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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彻底剥夺 周一早上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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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八点,谢临昼的手机收到了三条消息。第一条是傅迟序发的:“论文作者排序已定,秦照野第一,你第五。所里决定,你不再参与后续实验。”第二条是研究所系统自动推送的:“您的门禁权限已被修改,如需开通请提交申请。”第三条是秦照野发的,只有一句:“小谢,合作愉快。”
她没回复任何一条。刷牙时牙膏沫滴在手机屏幕上,她用纸巾擦掉,纸巾上留下白色的痕迹。
八点半,她去了实验楼B座。门禁刷卡器亮了一下红灯,发出短促的“嘀”一声,门没开。她刷了第二次,第三次,红灯每次都亮,门每次都纹丝不动。她站在门口,把卡翻过来看了看,磁条没有划痕。旁边的博士后刷卡进去了,门开了,又关了。她没开口让他帮忙开门,转身走了。
A座的门禁还能用。她刷卡进去,电梯口贴着通知:“即日起B座三楼细胞房暂停使用,开放时间另行通知。”通知的右下角盖着研究所公章,红印油没干,蹭在纸面上,像一道没擦干净的血迹。
傅迟序的办公室门关着,门上的课程表更新了,周二下午的组会被划掉了,用圆珠笔写着“取消”。她敲门,没人应。门缝里塞着一个信封,是给傅迟序的,落款是科研处。信封没封口,她没看,走开了。
十点,孟所长的办公室门开着。她站在门口,他正在接电话,看到她,用手捂住话筒,说“等一下”,然后继续讲电话。她没等,直接走进去,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孟所长看了她一眼,对着电话说了句“好,好,就这样”,挂了。
“小谢,什么事?”
“我的门禁刷不开B座了。”
“细胞房在改造,所有权限都关了。改造完再开。”
“什么时候改造完?”
“不好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秦照野那条消息,把屏幕对着孟所长。“秦老师说‘合作愉快’。合作什么?我的论文第一作者是他,我第五。我连实验室都进不去,怎么合作?”
孟所长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画圈。桌面上有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照片——会议合影、领导视察、获奖证书。其中一张是她入学时和傅迟序的合影,站在实验室门口,穿着白大褂,笑得很开。她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移开目光。
“论文作者排序是所里决定的。”孟所长说,“你在研究所期间做的研究,知识产权归研究所。所里有权决定作者排序。这不是针对你个人,是规定。”
“规定允许第一作者不参与任何实验?”
孟所长的手指停了一下。“秦老师会参与后续的研究。你的部分已经完成了。”
“那我呢?”
“你可以参与其他项目。傅老师那边有新的课题,你可以选一个。”
“我选CDR。”
“CDR项目已经转给秦老师了。”
谢临昼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尖细的响。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口袋里的U盘硌了一下大腿。
“孟所长,我的质粒、细胞、数据,都在实验室里。我进不去,怎么交接?”
“你列个清单,让傅老师帮你转交。”
她没说话,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框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孟所长。他正在玻璃板上画圈,圈越画越大,已经画到了玻璃板的边缘。
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我跟你说了,那个项目不批,原因我没法告诉你,你自己琢磨。”谢临昼从那个人身边走过,那人没看她。
她去了信息中心。柜台后面的技术员换了人,戴着一副没有镜片的黑框眼镜,正在用指甲刀剪指甲。她问:“李工的联系方式有吗?”技术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哪个李工?”“离职的那个。腿不好。”技术员摇头:“档案都转走了,查不到。”指甲刀剪到最后一个指甲,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她走出信息中心,站在走廊上。墙上贴着一排值班表,其中一张写着“0217 李”,日期是上个月的。她把那张纸从墙上揭下来,纸的背面粘着一小块双面胶,胶上沾着灰。她把纸折了一下,放进背包侧袋。
下午两点,她去了学校对面的打印店。店主在打游戏,屏幕上五颜六色,键盘声很密。她借用了店里的电脑,登录邮箱,给学术委员会、科研处、研究生院各发了一封邮件。附件是她昨天在出租屋里写的申诉信。信的内容不长——陈述她完成CDR项目的全部实验,列举作者排序不公,要求恢复项目参与权。她没提数据被改、质粒被换、培养箱污染,因为那些需要证据,而她手里的证据不够硬。她只写能证明的事实:实验是她做的,数据是她采的,论文是她写的。
发送键点下去的瞬间,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广告窗,卖祛痘产品的。她关了广告,退出邮箱,删除了浏览器历史记录。店主还在打游戏,没注意她。
回到出租屋,她打开抽屉,拿出压在台历下面的CT报告单。展开,看了一眼那个3.2×2.8,然后翻到背面。昨天她用圆珠笔写的那行字还在:“2023.05.26,右肺上叶,3.2×2.8。”她在下面加了一行:“门禁被封,项目被转,论文作者第五。”
放下笔,她把报告单折好,塞回台历下面。台历翻到五月,上面印着一幅风景照——一片湖,湖边有树,树的倒影在水里,很安静。她把台历合上,放回抽屉。
手机响了,是傅迟序的电话。她接起来。
“临昼,你给学术委员会发邮件了?”
