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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素胚 有极强的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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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半山腰的玻璃工坊门前。
这里名为工坊,实际上是一间由老旧石屋改造而成的手工工作室。
墙面上爬满了赤红的地锦,门前立着一尊半人高的落地玻璃花瓶。
推门进去,滚烫的热流迎面而来。
窑炉安置在屋子正中,持续发出低沉的轰鸣,赤红的火光从炉口漫溢出来,整个空间都沉浸在融融暖意里。
老师傅正握着吹管,从高温窑腔里挑出一团滚烫赤红的玻璃熔料,抵在铁板上匀速旋转塑形。学徒站在一旁,适时递上各种塑形工具。
见她们进来,老师傅点头招呼两人,用手指了指窗边并排摆放的两支吹管:“两位可以先观摩我的操作,之后再上手尝试。”
身旁的学徒迎上前,领着她们去物料区挑选着色原料,还特地介绍了新到的钴蓝与琥珀料块。
“钴蓝烧制完成是浓郁的深海色调,琥珀熔融冷却之后,则会凝成温润的蜜色质感。”
季眠走到陈列架前。
架子上整齐地列着几排玻璃罐,里面盛放着缤纷的色粉与玻璃碎料。
视线在钴蓝和琥珀之间徘徊犹豫,最终定格在一罐质感独特的碎料上。
它的色调糅合了暖灰与浅色粉调,罐身标签标注着“灰樱”,恰好和她今早穿的浅樱色棉麻便服颜色相仿。
“选好了吗?”
端木绯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手里已经拎着一罐深邃的钴蓝色料。
“我选这个,灰樱。”季眠把那罐碎料拿起来,对着光线转了转。
端木绯见状,随手将手中的钴蓝料罐放回原处,从同区域柔粉色系的料罐中,取了一罐颜色更深沉的烟粉。
罐身标注着“薄柿”。
两人并肩走到吹管架旁。
老师傅先为她们演示了素色玻璃杯的完整吹制流程,从挑取熔料、匀速旋料、控气吹气,再到精细塑形、低温退火。
窑火灼灼,他手中滚烫的玻璃熔料随着旋转拉出流畅柔和的曲度。
炙热的料体从暗沉的赤红,渐渐褪去高温艳色,化为通透,经过几番雕琢,最终凝成一只干净素雅的玻璃杯。
演示完毕,老师傅叮嘱道:“吹玻璃最核心的诀窍,就是手稳气匀。千万别急,边转边吹、一转一吹,稳住节奏,成品才会规整好看。”
季眠戴好隔热手套,小心地从窑口挑出一团熔料。
赤红透亮的玻璃凝在吹管末端,沉甸甸地坠着,好似揉变形的余晖落日。
将吹管架在铁板上,季眠模仿着老师傅刚才的演示动作。
手势生涩,转得忽快忽慢,那团玻璃料在吹管末端歪垂,差点滑出去。
季眠赶紧把吹管扶正,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身后环覆上来。
右手扣住她握管的手背,左手轻贴她的腰。
端木绯的体温穿透衣服和围裙漫过来,比窑炉翻涌的热浪更沉,有极强的侵占感。
“转太快会甩料,太慢会垂坠。”端木绯带着季眠的手放缓速度、校准角度。
女人的呼吸轻拂在她耳侧,声音混着工坊低低的机器嗡鸣,却无比清晰:“你手本来就很稳,画速写时能控制住极细的线条,这个对你来说不难。”
季眠深吸气,将全部注意力凝聚在手中旋转的玻璃熔料上。
“现在慢慢吹气,别急,一转一吹,稳住节奏。”
遵从着耳边的指引,季眠的唇瓣轻贴上吹管尾端,缓慢送出一缕气息。
滚烫的玻璃料褪去艳色,晕成通透的暖白,高温融化的灰樱色料均匀糅合其中,流转出极浅柔的粉灰调。
“吹得很好,再加一点气。”
季眠依言再次吐气,温热的料体蓬松鼓起,杯子的轮廓愈发清晰。
此刻杯壁尚且厚重,但圆润的曲度初成型,灰樱花苞在烈焰里舒展、悄然盛放。
“你现在可以决定它的形状了,继续旋转,用铁钳在杯口轻夹,给它定个型。”
季眠握住铁钳,小心地在温热的杯口轻夹微调。
杯口的弧线算不上多么规整,却很自然。
季眠望着吹管末端初具轮廓的杯体,高温之下看不出完整色泽,仅凭熔融料体糅合的质感,便笃定这是自己的灰樱。
颜色是自己偏爱的,形状是自己一转一吹、亲手雕琢出来的模样。
不够完美,却独一无二。
凝望半晌,季眠才递出吹管,将滚烫的杯坯交给老师傅。
老师傅把吹管举起来,对着光端详杯坯,片刻后朝季眠竖起拇指:“第一次吹能做成这样很不错,杯壁厚度均匀,没有气泡,颜色铺得也匀,这件杯坯要在退火炉里恒温缓冷一整夜,明天才能彻底降温定型。”
端木绯对着老师傅说:“麻烦登记一下我的地址,等退火全部结束、器物冷却至常温后,帮忙打包配送上门就行。”
告别工坊,车子再次启动,顺着盘山公路下行。
视野尽头,一条窄道被两排参天银杏簇拥而出。车轮碾过满地金叶,簌簌沙沙。
银杏林后方横亘着低矮的石墙,墙面覆满了深红色的爬山虎。
墙后隐约错落着几处灰瓦白墙的院落,散落在清塘与竹林之间,曲折的水上回廊将它们首尾相连。
山间四下无人,一路空旷安宁,连往来车辆的踪迹都看不见。
“姐姐,我们去哪里吃午饭?”
