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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夏天的开始(2011年)
二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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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一年的夏天,青溪镇下了整整一个月的雨。
沈念转学到青溪中学的第三周,还是没有交到任何一个朋友。
不是她不想。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说话。她怕开口就是南方口音,怕别人笑她土,怕自己说错话。所以她选择不说话。下课的时候坐在座位上看书,放学的时候一个人走回家,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
小胖——她的同桌周浩——是唯一一个对她友善的人。
“你吃不吃?”小胖把一包薯片递过来,嘴里已经塞满了,说话含混不清。
“不用了,谢谢。”
“你别客气,我妈给我买了好多,我吃不完。”他把薯片放在她桌上,“你太瘦了,多吃点。”
沈念看着那包薯片,拿了一片。
“谢谢。”
“你老说谢谢。”小胖笑了,“你别那么客气,咱们是同桌嘛。”
沈念看了他一眼。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圆圆的脸上全是善意。
“好。”她说。
小胖是她在这个学校唯一的温暖。
但她最喜欢的时刻,不是和小胖一起吃薯片,而是放学后去图书馆。
青溪中学的图书馆在教学楼的三楼,不大,只有两间教室那么大。书架是深棕色的木头,有些年头了,散发着旧书特有的味道——纸张、墨水、灰尘,还有一点点霉味。
沈念喜欢那个味道。
她每天放学后都会去图书馆,坐在最里面的角落,看书。什么书都看——小说、散文、历史、地理。但她最爱看的,是建筑类的书。
她不知道这种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小时候,她爸爸还在的时候,带她去过一次县城的新华书店。她站在建筑类的书架前,翻一本关于世界各地房子的画册,看得入了迷。她爸爸在旁边等了她半个小时,最后笑着说:“念念,你是不是想当建筑师?”
她不知道建筑师是做什么的。她只是觉得那些房子很好看。
后来她爸爸不在了,那本画册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但每次看到建筑类的书,她都会想起那个下午——新华书店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她爸爸站在她旁边,手里帮她拿着书包。
“念念,你是不是想当建筑师?”
她想,也许吧。
图书馆里通常只有她一个人。偶尔会有几个学生来借书,但都是借完就走,不会留下来看。
但开学第二周,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每次她来图书馆的时候,那个高年级的男生都在。
他坐在离她三张桌子的地方,靠窗,背对着书架。桌上永远只放着一本书,他低头看,一看就是一个小时,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沈念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身高。他坐在那里,都比旁边站着的人高。她后来知道他是高三的,十八岁,全校第一,从不跟人说话,独来独往。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她记得他——那天在石桥上,他把伞塞到她手里,说了两个字:“拿着。”然后就走了。
她记得他的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C弦。
她记得他的眼睛。深褐色的,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记得他手心的温度。热的,很热。
从那天起,她每天放学后都去图书馆。
不是为了看书。
是为了看他。
她不会承认这件事,甚至不会在心里承认。她会告诉自己:我是来看书的,我只是喜欢图书馆的氛围,他只是恰好也在而已。
但她的眼睛不听话。
每次她翻一页书,余光就会不自觉地往他的方向飘。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小臂。他的手臂很瘦,但线条很好看,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蜿蜒。他的手指很长,翻书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那些纸页。
他看书的时候会皱眉。不是不高兴,是专注。他的眉毛本来就很浓,一皱起来,眉骨就显得更高,眼窝就显得更深。
沈念有一次看得太入神,书翻到同一页翻了十分钟都没翻过去。
他忽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沈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书。她的脸烫得厉害,耳朵尖像被火烧了一样。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她。也许没有。也许他只是恰巧抬头。
但她不敢再看了。
那天她走的时候,经过他的桌子。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正在看的书——《宏观经济学原理》。
她愣了一下。
一个高中生,看大学的经济学教材?
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书页上有笔记,字迹清隽有力,横画极细,竖画极粗,收笔处有一个习惯性的小勾。
她记住了那个字迹。
后来她收到那张明信片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字。
但那是一年以后的事了。
回到那个下午。
沈念经过他的桌子后,没有直接走出图书馆。她在书架之间转了一圈,假装在找书,实际上是在平复心跳。
她走到建筑类的书架前,仰头看着那些书。
她想找一本关于中国古建筑的书,但书架太高了,她够不到最上面一层。她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指尖堪堪碰到书脊,却拿不下来。
她蹦了两下。
还是够不到。
她正要放弃,一只手从她头顶伸过去,轻松地把那本书抽了出来。
沈念转过身。
他就站在她身后。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近到她能数出他衬衫上的纽扣有几颗。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温热的,拂过她的额头。
他比她高太多了。她一米六出头,他至少一米八五。她必须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他面无表情地把书递给她。
沈念愣了一下,接过来。
“谢谢。”
他没说话,转身就走。
“哎——”
他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沈念问。
沉默了几秒。
“陆砚舟。”他说。声音很低,像是不太习惯跟人说话。
然后他走了。
沈念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本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
陆砚舟。
砚台的砚,舟船的舟。
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那天晚上,沈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出那本书——《中国古建筑二十讲》。她其实已经看过了,但她还是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书里夹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
“建筑是凝固的音乐。”
沈念愣住了。
这是他的字。她认得出——横画极细,竖画极粗,收笔处有一个习惯性的小勾。
他把这张纸条夹在书里,然后把书递给她。
他什么意思?
