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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卷 囚徒 教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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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染上海的颜色,几缕白云悠悠飘荡,阳光像薄被一样盖下来,她坐在入门台阶,双腿伸直,脑袋倚在栏上晒太阳,头发刚刚洗过,擦得半干搭在肩上,额前的发丝又长长了,盖在眼背遮挡阳光,新换的一身依旧是蓝白条纹,衣服下引流管已经拔掉,绷带也拆了,只保留胶布固定,愈合期伤口开始发痒。一层阴影挡在脸上,将洋洋暖意遮住,睁开眼,他正从身侧走下台阶,伸腿将他去路挡住。
“你要去哪?”
“走走。”
她跟在身后,等保镖打开铁门后光明正大走出去。路两旁种的原来是英国梧桐,落叶大乔木,喜光耐寒,适应性强,树冠宽阔,枝叶繁茂,树干挺拔,外皮脱落后留下斑驳的鳞状痕迹,露出灰白光滑的韧皮层,韧皮层会逐渐生长成为新的外皮,一层蜕一层,周而复始。她慢悠悠走在前,他跟在后,隔着一段距离,绿色叶片的缝隙间撒下点点阳光,像水晶碎了一地,转过身。
“为什么是英国梧桐?”
“岛上居民是欧洲移民后裔,大部分是英国人。”
“这里离英国那么远。”
“下个月。”
“什么?”
“下个月出岛。”
“那是几天?”
“三十天。”
“为什么改变主意?”
“有游轮停靠。”
“难道不是原本就有的一趟?”
“临时加的航程。”
她停住倒退的脚步,试图从他那双眼睛里分出真假,眉目深邃,眼眸幽幽,像口古井静无一澜,人很高,一米七一的她平视只能看到肩膀,风扬起发丝,擦过脸庞,勾在他颈间,餐刀划过的地方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很浅的痕迹,不仔细看辨认不出来,他抬手,指尖描摹鬓角,略过耳廓,将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身后传来细细交谈声,脚步走近,一对中年男女朝他们走来,妇人一身手工编织的暗色长裙,手挽着那位丈夫的手臂,热情跟他打招呼,口音跟格温有点像,勉强能听懂,视线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微笑点点头,又从身旁走过。
“Mr. Blue?这里的人都认识你?”
“你找他们求救没有用。”
“为什么?”
“你的身份是病人。”
“什么病?”
“心理疾病。”
“你拿什么贿赂的他们?”
“金钱,物资。”
“那wife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family。”
“这两个读音像吗?干嘛不说话,我脚疼了。”
“再往前。”
这个方向跟村落是两个方向,前面露出一片修剪平整的草坪,岔路穿过草坪向左铺去,通往一座小型教堂,外墙刷成纯净的白色,坡顶红漆,中间一座方形钟楼,整体呈尖拱形,深色的木门一推就开,一个人也没有,正中间一条笔直的过道通向讲坛,墙上悬挂一枚十字架,两侧长木椅整齐排列,光线从高窗透入,淡淡的木头与纸张气息,明亮沉静。
讲坛左侧角落摆有一架立式钢琴,漆面深棕色,琴盖有细微划痕,有些年代了,掀起盖板,琴键黑白分明排列,手指落在琴键上试音,升F,左手拇指落下,无名指跟上,如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激荡的开端,右手抚摸琴键接上,泛起的涟漪从湖面轻轻漾开,伴随细微的震颤,琴声刚起又戛然而止。
“琴音不对”
“你会弹?”
“随手敲的。”
“《升F大调船歌》。”
回答正确,肖邦晚期作品,曲调节奏平稳舒缓,如小船在湖面荡漾,绘尽威尼斯水城的摇曳风光。她坐在第一排座椅上,从窗户洒入的阳光正好落在腿上,也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衣袖挽起露出前臂,抬起时肌肉线条明显,筋络微微绷起。钢琴板盖被拆下,露出密密排列的琴弦和弦轴,修长的手指在刚刚发音的琴键按下,又出现那声细微的不属于纯弦的异动,小心拨开琴槌支架,细长的镊子伸进去,片刻后夹出一枚极小的纽扣,琴槌复原,再次试音,干净透亮的弦音荡漾开来,他合上板盖,音的问题解决了。
起音,引子部分重复了三遍,太久没摸这首曲子乐谱在记忆里变得斑驳,短暂停顿后接上了,和声朦胧,音形摇曳,威尼斯河水流缓缓初现微光,平静的水面暗流涌动,忽起狂漪,低音的轰鸣与高音的激昂交织,编织出旋律的高潮,余韵华丽逐步放缓,归于一声绵延悠长的叹息,指尖流畅划过琴键,以一串音符收束。
短暂寂静后,捧场地鼓起掌,她凑到跟前。
“我们玩个游戏怎么样?”
