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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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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靠近
项目进入深化设计阶段后,沈念的工作节奏变得更快了。
每天早上七点到工地,晚上十一点才离开,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都在画图、开会、跑现场。她的团队只有六个人——三个设计师、两个助理、一个项目协调——每个人都被她逼到了极限。
小周私下跟小林说:“念姐是不是铁打的?我昨天加班到凌晨一点,走的时候她还在画图。今天早上我八点到,她已经在了。”
小林说:“她昨晚没走。”
“什么?”
“我早上来的时候,保安说她凌晨四点才离开。”
小周沉默了。
沈念不知道她的团队在背后议论她。就算知道,她也不会在意。她从小就是这样——一旦投入一件事,就会忘记时间、忘记吃饭、忘记睡觉。以前姨妈说她“钻牛角尖”,说她“太较真”。她不觉得这是缺点。做建筑不较真,怎么做得好?
但最近,她发现自己多了一个习惯。
每天早上到工地的时候,桌上都放着一杯热拿铁。
杯套上每天都写着一行不同的话。
第一天:“你的习惯,我都记得。”——拿铁,多糖,不加奶油。
沈念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她拿起咖啡杯,杯身还是热的,说明送来没多久。她环顾四周,工地上只有几个施工队的工人在搬材料,没有人看起来像刚送过咖啡的样子。
她问老王:“王师傅,这杯咖啡是谁放的?”
老王正在拌水泥,头都没抬:“不知道啊,我来的时候就在了。”
“大概几点?”
“我六点半到的。那时候就有了。”
六点半。沈念在心里算了一下——她每天七点到工地,也就是说,送咖啡的人在六点半之前就来过了。
第二天,桌上又有一杯咖啡。杯套上写着:“今天降温,多穿点。”
沈念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单薄的风衣,确实冷。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温只有十五度,她出门的时候没看天气,只穿了一件风衣。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拿铁,多糖,温度刚好。
第三天:“别熬夜。你黑眼圈很重。”
沈念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昨晚确实熬夜到三点,画安培洋行二层的平面图。她以为自己遮得很好,粉底打了两层,但他还是看出来了。
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在她身上装了监控?
第四天:“沈念,抬头。”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对面是一栋高层办公楼,顶层是华远资本的办公室。落地窗后面,有一个身影站在窗前。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因为他的姿势——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侧着身,面朝她的方向。
那个姿势,她太熟悉了。
十七岁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站在教室走廊上,面朝她的教室,等她放学。
沈念低下头,心跳快得不像话。她拿起手机,打开和陆砚舟的聊天窗口——他们加了好友,但从没聊过。她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她发了出去:“陆砚舟,你每天让人送咖啡,影响不好。”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我没让人送。我自己送的。”
沈念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亲自送?”
“每天早上六点半,趁没人看到的时候。”
沈念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陆砚舟,百亿身家的资本家,每天早上六点半开车到外滩,趁工地上没人的时候,偷偷把一杯咖啡放在她的桌上,然后离开。
她忍不住笑了。
“你到底想怎样?”她打了一行字。
“我想请你吃饭。不是甲乙方的工作餐,是我和你的晚饭。”
沈念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应该拒绝。他们有工作关系。他是甲方,她是乙方。公私分明是她的原则。她不应该跟甲方吃饭,尤其是那种“不是工作餐”的饭。
但她打了三个字:“什么时候?”
发出去之后她就后悔了。
“今晚。七点。我来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去。”
“我来接你。”
“我说不用——”
“沈念。你每次都说不。这次能不能说好?”
沈念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停车场里他红着眼眶说的那句话——“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跟我说不用?”
她叹了口气,打了两个字:“好。”
对面秒回:“七点。楼下等。”
沈念放下手机,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拿铁,多糖,温度刚好。
她不知道的是,对面大楼的顶层办公室里,陆砚舟放下手机,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低着头,嘴角弯着。
江临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着他的表情:“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
陆砚舟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然后面无表情地放下手。
“约到了?”江临问。
“嗯。”
“约的什么?”