她想了一整晚,没有想明白。
第二天,她把那张纸条夹在书里,去图书馆还书。
他在。
她把书放在他桌上。
“还你。”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不是我的。是图书馆的。”
“纸条呢?”
“什么纸条?”
“夹在书里的。”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不知道。”
沈念看着他的耳朵。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她忽然明白了。
她笑了。
“陆砚舟。”
他没抬头。
“谢谢你。”她说。
他的耳朵更红了。
沈念转身走了。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
他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沈念笑了。这是她转学以来,第一次真心地笑。
第三天,她又去了图书馆。
她带了一个橘子。
她走到他旁边,坐下来。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念把橘子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给你。”
他看了一眼橘子,没动。
“很甜的。”她说。
他还是没动。
沈念把橘子放在他桌上,抱着书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他正在看着那个橘子。
第四天,她到图书馆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个橘子。
是她昨天给的那个。皮已经剥好了,一瓣一瓣摆得整整齐齐。
她抬头,看到他坐在远处,正低头看书。
耳朵尖是红的。
沈念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很甜。
比她自己剥的甜。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是一样的橘子,一样的甜度,但因为他剥的,就觉得不一样。
她吃了一瓣,又一瓣。
吃到第三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有洁癖吗?他剥橘子之前洗手了吗?
她看了一眼他的手。
他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应该洗过了吧。
她又吃了一瓣。
从那以后,沈念每天都会带两个橘子。
一个给他,一个给自己。
他从来不说话,也从来不当着她的面吃。但第二天,桌上总会放着一个剥好的橘子。
一瓣一瓣,摆得整整齐齐。
沈念有一次问他:“你剥橘子怎么剥得这么好?”
他看了她一眼:“你剥得不好。”
“我剥得哪里不好了?”
“皮没剥干净。白色的络也没撕掉。”
“那个可以吃。”
“苦。”
“你不吃苦的?”
“不吃。”
“那你吃什么?”
“甜的。”
沈念看着他:“你看起来不像喜欢吃甜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什么都不喜欢吃。”
他没说话。
“那你喜欢吃什么?”沈念又问。
“橘子。”他说。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也笑了。
那是沈念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客气的微笑,不是礼貌性的嘴角上扬,是那种眉眼舒展、眼睛里全是光的笑。
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她完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沈念每天去图书馆,陆砚舟每天也在。她看书,他也看书。她带橘子,他剥橘子。她说话,他听。他不怎么说话,但他听得很认真。她说什么他都听——说她姨妈家的事,说她想考美院的事,说她小时候跟她爸爸去新华书店的事。
他听,然后点头,或者嗯一声。
有时候他会说一句话,很短,但每次都能说到她心坎上。
她说:“我想学建筑,但大家都说女孩子学建筑太累了。”
他说:“你喜欢就行。”
她说:“我爸爸要是还在就好了。”
他说:“他在的。”
“在哪?”
“在你心里。”
沈念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書。
他也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着,谁都不说话,一直坐到图书馆关门。
有一天,沈念问他:“你为什么每天都来图书馆?”
他想了想:“安静。”
“你在家不能看书吗?”
“不能。”
“为什么?”
他没回答。
沈念后来才知道,他舅舅家很吵。他舅舅陆志远开了一家小超市,每天都有来来往往的人。他表弟表妹才上小学,在家里跑来跑去,大呼小叫。他没有自己的房间,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每天晚上,他都要等所有人都睡了才能安静下来看书。
图书馆是他唯一能安静待着的地方。
沈念知道这件事之后,第二天多带了一个橘子。
“今天怎么多了一个?”他问。
“给你的。”
“昨天不是给过了?”
“那是昨天的。这是今天的。”
他看着她,接过橘子。
“沈念。”
“嗯。”
“谢谢。”
沈念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谢谢”。
“不客气。”她说。
她低下头,假装看书,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那年夏天过得很慢,又很快。
慢到沈念觉得每一天都像一年。快到一转眼,暑假就来了。
暑假的时候,图书馆关门了。
沈念不知道去哪里找他。
她每天在家看书,画图,发呆。她画了很多张速写——青溪镇的街道、石桥、老宅、河边的香樟树。她画得最好的一张,是一个男生的侧影——很高,很瘦,坐在窗边,逆光,看不清表情。
她没有给任何人看。她把那张画夹在《中国古建筑二十讲》里,放在枕头底下。
有一天下午,沈念去镇上买东西,经过石桥的时候,看到了他。
他站在桥上,看着河面,手里拿着一本书。
沈念的心跳加速了。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陆砚舟。”
他转过身,看到她,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她问。
“看书。”
“在家不能看?”