“什么游戏?”
“你在这里待十五分钟,闭上眼睛,我躲起来,就在这座教堂,再计时十五分钟,如果你能找到我,就算你赢,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反之一样,找不到就算我赢,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想趁机逃走?”
“能跑去哪里,这座岛上不到处都是你的眼线吗?”
“什么条件?”
“十五天内我要出岛。”
“没有轮船停靠。”
“闭眼!现在是11:50,十五分钟内只允许低头看手表,还有,你的条件是什么?”
“赢了告诉你。”
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确认没反应后她离开中殿。教堂很小,走一圈甚至要不了五分钟,除了中殿、圣器室、钟楼就是几间活动室,赤脚踩在地板,脱下的鞋摆在活动室门后的角落,一个看似隐蔽仔细找也能找到的地方,再用扫把挡住。十二点整,钟声准时响起,由机械带动一共敲了十二下,往中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他依旧坐着在长椅上,闭眼,薄唇抿成一条线。
最后两分钟,她一秒一秒数时间,如果没被找到就赢了,口袋里是折直的曲别针,从排练室的乐谱上拿的,这里空间不足一平米,堆有杂物,越往上越窄,形成一个小尖顶,肩高的位置开有一扇窗,只能坐靠墙边,刚刚快跑还未喘过气,她用力捂住口鼻,不能发出声音,底部的空气沉闷稀薄,力竭的呼吸憋红了脸,耳边混乱的心跳声中夹着脚步声,呼吸为之一窒,仔细辨认是在窗边,步伐轻盈,很快走过,声音消失后她才敢大吸一口气,下一秒,那扇小门传来微小的窸窣,开锁的声音,紧接着往外打开。
“我赢了。”
他单手抵在窄小的门沿,手上拿有一把钥匙,弯了半个身子将腕上的表给她看,12:19:58,指针堪堪转过最后两秒,她松开手开始急促呼吸,空气猛地灌进肺腔,中殿那扇木门吱呀之声,她脑袋跟着一嗡,一手拉过他的衣角,一手将小门合上。
“怎么没有人?刚刚明明听到声音。”
“你别吓我。”
“主在这里,你怕什么!”
“不怕不怕,这个时间应该只有我们俩。”
“早上喊过你一次了,谁让你要赖床。”
“主会原谅我们的。”
对话从薄薄的门板传入,这是一个位于中殿旁侧的小储物间,两边都有,油漆刷得与墙一样的,只留一个小小的门锁,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窄小的空间里他只能半跪着,她刚被猛灌进肺的空气呛了一口,气息捂都捂不住,扯上衣领埋入衣服的布料,效果甚微,下一秒,一双手捏上她的肩膀,整个人被提起来,上方的空气异常新鲜,猛吸了两口,凌乱的发丝被理到耳后,露出涨红的脖颈,仰头贴墙而站,没站稳,整个人跟没骨头一样往下滑,被他捞到身上,额头抵在衣服前襟的布料,肩膀跟着呼吸剧烈起伏,直到足够的空气跟着无声的呼吸灌进肺腔,心跳才逐步放缓。
“你许的什么愿?”
“说出来能灵吗?”
“主无处不在,又念又说更有诚意。”
“那你许了什么?”
“先说你的!”
“就是……我告诉你你不能说出去哦!”
“绝对保密,主见证!”
“就是……在十八岁生日那天遇见那个人。”
“什么人,你要遇见谁?”
“唉!怎么跟你说不清?”
“不会是喜欢的人吧?谁啊,我怎么不知道岛上还有这号人?”
“肯定不是我们岛上的!”
“那是哪的,咱岛上还有别人吗?哦——你说的不会是布鲁先生吧!可是他都有妻子了,上次我见过,在我家昏倒了,还有一身血,好在布鲁先生及时赶到,抱起去了诊所。”
“才不是呢!我是说像他那样的,其他旅行者!”
“那样是哪啊?高大?帅气?哈哈——我就知道,你这要求太高了,主会为难的。”
“不会的,主那么强大!那你许的什么愿?”
“不告诉你。”
“我打你!”
小跑声从地板传到薄薄的门板,引起小小的震动,她还枕在他肩上,已经缓了过来,轻笑一声,低低的一声鼻息被捕捉到了,肩膀被捏着按到墙上。
“笑什么?”
他的气息打在颈间,吹得一阵痒,垂下的眼眸落在唇间。
“要求太高了。”
恭维的内容,戏谑的语气。
按在肩上的手忽然松开,她贴墙往下滑了小一段,又被按住。
“该你兑现了。”
“说吧,要什么?”
“安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