“吃饭。”
“就吃饭?”
“不然呢?”
江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大哥,你追女孩子,不能光吃饭。你得送花、送礼物、说好听的话。”
“我送了咖啡。”
“咖啡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咖啡是喝的,不是送的。”江临叹了口气,“算了,我教你。”
陆砚舟看着他:“你教我追女孩?”
“怎么了?我经验比你丰富。”
“你上次追女孩是什么时候?”
“大二。”
“追到了吗?”
“没有。”江临理直气壮,“但我知道错在哪。”
“错在哪?”
“错在我请她吃了三个月的食堂,她以为我只是想找人搭伙。”
陆砚舟沉默了。
“所以你得让她知道,你是在追她,不是在谈项目。”江临拍了拍他的肩膀,“送花。说好听的话。别跟个木头似的。”
陆砚舟想了想:“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我要让她感觉到。”
“……你能不能用更具体的话解释一下?”
陆砚舟没有解释。他拿起手机,给沈念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别穿高跟鞋。走路会累。”
江临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
“怎么了?”陆砚舟问。
“没什么。”江临说,“就是觉得,你可能不需要我教。”
晚上七点,陆砚舟的车准时停在沈念家楼下。
是一辆黑色的奔驰,不张扬,但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不便宜。他今天没有穿西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束花——白色的洋桔梗,包在牛皮纸里,没有多余的装饰。
沈念从楼道里走出来的时候,他站直了身体。
她穿了一条白色的针织裙,外面套了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没有化浓妆,只涂了一点口红,是豆沙色的。
她走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她看着那束花。
“花。”
“我知道是花。为什么送花?”
“因为好看。”他说,“像你。”
沈念的脸微微红了。她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洋桔梗的味道很淡,几乎闻不到,但她在花茎上闻到了他的味道——洗衣液,青溪镇河边的香樟树。
“谢谢。”她说。
“上车吧。”他拉开车门。
沈念坐进去,把花放在腿上。车子发动,汇入车流。
“去哪?”她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栋老洋房门口。沈念透过车窗看到门牌——富民路。她知道这里,上海的老法租界,有很多漂亮的老房子。
陆砚舟下了车,绕过车头,拉开她的车门。
她下了车,抬头看着这栋洋房。三层楼,红砖外墙,拱形门窗,门口种着一棵很大的梧桐树。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色的,看起来很温暖。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一家餐厅。”他说,“只有三桌,要提前一个月订。”
“你什么时候订的?”
“一个月前。”
沈念愣了一下。一个月前,他们还没重逢。一个月前,她还在准备竞标方案,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拿到这个项目,还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见到他。
但他已经订了这家餐厅。
他在想什么?一个月前,他订这家餐厅的时候,是想跟谁一起来?
她没有问。
她跟着他走进去。
餐厅在一楼,只有三张桌子,每张桌子都在不同的房间里,互不打扰。他们的房间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竹子,灯光照在竹叶上,翠绿翠绿的。
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放着银质的烛台,蜡烛已经点上了。桌上还有一瓶红酒,已经打开了,正在醒。
沈念坐下来,看着对面的人。
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的五官不再那么凌厉。他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更深、更亮。
“你为什么订这家餐厅?”她终于问出来了。
“因为安静。”他说,“你不喜欢吵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吵的地方?”
“你在米兰的时候,去的那家咖啡馆总是选最角落的位置。你在上海的工作室选在苏州河边,因为那里安静。你接受采访的时候说过,你最喜欢的工作状态是深夜,因为全世界都安静了。”
沈念看着他:“你连这些都知道?”
“我说过,你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沈念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试图用凉水平复自己的心跳。
侍者走过来,递上菜单。沈念翻开,看到上面的价格,差点把菜单合上。
“你随便点。”陆砚舟说,“不用看价格。”
“陆砚舟,这太贵了。”
“不贵。”
“一份牛排两千块,还不贵?”