他没说话。
沈念明白了——他舅舅家太吵。
“那你每天都来?”
“嗯。”
“什么时候来?”
“下午。”
“那我明天也来。”
他看着她:“你来干什么?”
“我也看书。”
“你看什么书?”
“你想让我看什么书?”
他想了想,从书包里抽出一本书,递给她。
沈念接过来——《建筑:形式、空间和秩序》。
“这是大学的教材。”她说。
“嗯。”
“我看不懂怎么办?”
“我帮你。”
沈念看着他:“你会建筑?”
“不会。”他说,“但我可以学。”
沈念愣住了。
她不知道他说的“我可以学”是什么意思。是学建筑,然后教她?还是学怎么帮她?
她没有问。
她只是把书抱在怀里,说:“好。”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坐在石桥上。
他看他的经济学,她看她的建筑学。偶尔她会问他一个词的意思,他会解释给她听。他的解释很简单,很清楚,比书上写的容易懂。
河面上吹来风,带着香樟树的味道。
沈念靠着桥栏,看他低头看书的样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
“陆砚舟。”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赚钱。”
“赚钱做什么?”
“离开这里。”
沈念沉默了。她知道他说的是离开他舅舅家。
“你呢?”他问。
“我想学建筑。”
“那就学。”
“学建筑要上美院,美院要艺考,艺考要花钱。”沈念说,“我没钱。”
他看了她一眼:“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为什么?”
“因为我会赚。”
沈念看着他:“你赚了钱给我花?”
他没说话,耳朵红了。
沈念笑了:“陆砚舟,你是不是想对我好?”
“不是想。”他说。
“那是什么?”
“是在做。”
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再问。
但她记住了那句话。
很多年以后,她回想起来,觉得那就是他们之间最接近告白的一次对话。
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们在一起吧”,而是——
“你是不是想对我好?”
“不是想。是在做。”
这就是陆砚舟。
他从不说,他只做。
暑假的每一天,他们都在石桥上见面。
他看书,她也看书。他剥橘子,她吃橘子。他说话很少,她说话很多。她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爸爸,说她妈妈,说她想去的地方,说她想建的房子。
他听,然后点头,或者嗯一声。
有时候他会说一句话,很短,但每次都能让她觉得被理解。
她说:“我想建那种让人想回家的房子。”
他说:“那你先给我建一个。”
她笑了:“你家不是有吗?”
“那不是我家。”他说,“我家在以后。”
沈念看着他:“以后是哪里?”
“你在的地方。”
沈念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看书,心跳快得像打鼓。
河面上的风吹过来,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她想,她真的完了。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沈念把那本《建筑:形式、空间和秩序》看完了。
她看不太懂,但每一页都翻了,每一个词都查了。书上有很多笔记——不是她的,是他的。他用铅笔在空白处写了很多解释,字迹清隽有力,横画极细,竖画极粗。
她舍不得擦掉那些笔记。
她把书还给他。
“看完了?”他问。
“嗯。”
“看懂了多少?”
“大概……三成。”
“不错了。”他说,“这是大学的教材。”
“你什么时候学的?”
“我没学。”
“那你怎么知道的?”
他看了她一眼:“查的。”
沈念愣了一下。她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我可以学。”
他真的去学了。
他查了那些词的意思,写在书页的空白处,然后借给她。
他不是在帮她看书。
他是在帮她。
沈念低下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陆砚舟。”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值得。”
沈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说“别哭”。他没有说“怎么了”。他只是把手伸过来,放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大,很暖,指节分明。
他没有握紧,就只是放在那里。
沈念翻过手,握住了他。
两个人的手指慢慢交缠在一起。
十指相扣。
河面上的风吹过来,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他们没有说话。
但那一刻,沈念知道,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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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沈念在米兰的冬天里想起那个夏天。
窗外在下雪,她在暖气片旁边喝热茶,手里拿着那本已经翻烂了的《中国古建筑二十讲》。
书里夹着一张纸条,已经泛黄了。
“建筑是凝固的音乐。”
他的字。
她看着那行字,想起那个夏天。
想起石桥上的风,想起香樟树的味道,想起他手心的温度。
想起他说:“你在的地方。”
想起他说:“因为你值得。”
她的眼泪滴在纸条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她赶紧擦掉,但已经晚了。
纸条上的字变得模糊了一点。
她把纸条夹回书里,把书放在胸口。
窗外,米兰大教堂的尖顶在雪中若隐若现。
她想,她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回到那座石桥,回到那棵香樟树下,回到他身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会回去的。
因为他说过——“你在的地方,就是我家。”
她要回家。