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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错误结果 第七十六代 ...

  •   第七十六代细胞的结果是在周二下午出来的。谢临昼把六孔板从培养箱端到显微镜下,调焦时细准螺旋的阻尼感不对——上周有人调过,松了半圈。她没去调,直接看视野。
      Ki67的绿色荧光铺满了整个视野,亮得像新开的荧光笔。没有下调,没有减弱,和阴性对照一模一样。她把物镜从十倍切到四十倍,细胞形态正常——圆形、核大、胞质少、边缘不规则。典型的肺腺癌,没有任何逆转的迹象。
      她换了一个孔。同样的绿色,同样的形态。换了一个视野,还是一样的。整块板子,九十六个孔,全部阴性。她把显微镜的光源调到最大,视野白得刺眼,绿色的荧光依然清晰。
      她直起身,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桌上的计时器显示两点四十三分,秒针在跳动,每次跳动都伴随着一个极小的咔嗒声。她盯着计时器看了几秒,然后把六孔板放回培养箱,门关上的时候用力大了一点,培养箱顶部的温度计掉了下来,滚到地上,玻璃管碎了,里面的红色液体在瓷砖上洇开一小滩。
      她没有捡。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水流很急,溅到白大褂袖口上。她把手伸到水流下面,水是冰凉的,手指很快就僵了。她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水滴落在池壁上,留下不规则的痕迹。
      回到办公区,她打开电脑,调出第七十三代到第七十五代的数据,和今天的结果并排放在屏幕上。第七十三代:阳性,Ki67下调约百分之五十。第七十四代:阳性,下调百分之四十二。第七十五代:弱阳性,下调约百分之十五。第七十六代:阴性,零。曲线平滑得像有人用尺子画的——从百分之五十到四十二到十五到零,没有反弹,没有波动,是一条完美的衰减线。她盯着那条线,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问号,指尖在木纹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她站起来,走到-80℃冰箱前,拉开抽屉,找出第七十六代细胞的冻存管。标签上的日期是上周五,笔迹有点潦草,因为当时她的手在抖。她把冻存管拿在手里,管壁上的霜很厚,看不清里面的液体。她用拇指刮掉霜,透过塑料看到里面有一小团白色的沉淀,量比平时少。不是她冻存时少,而是在复苏过程中可能损失了。
      她拿着冻存管回到细胞房,在三十七度水浴中解冻,离心,重悬,铺板。同样的操作,她做了几百遍,闭着眼睛都能做。但这次,她加样时发现移液器的活塞阻力不对——第二档的弹力比平时大,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她换了另一支移液器,继续。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还是阴性。同样的绿色荧光,同样的细胞形态,同样没有任何逆转迹象。她换了一个批次的培养基,换了一管新的血清,换了一个培养箱——角落里那台旧的,平时没人用。又做了两次。全部阴性。
      她把所有的数据整理成一个表格,打印出来,放在实验台上。纸的边缘卷曲,她用杯子压住。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细小的灰尘。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的味道不对——有铁锈味。她看了一眼水龙头,龙头口有一圈淡黄色的水垢,很久没有清理了。
      她拿起电话,拨了傅迟序的号码。响了三声,转语音信箱。她没留言,挂了。又拨了周昀的号码,通了。
      “周昀,你最近用的培养基批次号是多少?”
      周昀说了几个数字,她记在便签纸上。纸是黄色的,背面印着“实验室安全注意事项”的标题。
      “你那批做出来了吗?”她问。
      “做出来了,阳性。”周昀的声音带着不确定。“但和之前不太一样,效率低了。”
      “低多少?”
      “大概百分之三十。”
      她挂了电话,看着那张黄色便签纸。周昀的批次号和她用的不一样,但他的结果也是阳性,只是效率低了。她的结果是零。不是效率问题,是功能问题。CDR因子在第七十六代细胞里完全失效了。
      她想到了一个可能性:细胞系变了。不是污染,是漂移。HCC-827在连续传代过程中,对CDR因子敏感的亚群被自然淘汰了。第七十三代时敏感亚群占比高,第七十六代时几乎为零。这可以解释那条平滑的衰减线。但需要证据。
      她取出第七十三代细胞的冻存管——从液氮罐最底层翻出来的,管子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她复苏,培养,做转导。五天后,结果出来了:阳性。和当时一样。敏感亚群还在,只是在她手里那个“主流”的细胞系中消失了。
      她把第七十三代和第七十六代的细胞同时做了STR鉴定。结果打印出来,两张纸并排放着。D5S818、D13S317、D7S820、D16S539……所有位点都一致。细胞身份没有变,是同一个来源,但表型不同。同一个基因型,不同的表现型。这是表观遗传层面的变化,不是基因突变。有人在培养过程中改变了细胞的表观状态,不是通过基因编辑,而是通过环境——低氧、酸化、或者是某种她还没检测到的污染物。
      她想到了培养箱滤网上的霉菌。想到了二氧化碳传感器的零点二偏差。想到了培养基颜色微妙的差异。想到了移液器活塞卡住的那一下。每一个变量单独看都不足以改变细胞表型,但加在一起,就像无数根绳子拧成一股,拉住了整个实验的车轮。
      她把所有的冻存管整理了一遍。液氮罐里还有十七管不同代数的HCC-827,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两年前。她把这些管子的代数标在盖子上,用不同颜色的油性笔——红色代表早期,蓝色代表中期,黑色代表晚期。红蓝黑三排,像某种信号灯。
      她选了红色的一管,复苏。不是做实验,是留着。留到以后,等她有了一个干净的环境,再重新开始。
      天黑的时候,她离开实验室。走廊的声控灯还是坏的,她摸黑走过,手指碰了一下墙上那颗凸起的钉子头。钉子头松了,可以转动,发出吱吱的摩擦声。她停下,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钉子在她手指间转动,没有拧进去,也没有拔出来,只是在原地空转。就像她的实验——转了很久,但没有前进。
      她松开手,继续走。楼梯间里有人扔了一个外卖盒,塑料盖子被踩碎了,碎片散在台阶上。她跨过去,鞋底没有踩到任何碎片。
      大门外面,路灯的光晕里有飞虫在绕着圈,但不是蛾子,是蚊子。蚊子不趋光,它们只是被温度吸引。她站在门口,一只蚊子落在她手背上,口器刺进皮肤,她没拍。看着它的腹部慢慢变红,然后它飞走了,手背上留下一个小红点,不痒。
      她朝公交站走,步子很慢,背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一次,她拉上去,又滑下来,没有再拉,就那么歪着肩膀走。公交站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手里拿着一个半导体收音机,里面在放京剧,锣鼓点很密,唱腔尖细。她坐在长椅另一端,中间隔了两个空位。老人没看她,她也没看他。
      车来了。她上车,刷卡,机器发出“滴”一声。车厢里只有两三个乘客,都低着头看手机。她坐在最后一排,把背包放在旁边座位上。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跑,灯杆的影子投在她脸上,一道一道的,像栅栏。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是数据,是那支转动的钉子头。空转,没有前进。但钉子头松了,总有一天会掉下来。掉下来,墙上的那个洞就会露出来。她需要的不是拧紧钉子,而是找到那个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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