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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次约会
沈念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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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说“明天见”的时候,没想到他真的会在六点半出现。
第二天早上她到工地,桌上照例放着那杯拿铁。杯套上换了一行字:“今天别太累。晚上七点,我来接你。”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小周路过,瞥了一眼杯套,又瞥了一眼沈念的表情,什么话都没说,默默走开了。
晚上七点,陆砚舟的车准时停在工地门口。
沈念刚从二楼下来,身上还沾着灰,头发用一支铅笔随便绾在脑后。她本来想先回家换衣服,但他发消息说“不用换,来得及”,她也就没折腾。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看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一颗扣子。
“去哪?”她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栋老建筑门口。沈念透过车窗看到门牌——外滩某号。她心跳快了一拍。
这是外滩最著名的法餐厅之一,开在一栋上世纪二十年代的历史建筑里。她以前路过几次,从没进去过——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太贵了。一份套餐的价格够她工作室半个月的打印费。
“陆砚舟,这里太贵了。”
“上车的时候你问去哪,我说到了你就知道了。现在到了,你又说太贵。”他熄了火,转头看她,“你能不能有一次不跟我对着干?”
沈念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下了车,绕过车头,拉开她的车门,伸出手。她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很暖。她想起十七岁的时候,在图书馆里,他第一次握住她的手,也是这样暖。
餐厅在六楼,电梯是老式的铁栅栏门,拉上之后哐当哐当往上走。沈念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她闻到他的味道——洗衣液,青溪镇河边的香樟树。
电梯门打开,侍者引他们走到靠窗的位置。
沈念坐下来,转头看向窗外——整个外滩尽收眼底。黄浦江在脚下蜿蜒,对岸的陆家嘴灯火通明,东方明珠塔的光柱直插夜空。
“好看吗?”他问。
“好看。”她说,“但太贵了。”
“沈念。”
“嗯。”
“你再提一次贵,我就把菜单上的菜全点一遍。”
沈念闭嘴了。
她翻开菜单,看到上面的价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合上菜单,对侍者说:“和陆总一样。”
陆砚舟看了她一眼:“你不自己选?”
“你选什么我吃什么。”
“你不怕我选你不爱吃的?”
“你不会。”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侍者说了几个菜名。沈念没听清,但她注意到他说法语的时候,发音很标准,带着一种不经意的从容。
侍者走了。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烛光在中间摇曳,把他的脸照得明明暗暗。他的眉骨很高,烛光从下面打上来,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让他的眼睛显得更深。
“你什么时候学的法语?”沈念问。
“大学。选修课。”
“为什么学法語?”
“因为想去瑞士读金融。”
“后来去了吗?”
“没有。”他说,“后来发现直接工作更好。”
沈念点了点头。她想起自己大学的时候也学过意大利语,因为要去米兰。那时候她每天背单词到深夜,背到头疼,背到想吐,但她不敢停下来。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去意大利,她就会想回国,回国就会想去找他,找他就会——
她不敢想。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大学的时候。”她说,“我也学过外语。意大利语。”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的工作室叫‘一念建筑’。‘一念’在意大利语里是‘pensiero’。你在一篇访谈里说过,这个名字来自一个意大利语单词。”
沈念看着他:“你看过那篇访谈?”
“看过。”他说,“你所有的访谈都看过。”
沈念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试图用凉水平复心跳。
前菜上来了。是一道鹅肝,摆盘精致得像一幅画。沈念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好吃。好吃到她差点发出声音。
“好吃吗?”他问。
“好吃。”
“那多吃点。”他说,把自己那份也推过来,“我不太吃这个。”
“你为什么点?”
“因为你想吃。”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
“你在米兰的时候,去过一家米其林餐厅,点过鹅肝。你发过朋友圈,说‘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鹅肝’。”
沈念拿着叉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陆砚舟。”
“嗯。”
“你到底看了我多少朋友圈?”
“全部。”
“全部是多少?”
“从2012年到2023年,你一共发了四百三十七条朋友圈。其中三百一十二条是你拍的食物和建筑,八十六条是你转发的文章,三十九条是你自己的照片。”
沈念放下叉子,看着他。
“你数过?”
“嗯。”
“你为什么数这个?”
