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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移液器从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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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液器从手里滑出去的时候,她正在往96孔板里加样。枪头戳在孔板边缘,液体溅出来,在板盖上留下一串细小的珠子。她伸手去捡移液器,弯腰的瞬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热。来不及偏头,咳出来的东西落在白大褂的袖口上,暗红色的,边缘已经开始凝固。她直起身,看了一眼那摊血,然后把移液器捡起来,枪头重新装好,继续加样。
加完最后一孔,她把移液器放在台面上,走到水池边。水龙头拧到最大,水流冲在袖口上,血渍被冲淡,变成淡红色,顺着布料纹理往下淌。她用肥皂搓了两下,搓不掉。血渍已经渗进纤维里了。她关上水龙头,把袖口拧干,湿布料贴在手腕上,凉。
她回到实验台前,拿起记号笔在板盖上写日期。笔尖按下去的时候,右手食指的关节疼了一下。不是肿,是骨头里的疼,像有人在关节缝里塞了一根针。她换左手写,字迹歪,但能认出来。写完,她把板子放进培养箱,关上门。
门把手上挂着温度记录表,她翻到最新一页,签字。签完字,合上记录表,表上的夹子夹住她的虎口,她拔出来,夹子上有锈。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抽屉里的饼干吃完了,只剩一包过期的苏打饼干,生产日期是两个月前的。她拆开,饼干没有变味,但受潮了,咬下去不是脆的,是韧的。她吃了一片,喝了两口水,胃里胀。她把剩下的饼干放回抽屉,抽屉的滑轨涩了,关到一半卡住,她用力推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哗啦响了一声。
下午她在细胞房传代。胰酶消化时间比平时长了一分钟,因为细胞贴壁太牢。她用显微镜看,细胞边缘已经开始卷起,但还没有完全脱落。她拍了培养瓶一下,细胞悬液晃了晃,还是没有脱。她又拍了一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手腕震得发麻。细胞终于脱了,她用移液器吹打了几下,加血清终止消化。离心的时候,转子不平衡,离心机发出嗡嗡的异响。她按了停止,重新配平,又加了十微升PBS到对面的孔位里。离心机再转起来,声音正常了。
弃上清的时候,她发现沉淀比平时少。可能是细胞消化过度,死了。她没做细胞计数,直接重悬铺板。铺了六块板,每块96孔。加完最后一板,她的手开始抖。不是整只手抖,是指尖。她把移液器放下,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攥了十秒,松开,抖得轻了,但还是抖。
傍晚,校医院的门诊快关了。她走进去,走廊里没有人,挂号窗口的灯灭着。她站在窗口前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她转身走了,经过药房的时候,药师在整理药品柜,玻璃瓶碰撞的声音很脆。她没有叫他。
回到实验室,打开培养箱,取出下午铺的板子,放在显微镜下看。细胞已经贴壁了,形态正常。她在记录本上写:“传代后状态良好。”写完放下笔,笔滚到桌边,她用胳膊挡了一下,笔没掉。记录本上那行字的墨水还没干,她用食指碰了一下,“良”字的最后一笔被蹭出一道拖尾。
晚上离开时,电梯停了。她走楼梯,楼梯间的灯是坏的,她用手机照亮。光照在台阶上,台阶边缘的防滑条反光。她数着台阶下楼,一、二、三,数到十四的时候,到了。一楼大厅的保安在看报纸,报纸摊在桌上,遮住了他的脸。她没有打招呼,推门出去。
夜风是热的,吹在脸上,汗珠从额角滑下来,沿着颧骨流到下巴,滴在地上。她站在台阶上,没有走。抬头看天,天上有几颗星,不亮。最亮的那颗在西边,可能是金星。她看着那颗星,想到上一世在医院病房里看到的同一颗星。星没变,她变了。变的不是她,是时间。
她低下头,走下台阶。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声音很轻。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向东边,影子瘦长,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竿。她朝宿舍走,影子跟在身后。走到楼下,垃圾桶旁边那只黄猫不在。垃圾桶盖子掀开着,里面有一个外卖盒,盒子上还沾着米饭粒。她看了一眼,走过去。
上楼,开门,室友已经睡了。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把背包放在地上。脱鞋的时候,鞋带系的死结,她解了几秒没解开,用牙咬了一下,结松了。她把鞋并排放在床下,躺下,被子是叠好的,她拉开,盖到肚子。被子是凉的,因为一天没晒。
她没有翻身,没有闭眼,只是躺着。天花板上没有光,窗帘拉严了。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不快,不慢,规律。数到第七下的时候,她停了。不是乱了,是不需要。心跳在,她就在。
她把手从胸口移到喉咙,指尖触到喉结下方的凹陷。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温度比别处高,可能是发炎。她按了一下,不疼,只是热。她把手指移开,放在床单上。床单上有细小的毛球,她用指尖捻着,捻了几下,毛球掉了,指腹触到光秃的经纬线。她反复捻着同一个位置,直到那块布面变薄。
然后她把手收回去,合在胸前。手背贴着手背,掌心朝外。她感觉到自己的体温从指尖传到指尖,两只手温度相同,分不清谁在温暖谁。
她闭上眼睛。不是睡,是停止——停止想,停止感受,停止判断。她把意识从身体里抽出来,像从刀鞘里拔出一把刀。刀出来了,鞘还留着。鞘不需要刀也能存在。她只需要存在。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已经醒了。不是被吵醒,是自然醒。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6:15。比闹钟早十五分钟。她没有再躺,直接起来,洗漱,穿衣服。换了一件新的白大褂,袖口上没有血渍。她把旧的那件团成一团,塞进塑料袋,系好,扔在床底下。
出门时,室友还在睡。她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她走到楼梯口,没下去,站在那里,看着楼梯往下延伸。台阶边缘的防滑条在晨光中反光,黄色的,像一排牙齿。
她下楼,走到一楼大厅。保安换了人,不是昨晚那个。新保安在看手机,没抬头。她推开玻璃门出去,晨风是凉的,带着露水的味道。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很重,一下一下,砸在跑道上。
她没有去食堂,直接去了实验室。刷卡进门,走到自己的实验台前,把背包放下,戴上手套。培养箱的温度稳定在37.0,二氧化碳浓度5.0。她打开门,取出昨天铺的板子,放在显微镜下。细胞贴壁良好,形态正常。她换了一次液,培养基的颜色从粉红变成橙红,pH正常。
她在记录本上写:“细胞状态良好,继续培养。”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抽屉里有一包新的饼干,是她昨天买的。她没拆,关上抽屉。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操场上跑步的人已经停了,站在跑道边喝水,水壶是不锈钢的,反光。她看着那道反光,想到了显微镜下的荧光。荧光也是反光,但不是太阳的反光,是染料的反光。染料不会发光,只会反射。反射的光不是它的,是灯的。灯关了,荧光就灭了。
她关上窗户,转身回到实验台前。拿起移液器,开始配新一批的培养基。手不抖了,至少现在不抖。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抖,但她知道,抖的时候也能加样。加慢一点,加稳一点,不会出错。
她加完最后一管,把移液器放回原处。移液器的架子上贴着标签,“Eppendorf 0.5-10μL”。标签的边角翘起,她用拇指按了一下,按不平。按不平就不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