,缠绕成团,酸味。是移液器活塞的阻力——比平时大,第二档弹力异常,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是二氧化碳传感器的零点二偏差——显示屏5.0,独立检测仪5.2,差值0.2。每一个数字都很小,小到可以被忽略。但所有数字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等式。等式的右边是3.2×2.8。
她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中看不清了。她伸出手,朝着那个方向指了一下,指尖什么也没碰到。
然后她把手放回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铅笔涂鸦——那个大头小身的小人,还在。她伸出手指摸了一下,铅笔痕迹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了,但她的指尖记得位置。她描了一遍,描完,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
心跳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点,也许是躺着的原因。她数了十下,用了大约十一秒。不快,不慢,不规律?她不确定。她不再数了。
手机充电器的指示灯是绿色的,在黑暗中显得很亮。她伸手把充电器从插座上拔下来,指示灯灭了。房间里只剩窗帘缝隙那一道光。
她闭上眼睛。不是睡,是想。想明天早上去医院,取活检报告,陈敏会说“需要马上治疗”,她会说“知道了”。然后回实验室,看第七十八代细胞的结果。如果阴性,就再做一次。如果还是阴性,就复苏早期冻存管。如果早期冻存管也不行,就换细胞系。总有一条路能走。不是因为她乐观,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项。
窗帘缝隙的光移动了,从地板上移到墙上,从小人旁边移过去。她没有睁眼,但感觉到了光的变化——亮度在减弱,说明路灯调暗了,或者云遮住了月亮。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太浓了,和昨天一样。她把鼻子埋进枕头里,枕头的味道是棉花的,没有洗衣液。呼吸声在枕头里被闷住了,那个哨音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堵墙。
她听着那个模糊的哨音,慢慢沉下去。不是睡眠,是意识边缘,一个没有梦、没有光、也没有黑暗的灰色地带。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
手机震动了,一条推送。她没看,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
灰色的地带消失了。她回到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