“到了就知道了。”
端木绯轻转方向盘,车子驶入一道古朴的石门。
门廊下站着身穿深灰制服的工作人员,看清车牌后稍作颔首,对着耳麦低声通报:“端木女士到了,临水阁可以起菜了。”
车子驶入竹林合围的小径,平稳行驶了两百多米,幽深的景致豁然开朗。
回廊入口处,穿竹青旗袍的迎宾撑着素雅的纸伞在等候,见车抵达,便快步上前,身姿温婉地欠身行礼。
“端木女士,欢迎莅临。您预订的临水阁已经准备好了。”
季眠跟在端木绯身后,踏上水上回廊。
廊下池水澄澈,圆圆的睡莲青叶在水面点缀,各色锦鲤摆尾悠然游弋。
回廊转角迎面走来两位客人。
一人穿深灰中式立领衬衣,袖口卷到手肘;旁边年长些的男人鬓角带了点白,手里提着棕色皮质公文包。
两人低声唠着天,在回廊里依旧听得清楚。
“老郑,你那片茶山今年的明前茶,出货价怎么样?”拎公文包的男人随口问道。
“产量不高,两百斤都不到,早就被南城的客商全包圆了,”穿立领衬衫的男人摆了摆手,“我自留了两斤,回头给你送一罐。就是今年有机认证太折腾,单土壤检测就来回复检了三轮。”
“你那都不算事,”年长那人笑叹一声,“我去年在西区搞矿场排水审批,省厅来回跑了七趟,环保局那边挑得厉害,方案改三遍都不满意。”
“那你最后怎么搞定的?”
“耗不起了,直接把国产设备全换成进口的,多砸四十万,反倒利索了,”男人语气随性,“下个月去境外签合同,顺便带我媳妇过去转转,看个极光,她念叨好几年了。”
两人边说边转过拐角,说话声隐于竹林深处。
季眠快走两步跟上端木绯,刚要开口,包间方向又传来隐约的谈话声。
两名灰色制服的服务生站在包间门口核对订单,各自手持一块电子墨水屏,低声交流着工作。
“临水阁的鲥鱼是凌晨现捞的,主厨特意叮嘱,鱼鳞要保留,原样清蒸。”
“记下了,存酒怎么安排?端木女士上次存的澄雪酿之先还剩半瓶,要不要提前醒好?”
“先别动,等她本人定。另外,给那位小姐换一套餐具,选浅色釉的手工青瓷。端木女士昨晚特意嘱咐过,专门预留的。”
季眠收回目光,才发现端木绯已经站在包间门口等她。
端木绯朝她偏头示意:“进来吧。”
包间三面是落地玻璃,窗外塘水澄澈、竹林叠翠,满眼清宁雅致。
正中餐桌由整块浅色桧木打造,桌上整齐摆放着两套餐具。
端木绯面前摆的青瓷器皿色调素雅;季眠面前的青瓷是清浅的釉色。
纯白亚麻餐巾折成灵动的飞鸟造型,鸟喙处点缀着一枝干花,精巧别致。
季眠碰了碰折鸟的羽翼。
这时,服务生推门而入,季眠立即收回手,规矩放在膝盖上。
服务生托着一方嵌有电子墨水屏的桧木餐板,将其轻置在端木绯面前,躬身汇报:
“端木女士,这是今日菜单,主厨特别推荐了清蒸鲥鱼和蟹粉狮子头。鲥鱼是今早从临江水域起捕的,全程冰鲜运输;狮子头用的是澄湖大闸蟹,今早六点拆的蟹黄,配暮湖黑毛猪五花。”
端木绯拿起桧木平板,目光简略扫过,随即转手递给季眠。
季眠接过桧木平板,电子墨水屏上都是仿宋字体,每道菜名下面都跟着一行小字。
清蒸鲥鱼。
当日凌晨浔江临江段起捕,古法蒸制,鱼鳞不去。
蟹粉狮子头。
澄湖大闸蟹当日拆蟹取黄,配暮湖黑毛猪五花,肥瘦比例三比七。
芦蒿香干。
北洲特产芦蒿,手作柴火香干。
……
菜单排版大方简洁,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季眠一行一行往下看,其实根本没看进去具体内容,只是在找价格。
没有任何数字。
季眠又从头扫了一遍,还是没有。
她心想,在这种地方,标价或许反而是一种冒犯。
“姐姐,你来点吧,我……不挑食的。”季眠把平板重新递给端木绯。
端木绯不再多问,在屏幕上勾选后,将平板交还给服务生:
“清蒸鲥鱼去掉姜丝,换成柠檬叶增香;蟹粉狮子头减盐,清淡些,再加一份芦蒿香干。甜品上桂花鸡头米,少放桂花。”
服务生逐一记下细节,躬身轻步退出包间。
季眠抿着茶汤。
明前白茶口感清润,栗香混着兰香,鲜爽回甘。
目光越过瓷杯,望向窗外塘面。风掠过竹林,竹影落在水波上摇晃。
季眠正要放下茶杯,对面的手机在桌上震动。
端木绯接起电话。
“……嗯。”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端木绯垂落眼睫,捏在手的茶杯跟着旋了一圈。
窗外,微风穿竹林,水塘里的锦鲤甩了甩尾,溅起水花。
“知道了,我会到场。”话音落,女人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