“因为你的每一条朋友圈,我都看了不止一遍。”
沈念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吃鹅肝。她的眼眶有些热,但她忍住了。
主菜是牛排。陆砚舟要的是三分熟,沈念要的是七分。
侍者端上来的时候,陆砚舟看了一眼沈念的盘子,皱了皱眉。
“怎么了?”她问。
“七分熟太老了。”
“我喜欢吃老的。”
“你不喜欢。你只是没吃过嫩的。”
沈念愣了一下。她确实没吃过三分熟的牛排。以前在米兰的时候,她只去得起平价餐厅,点的牛排永远是全熟——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便宜的那种只能做全熟,不然咬不动。
“你尝尝我的。”陆砚舟切了一小块,用叉子递过来。
沈念看着那块牛排。切面是粉红色的,带着肉汁,在烛光下泛着光。她犹豫了一下,张开嘴。
他喂她。
这个动作太亲密了。亲密到她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她把那块牛排含进嘴里,嚼了嚼。嫩。嫩到几乎不需要嚼,就在嘴里化开了。肉汁的香味弥漫在口腔里,带着一点点焦香和黑胡椒的辛辣。
“好吃吗?”他问。
“好吃。”她说,“但我不习惯吃这么生的。”
“吃几次就习惯了。”
“谁给我做?”
“我。”
沈念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你会做牛排?”她问。
“不会。但可以学。”
沈念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七分熟。她忽然觉得,自己吃了那么多年的七分熟,好像都没什么味道了。
整顿饭他都在看她。
不是偷偷地看,是光明正大地看。切牛排的时候看她,喝红酒的时候看她,连跟侍者说话的时候,余光都在她身上。
沈念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能不能别看我了?”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好看。”
沈念的脸又红了。她低头切牛排,切了半天切不动——七分熟确实有点老。
“给我。”他伸出手。
“什么?”
“你的盘子。”
沈念把盘子推过去。他端过来,把自己那份三分熟的换给她。
“你吃我的。”他说,“我吃你的。”
“你不是说三分熟好吃吗?”
“是好吃。但你喜欢吃七分熟,我就吃七分熟。”
沈念看着他低头切那块老得咬不动的牛排,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但他愿意吃她吃不动的牛排。
“陆砚舟。”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哪样?”
“迁就人。”
“不是迁就。”他说,“是想对你好。”
沈念没说话。她低下头,吃他那份三分熟的牛排。嫩。真的很嫩。比她吃过的所有牛排都嫩。
甜点是焦糖布丁。表面是一层脆脆的焦糖,用勺子轻轻一敲,裂开一道金色的缝,露出下面嫩黄色的布丁。
沈念挖了一勺,放进嘴里。甜,但不腻,带着淡淡的香草味。
“好吃吗?”他问。
“好吃。”
“那以后常来。”
“太贵了。”
“沈念。”
“嗯。”
“你再提一次贵,我就把这家餐厅买下来。”
沈念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有钱了不起?”
“了不起。”他说,“可以请你吃饭。”
沈念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吃布丁。
吃完甜点,他买了单。沈念没看到账单,但她知道那是一个让她心脏疼的数字。
“走吧。”他站起来,伸出手。
她把手放进他手心里。
他们走出餐厅,没有坐电梯,走的是楼梯。老建筑的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他走在她前面,一只手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扶着墙。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一盏一盏地灭。
走到三楼的时候,沈念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怎么了?”