“发了。”
“撤回。没有用。”
“我知道没有用。但我发了。”
傅迟序沉默了几秒。电话里有电流声,滋滋的,像某种虫鸣。
“你的数据,我已经打包发给秦照野了。质粒和细胞也交接了。你手里还有备份吗?”
“有。”
“藏好。”
“我知道。”
他挂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桌上有一块面包,是昨天的,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不下去,吐在纸巾上,包好扔进垃圾桶。
窗户外面有人在放风筝,风筝线很细,看不太清,只能看到风筝在天上飘,忽左忽右,没有固定方向。她看了一会儿,风筝突然掉了下来,消失在楼群后面。放风筝的人她没看到,只看到一根线垂下来,在风中晃。
她拉上窗帘,房间里暗了下来。黑暗中,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背包放在旁边,拉链开着,里面的U盘露出来一半。她伸手把U盘塞回去,拉上拉链。
脑子里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空的、很静的、像水面结冰之前最后一刻的状态。水面还在动,但越来越慢,越来越平,直到完全静止。静止不是结束,是变成另一种形态。从液体变成固体,从软变成硬,从可以流动变成不能流动。
她坐在那里,不知道坐了多久。窗帘缝隙的光从白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橙色,然后消失。房间里全黑了。她的手摸到背包带子,金属扣冰凉的,她握了一会儿,松开,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
没有脱鞋。鞋底上沾着不知道从哪里踩到的口香糖,粘在床单上,撕下来的时候发出很轻的“滋啦”一声。她把口香糖团在手指间,黏糊糊的,扔在地上。
闭上眼睛。没有心跳声,没有呼吸声,只有水管里水流的声音,楼上在放水,哗哗的,持续了很久。水停了,管道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水锤,像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然后安静了。
她在安静中想:绝望不是想哭,是想消失。不是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是从自己的身体里消失。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不需要面对这些的人。但变不了。她还是她,数据被夺走,实验室被封锁,论文第五作者,肺里有一个核桃大小的肿瘤。这些都是她的一部分,像影子一样跟着她,甩不掉。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铅笔小人还在,她伸出手,没摸,只是用手指在空中沿着它的轮廓画了一遍。画完,把手收回来。
冷意是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很慢,像水从泉眼里一点一点往外渗。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比那些都更深的东西。是承认——承认她已经死了。不是身体,是身份。作为研究者的身份。她的成果被拿走,实验室被封,名字被排在末尾,她在这个系统里已经不存在了。系统不需要删除她,只需要忽略她。忽略比删除更彻底,因为删除还会留下痕迹,忽略不会。
她睁开眼睛,黑暗中看不到天花板,看不到水渍,看不到任何东西。但她知道自己在哪。在出租屋里,在床垫上,在3.2×2.8的肿瘤旁边。肿瘤不疼,但它在那里,一分一秒地长大。
冷意蔓延到胸口,停在心脏的位置。心跳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不规律?她不确定。她把手放在胸口,隔着肋骨感受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没有漏拍,至少现在没有。
她把手放下来,放在肚子上。胃是空的,没有反酸,没有饥饿。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感觉也是一种感觉,最冷的那种。
她闭上了眼睛。不是睡,是等。等明天,等邮件的回复,等门禁的重新开放,等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机会。她知道不会来,但她还是等。因为不等,就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