“我说不贵就是不贵。”
沈念看着他,叹了口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花钱如流水。”
“以前是没钱。”他说,“现在有了。”
“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那我应该怎么花?”
“你应该存起来,或者投资,或者——”
“沈念。”他打断她,“我请你吃饭,你能不能别教我怎么花钱?”
沈念闭嘴了。
她点了一份牛排,一份沙拉,一份汤。他点了差不多的东西。
整顿饭他都吃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不专心。他总是在看她——看她切牛排的样子,看她喝汤的样子,看她低头看手机的样子。
沈念被他看得不自在:“你能不能别看我了?”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好看。”
沈念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切牛排。
“你在紧张?”她问。
“没有。”他说,然后叉子掉了。
沈念看着掉在地上的叉子,又看着他。
他面无表情地弯腰捡起来,叫侍者换了一把。
“你刚才说不紧张。”沈念说。
“我不紧张。”
“那你为什么掉叉子?”
“手滑。”
“你从来不手滑。”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让我紧张。”
沈念愣了一下:“我让你紧张?”
“嗯。”
“为什么?”
“因为怕你走。”
沈念放下刀叉,看着他。
“陆砚舟,我不会走的。”
“你保证?”
“我保证。”
他看着她,过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来。不是客气的微笑,是那种眉眼舒展、眼睛里全是光的笑——和十七岁时一模一样。
沈念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晚饭后,他们沿着外滩散步。
黄浦江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点腥味。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伸手拢了拢,但风太大了,刚拢好又被吹散了。
他忽然伸出手,帮她把头发拢到耳后。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耳廓,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对不起。”他收回手。
“没关系。”她说。
然后两个人同时沉默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张力——他们明明是彼此最熟悉的人,此刻却像两个高中生一样手足无措。
他们沿着外滩走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走到外白渡桥的时候,陆砚舟停下来。
“沈念。”
“嗯。”
“这十二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再见到你,我要说什么。”他看着桥下的江水,声音很轻,“我想了很多版本,有煽情的,有冷静的,有愤怒的。但是真的见到你了,我发现我什么都不想说。”
沈念看着他。
“我只想做一件事。”他说。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双手握着她的手。
他低下头——
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
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念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他的嘴唇贴在她的皮肤上,温热的,微微有些干。他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离开。
她睁开眼。
他正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十七岁的时候,我只亲过你的额头。”他说,“现在,我想补上。”
“补上什么?”
“补上这些年欠你的。”他说,“但今天先补到这里。剩下的,以后慢慢还。”
沈念的鼻子酸了。
“陆砚舟。”
“嗯。”
“你牵我的手吧。”
他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指节分明,虎口有一层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他握得很轻,像是怕捏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念反握住了他。
两个人的手指慢慢交缠在一起,十指相扣。
江风很大,吹乱了他们的头发。他们都没有说话,就那样牵着手,沿着外滩走了很久很久。
走到外滩源的时候,陆砚舟停下来。
“沈念。”
“嗯。”
“明天还能见到你吗?”
沈念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问一个简单的问题。
“能。”她说。
“几点?”
“你想几点?”
“早上六点半。我去给你送咖啡。”
沈念笑了:“你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给我送咖啡,不累吗?”
“不累。”
“为什么?”
“因为能看到你。”
沈念低下头,耳朵红了。
“那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走进楼道。走了两步,又回头。
“陆砚舟。”
“嗯。”
“你的手很暖。”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晚安。”他说。
“晚安。”
沈念跑上楼梯,脚步声从一楼到二楼、三楼、四楼、五楼,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陆砚舟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五楼那扇窗。
灯亮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灯灭了,他才转身,走进夜色里。
那晚,沈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看到陆砚舟发来的一条消息:“到家了。晚安。”
她看着那两个字——“晚安”,看了很久。
她打了一行字:“晚安。明天见。”
发出去之后,她又加了一句:“陆砚舟。”
“嗯?”
“谢谢你等我。”
过了很久,他回:“等你是应该的。”
沈念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