“陆砚舟。”
“嗯。”
“你今天紧张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紧张。”
“我看不出来。”
“你看得出来。你只是不说。”
沈念笑了。她确实看出来了——他切牛排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喝红酒的时候咽得太快,跟她说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她以前不知道,原来陆砚舟紧张的时候,喉结会动。
“你为什么紧张?”她问。
“因为怕做不好。”他说,“怕你觉得这顿饭不好吃,怕你觉得这个地方不好,怕你觉得跟我在一起没意思。”
沈念看着他。楼梯间的灯光很暗,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陆砚舟。”
“嗯。”
“这顿饭很好吃。这个地方很好。跟你在一起很有意思。”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真的?”他问。
“真的。”
他没有说话,转过身,继续牵着她往下走。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白衬衫被楼梯间的风吹得微微鼓起。她忽然想起十七岁的时候,她趴在他背上,他背着她往医院跑。那时候他的背也是这样宽,这样暖。
他们走出大楼,沿着外滩散步。
黄浦江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她伸手拢了拢。他停下来,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廓,两个人同时僵了一下。
“对不起。”他收回手。
“没关系。”她说。
然后两个人继续走,谁都没说话。他的手还牵着她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她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热的,比平时更热。
走到外白渡桥的时候,他停下来。
桥上的灯光亮着,把整座桥照得像一座水晶宫殿。黄浦江的水在桥下流淌,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沈念。”
“嗯。”
“我有话跟你说。”
沈念的心跳加速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双手握着她的手。
“这十二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再见到你,我要说什么。”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低,但很稳,“我想了很多版本,有煽情的,有冷静的,有愤怒的。但是真的见到你了,我发现我什么都不想说。”
沈念看着他。
“我只想做一件事。”他说。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一次,不是额头,不是试探。是真正的、嘴唇对嘴唇的、带着十二年的思念和疼痛的吻。
他的嘴唇很凉,但很快就变热了。他吻得很轻,很慢,像是在读一本书,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按向自己。
沈念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她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像十七岁时他手心的温度。
十二年了。
她等这个吻,等了十二年。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咸咸的,流进了嘴里。
他尝到了咸味,停下来,拇指擦去她的眼泪。
“为什么哭?”
“因为等太久了。”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不起。”他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你不是说对不起。”她说,“你说是应该的。”
“等你是应该的。”他说。
然后他又吻了下去。
这一次不再克制。他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吻得用力而缠绵。他的舌头顶开她的牙关,探进去,缠住她的舌头。沈念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感觉到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的心跳。
她的手慢慢攀上他的后背,抓住他的西装,指节泛白。
外白渡桥的灯光亮着,黄浦江的水流着。
他们站在桥中间接吻,像两个失散多年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归途。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缠住了他的西装纽扣。
她感觉到了,笑了。
“你看,”她说,嘴唇贴着他的嘴唇,“连风都不让我们分开。”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呼吸落在她的头发里。她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到不正常。
“陆砚舟。”
“嗯。”
“你的心跳好快。”
“那是因为你。”
“我的也是。”
他笑了一下,笑声闷在她的头发里,带着鼻音。
“沈念。”
“嗯。”
“我喜欢你。”
沈念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从十七岁到现在,”他说,“从来没有变过。”
“我也喜欢你。”她说,“从十七岁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他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
“沈念。”
“嗯。”
“做我女朋友。”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念把脸埋在他胸口,点了点头。
“好。”她说。
他笑了。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感觉到他的胸膛在震动,感觉到他的下巴在她头顶上轻轻蹭了蹭,感觉到他的手在她后背慢慢收紧。
她闭上眼睛。
外白渡桥的灯光照着他们,黄浦江的风吹着他们。
她等这一刻,等了十二年。
值得。
他送她到家楼下。
“到了。”她说。
“嗯。”
“你回去吧。”
“你先上去。”
“你先走。”
“你先上去。”
沈念看着他:“你每次都让我先上去。”
“因为我想看着你上楼。”
“为什么?”
“因为这样就知道你到家了。安全。”
沈念的鼻子酸了。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晚安。”她说。
“晚安。”
她转身跑进楼道。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他在看她——一直在看她,从来没有移开过目光。
她跑上五楼,开门,进屋,走到窗边。
他还在楼下,仰着头,看着她的窗户。
她打开窗户,探出头:“你怎么还不走?”
“看你关灯。”
“我关了你就能走了?”
“嗯。”
“那我现在关。”
“好。”
沈念看着他的脸。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柔和,柔和到不像平时那个冷漠的陆砚舟。
“陆砚舟。”
“嗯。”
“明天早上还有咖啡吗?”
“有。”
“几点?”
“六点半。”
“太早了。你可以晚一点。”
“不早。我想早点看到你。”
沈念笑了。
“晚安。”她说。
“晚安。”
她关上了窗户,关了灯。
她站在黑暗里,看着楼下的他。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拖到她的脚下。
她看着那个影子慢慢变短,慢慢消失。
直到他完全消失在巷口,她才离开窗边。
那晚,沈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看到陆砚舟发来的一条消息:“到家了。晚安。”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打了一行字:“晚安。男朋友。”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打鼓。
过了几秒,他回了:“晚安。女朋友。”
沈念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嘴角弯着,弯了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